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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晚饭 鱼蒸好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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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蒸好了。
林野把蒸锅的盖子掀开,白色的蒸汽猛地涌出来,像一朵被闷了太久终于获释的云,在厨房的天花板上散开,弥漫成一片薄薄的雾。鱼躺在盘子里,身上铺着姜丝和葱段,酱油在盘底汇成一小圈深褐色的汤汁,油星浮在上面,被蒸锅的余温烫得微微颤动。
沈清昼站在旁边,看着那条鱼。他不会做,但他会看。鱼眼睛是白的,说明蒸过了头。姜丝切得太粗,有些地方还是连着的,像没掰开的积木。葱段也不够细,大咧咧地铺在鱼身上,像给鱼盖了一床不合身的被子。
但这些都不重要。
林野用一块抹布垫着手,把盘子从蒸锅里端出来,放在灶台上。他弯腰从碗柜里拿出一双筷子,用清水冲了一下,递到沈清昼面前。
“尝尝。”
沈清昼接过筷子,夹了一小块鱼肚子上的肉。鱼肚子是最嫩的部分,没有小刺,吃起来方便。他把鱼肉放进嘴里,嚼了嚼。
淡了。
盐放少了,或者根本没放。姜丝的味道没有渗进鱼肉里,只在表面留下一点若有若无的辛辣。酱油倒得不够,汤汁太稀,挂不住。鱼肉本身是新鲜的,但调料没跟上,吃起来寡淡得像在吃一个没有表情的人的脸。
“怎么样?”林野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期待,又有一丝紧张。那种紧张很小,小到如果不是沈清昼正在看他,根本注意不到。他的右手的食指在裤腿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是他紧张时的小动作。
沈清昼把鱼肉咽下去。
“好吃。”
“你骗人。”林野说,但嘴角已经弯起来了,“盐放少了,我知道。”
“那你问我干什么?”
“我想听你说好吃。”
沈清昼又夹了一块,这次是鱼背上的肉,刺多,要小心地抿出来。他认真地抿着刺,把鱼肉在舌尖上碾碎,慢慢咽下去,然后说了一句:“真的好吃。”
林野看着他,看了两秒,转过身去拿碗筷。
“行了,别拍了。再拍鱼要被你吃光了。”他从碗柜里拿出三只碗,摞在一起,又从筷子笼里抽了三双筷子,整齐地摆在碗旁边,“你去叫妈吃饭。”
沈清昼放下筷子,走到卧室门口,敲了敲门框。
“阿姨,吃饭了。”
里面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大概是陈姨在坐起来。沈清昼推开门,看到她正在用手撑着床垫想坐起来,动作很吃力,手臂在发抖,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她做了手术后力气还没恢复,连坐起来这种简单的事情都要花很大的力气。
沈清昼走过去,犹豫了一下,伸出手,扶住了她的手臂。手臂很细,隔着毛衣的袖子,他能摸到骨头。她把身体的重量压在他手上,沈清昼感到手臂一沉,咬了咬牙,把她扶了起来。
“谢谢你,清昼。”陈姨喘了一口气,靠在他扶着的那只手上歇了一下。
“您别谢我。”沈清昼说,“您坐一会儿,我去端饭进来。”
陈姨摇了摇头:“不用端进来,我出去吃。在屋里闷了一天了,想出去坐坐。”
沈清昼扶着她下了床,走到门口的时候,林野刚好端着菜过来。看到沈清昼扶着陈姨,他把菜放在桌上,走过来接了沈清昼的手,把陈姨的胳膊架在自己肩膀上,半扶半抱地把她带到餐桌旁边。椅子已经拉好了,上面垫了一个坐垫,碎花的,洗得发白。陈姨慢慢坐下来,靠进椅背里,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像是在感谢这把椅子、这张桌子、这个能让自己坐下来的家。
菜不多,除了那条鱼,还有一盘炒青菜,一碗蛋花汤。林野又盛了三碗米饭,一碗给陈姨,一碗给沈清昼,一碗给自己。米饭是用电饭煲煮的,水放多了,有点烂,米粒之间没有分明的界限,黏在一起,像一锅稠粥。
