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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归位 沈清昼做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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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昼做完了一整套理综卷子,对完答案,发现错了四道。物理两道,化学一道,生物一道。他把错题抄在错题本上,用红笔写了错误原因,又用蓝笔写了正确的解题思路。抄到最后一道的时候,他的笔停了。
不是因为题难,是因为他听到了楼下的声音。
沈建国的车。引擎的声音他很熟悉,那辆黑色的轿车,发动的时候会有一声低沉的轰鸣,像一头被吵醒的猛兽在喉咙里发出的闷响。然后是车门关上的声音,不重,但很沉,像一扇铁门在监狱里被关上。然后是脚步声,皮鞋踩在石板路上,一下一下的,不紧不慢,像某种不会出错也不会停下来的节拍器。
沈清昼把笔帽盖上,放在笔筒里,位置和以前一模一样,笔尖朝上,和旁边的笔保持同一角度。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楼下的花园。
沈建国从车库的方向走过来,西装没换,手里拿着公文包,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但走路的姿势和平时不太一样——平时他的背挺得很直,步子很大,有一种不容置疑的、成年男性的自信。今天他的背微微弯着,步子也慢了半拍,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还没来得及直起来的树。
沈清昼看着他走进楼里,然后听到一楼的门开了又关了的声响。
脚步声开始上楼。不是刘婉的高跟鞋那种哒哒哒的节奏,是皮鞋的、沉闷的、一步一步的声响。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像有人在用指节敲击他的耳膜。
沈清昼转过身,面对着书房的门。
脚步声在门口停了。
安静了几秒。
然后门被推开了。
沈建国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公文包,领带松了一半,衬衫的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他的脸上有一种沈清昼很少见到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冷漠,是一种更复杂的、他看不太懂的东西。像是疲惫,又像是某种被磨损了很久、终于露出了底色的东西。
父子俩对视了几秒。
沈建国先开口了。
“回来了?”
“嗯。”
“昨晚在哪儿过的?”
“朋友家。”
沈建国看着他,目光在他的脸上停留了一下,又移到他的手腕上。那条红绳从袖口露出来,颜色鲜艳,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显眼。沈建国的目光在那条红绳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了。
“吃饭了吗?”他问。
“吃了。”
沈建国点了下头,转身走了。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进了主卧,门关上了。
沈清昼站在原地,看着那扇被关上的门。他以为会有争吵,会有质问,会有“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或者“你还有没有把我当父亲”之类的话。但什么都没有。沈建国只是问了两句话,看了他一眼,然后走了。像他只是出门买了个东西回来,像昨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像他挂断电话时说的那句“你可以试试”只是一句被风吹散了的、没有人记得的