三个人围坐在折叠桌前。
桌子不大,三个人坐下就满了。沈清昼的膝盖差点碰到桌腿,他往后挪了挪椅子,腿伸直了,脚尖碰到了林野的脚。他缩了一下,林野没有动。过了一会儿,他把脚又放回去,脚尖轻轻贴着林野的鞋边。
沈清昼从来没有在这样的桌子上吃过饭。
在沈家,餐桌是长方形的,很长,很长。沈建国坐一头,刘婉坐另一头,他坐中间靠右的位置,三个人之间的距离加起来超过五米。吃饭的时候没人说话,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和沈建国偶尔发出的、让人不舒服的咀嚼声。有时候刘婉会试着找话题,说说天气,说说邻居,说说电视上看到的新闻。沈建国不接话,她就不说了。一顿饭安安静静地开始,安安静静地结束,像一场没人看的演出。
这里不一样。
桌子小,菜少,碗筷磕碰的声音很密,像有人在耳边不停地打快板。三个人挤在一起,胳膊肘碰胳膊肘,谁要夹对面的菜,身子就得往前探,屁股就要离开椅子。陈姨夹菜的时候手不太稳,筷子夹住的青菜走到半路就掉了,掉在桌子上,她“哎呀”一声,林野就伸手过去把那片青菜夹起来,放进自己碗里,说“我吃”。陈姨瞪他一眼,说“脏”,林野说“不脏”,然后就真的吃了。
沈清昼看着这一幕,觉得自己的胸口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变暖。不是那种突然涌上来的热,是慢慢的、一点一点的,像冬天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你不觉得热,但过了一阵子你发现自己的手已经不凉了。
陈姨吃了几口饭,放下筷子,看着沈清昼。
“清昼,你爸知道你在这儿吗?”
空气忽然安静了。筷子声停了,咀嚼声停了,连厨房里冰箱的嗡嗡声都好像变小了。
沈清昼把嘴里的饭咽下去,放下筷子。
“不知道。”
陈姨看了林野一眼。林野低着头,扒了一口饭,没说话。
“那你几点回去?”陈姨问。
沈清昼看了一眼手机。下午五点四十七分。天已经快黑了,窗外的光线从灰蓝变成了灰紫,对面楼的窗户里亮起了灯,一盏一盏的,像有人在黑暗里一个一个地点火柴。
“再待一会儿。”他说。
陈姨没有追问。她拿起筷子,继续吃饭。夹了一口青菜,这次手稳了,没有掉。
吃完饭后,沈清昼又主动洗了碗。这次他没有让林野站在旁边看,把他推出了厨房。
“你去陪阿姨。”他说。
林野看了他一眼,没有坚持,转身走进了卧室。
沈清昼一个人站在厨房里,把碗筷放进水池里,打开水龙头,挤洗洁精。这次他比上次熟练了一些,知道先洗干净的再洗油腻的,知道碗底也要洗,知道筷子要搓一下。他把洗好的碗倒扣在沥水架上,排成一排,碗口朝下,碗底朝上。三只碗,大小不一,釉色也不一样,像三只不同种类但被强行放在一起的鸟。
洗完了,他把灶台上的水擦干净,把抹布拧干,挂在水龙头上。然后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客厅。
客厅的灯开着,昏黄的光。折叠桌上铺着塑料桌布,压着的那几张照片在灯光下看不太清了,只映出几个模糊的人影。沙发上的靠垫歪了,他走过去把它摆正。电视柜上的药盒还排成一排,位置和他下午走的时候一样,但多了一样东西——一个小小的铁盒子,圆形的,银色的,上面印着一朵已经褪色的玫瑰。他打开看了一下,里面是针线,几根针插在一小块泡沫上,线缠在纸板上,红的黑的白的,各色都有。
他想起了林野编的那条红绳。那些整齐的金刚结,大小均匀的间距,收尾处利落的剪裁。这些手艺大概就是从这个小铁盒里来的,从陈姨教他的那些下午里来的,从这间四十平米的、光线昏暗的、堆满了旧物件的屋子里来的。
他合上盖子,把铁盒子放回原处。
卧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林野和陈姨说话的声音。声音不大,听不清内容,只能听到语调——一问一答,很慢,很轻,像两条小溪流在石头缝间缓缓地淌。
沈清昼站在客厅里,不知道该做什么。他不想坐下,因为坐下就意味着打算久留,而他不确定自己能留多久。他也不想走,因为走了就意味着回到那个他不想回去的地方。他就在客厅里站着,看着墙上那幅水彩画,看着那只孤独的船漂在灰蓝色的海面上。
卧室的门开了。
林野走出来,看到沈清昼站在客厅中间,愣了一下。
“碗洗完了?”
“洗完了。”
“你站那儿干嘛?”
“等你。”
林野看着他。他靠在门框上,两只手插在卫衣口袋里,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只眼睛。
“她问你什么时候走。”林野说。
沈清昼知道“她”是陈姨。
“你觉得呢?”他反问。
“我觉得你别走了。”
沈清昼的心跳漏了一拍。
林野说完这句话,好像自己也觉得不太对,补了一句:“在这儿住一晚。沙发能睡人。”
他的语气很随意,随意到像在说一件不需要商量的、理所当然的事情。但沈清昼听出来了,那种“随意”是装出来的,是怕沈清昼拒绝、怕自己尴尬、怕这句话听起来太重,所以故意说得很轻。像一个人捧着一样易碎的东西,不敢用力握,又不能完全松手。
“我没有换洗衣服。”沈清昼说。
“穿我的。”
“我没有牙刷。”
“用我的。”
沈清昼看着他,林野看着他。两个人隔着半个客厅的距离对视。
沈清昼的手机在这个时候响了。
他从皮衣口袋里掏出来,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没有存过的号码,但沈清昼知道是谁——沈建国的。他没有接,按了静音,把手机塞回口袋。
手机又响了。还是那个号码。
他又按了静音。
第三次响的时候,林野说话了。
“接吧。”
沈清昼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那串数字,接了。
“喂。”
沈建国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股压得很低的怒火:“你在哪儿?”
沈清昼没有回答。
“我问你在哪儿!”沈建国的声音拔高了,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橡皮筋,随时都会断。
“我在一个有人住的地方。”沈清昼说。
“你他妈——”
“爸。”沈清昼打断他,声音不大,但很稳,“我今天不回去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你说什么?”沈建国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那种轻比吼叫更让人不舒服,像一条蛇在草丛里沙沙地游过来,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咬你一口。
“我说,我今天不回去了。”沈清昼重复了一遍,“我在朋友家住一晚。明天回去。”
“朋友?哪个朋友?那个姓林的?”
沈清昼没有说话。
“我告诉你,沈清昼,你要是敢在那个小混混家里过夜——”沈建国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是那种被人踩到了痛脚之后想要加倍还回去的愤怒,“我让你这辈子都见不到他。”
沈清昼握紧了手机。
“你可以试试。”他说。
然后他挂了电话。
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主动挂断沈建国的电话。手指按下那个红色的按钮的时候,他的手是抖的。不是因为后悔,是因为他知道这句话说出去之后,有些东西就再也回不去了。他和沈建国之间那道本来就千疮百孔的墙,被他亲手又凿了一个洞。风从洞里灌进来,冷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里,抬头看着林野。
林野靠在门框上,两只手还是插在口袋里,表情看不太清。沈清昼走过去,走到他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步远。
“我今晚住这儿。”沈清昼说。
林野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开了。
“沙发有点小。”林野说,声音有些哑,“你可能睡不惯。”
“睡不惯就睡不惯。又不是没睡过。”
林野的嘴角弯了一下。很短,但沈清昼看到了。
“行。”林野说,“我给你找被子。”
他转身走进卧室,从柜子里翻出一条薄被,叠成长条,抱出来放在沙发上。被子是淡蓝色的,棉布的,洗了很多次,摸起来软塌塌的,像一块被揉了很多遍的纸。他又拿了一个枕头,枕套是白色的,带一点淡淡的黄色,不是脏,是洗旧了的颜色。
“你先洗漱。”林野指了指卫生间,“牙刷在杯子里,蓝色的那把。毛巾用绿色的那条,在架子上。”
沈清昼走进卫生间。
卫生间很小,一个人站进去就满了。洗手台上放着一个搪瓷杯,杯子里插着两支牙刷,一支蓝色一支红色。他拿出那支蓝色的,挤了牙膏,对着镜子刷牙。
镜子不大,边缘有一圈水渍,擦不干净的样子。镜面有些模糊,照出来的人像是隔着一层薄雾。沈清昼看着镜子里那个模糊的自己,穿着一件大了两号的黑色皮衣,脸色苍白,嘴唇上还沾着白色的牙膏沫。
他把牙膏沫擦掉,弯腰漱了口,然后把牙刷放回杯子里,蓝色的那支靠在红色的那支旁边,像两个靠在一起的人。
他拿起绿色的毛巾,湿了水,拧干,擦了脸。毛巾上有一股洗衣液的味道,和他在林野身上闻到的一样。
洗完脸出来,林野正坐在沙发上,翘着腿,手里拿着手机在翻什么。看到他出来,林野站起来,把手机塞进口袋。
“你睡吧。”林野说,“我去我妈那边。”
“你睡哪儿?”
“我平时睡她房间地上的。铺个垫子就行。”
沈清昼张了张嘴,想说“你睡沙发我睡地上”,但话还没出口,林野就摇了摇头,像是在说“别争了”。
“你睡沙发。”林野说,“你明天还要回去,睡地上腰疼。”
沈清昼没有再争辩。他在沙发上躺下来,枕着那个洗旧了的枕套,盖着那条薄被。被子不大,刚好盖住他整个人,边缘掖在身体下面,像一个不太合身的茧。
林野关了客厅的灯,只剩下厨房里那盏小灯还亮着,透过半墙照过来,在客厅里投下一片昏黄的光。那光很弱,只够照亮桌子的边缘和沙发的一角,其余的部分都沉在黑暗里。
沈清昼听到林野走进卧室的声音,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走廊里透出一点光。然后他听到林野在地板上铺东西的声音,窸窸窣窣的,像老鼠在纸箱里翻找什么。然后是一声很轻的叹息,然后是一切都安静了。
他躺在黑暗里,睁着眼睛。
沙发的长度不够,他的脚悬在外面一小截,脚踝露在被子外面,凉凉的。他没有缩回去,因为他觉得这阵凉意是真实的,是活着的证明。在金鼎湾的那间卧室里,温度永远是恒定的,不冷不热,不会提醒你身体的任何一部分。在这里,脚会冷,肩膀会酸,后脑勺枕着的枕头有点硬,被子不够长。这些不舒适的感觉拼在一起,让他觉得自己是真真实实地存在于这个地方的,不是一个被关在玻璃罩里的、和世界隔了一层的东西。
他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一股淡淡的气味,说不上是什么,也许是洗衣液,也许是林野的头发留下的。他把鼻子凑近了一点,闻了闻。
有人在敲门。
不是敲外面的门,是敲卧室的门框。轻轻的,笃笃笃,三下。
“嗯?”林野的声音从卧室里传出来,带着一点还没完全入睡的沙哑。
沈清昼没有说话。他躺在沙发上,听着那边的动静。
安静了几秒。
然后是林野的声音,比刚才清晰了一些,大概是把脸转向了门的方向:“怎么了?”
还是没有人回答。
沈清昼忽然意识到,不是有人在敲门。是陈姨在敲床头的木板。她在叫林野,但没有出声,只是在用指节敲击床板,一下一下的,像是怕吵醒另一个人。
他听到林野起身的声音,很轻,像猫从地板上站起来。然后是一阵极轻的脚步声,然后是陈姨的说话声,压得很低很低,低到沈清昼只能听到气音,听不清任何一句完整的话。
但有一句话他听清了。
不是陈姨说的,是林野说的。声音很低,但很清晰,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体温的话。
“他在。睡得好好的。”
沈清昼闭上眼睛。
他把被子拉到下巴,手指攥着被角,攥得很紧。
被子是凉的,但他的胸口是热的。那股热度从里面往外涌,不需要任何外来的温度,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胸腔里烧起来了,不旺,但很稳,像一盏加了足够煤油的灯,可以一直烧到天亮。
客厅的黑暗里,他看到厨房那盏小灯的光透过半墙照过来,在折叠桌的边缘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塑料桌布下面压着的那几张照片,在光的映照下显出模糊的轮廓。他看不清照片上的人,但他知道那是谁。
他闭上眼睛。
耳边是这座老房子在夜晚发出的各种声响——水管里偶尔传出的咕噜声,冰箱启动时的嗡嗡声,风吹过窗户缝隙时的呜咽声,卧室里林野翻身时垫子发出的轻微吱呀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他裹在里面,温热的,厚实的,像小时候母亲在他睡前唱的那首他已经忘了调子的歌。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他只知道,在半梦半醒之间,他感到有人走到沙发边,站了一会儿,然后有一只手轻轻地把被角往上拉了拉,盖住他露在外面的肩膀。
那只手的手背蹭过他的下巴,粗糙的,温热的,带着茧和伤疤的触感。
他没有睁眼。
但他翻了个身,把脸转向那个人站着的方向。
被子下面,他攥着被角的手指松开了,整个人像一朵被泡在水里的干花,慢慢地、慢慢地展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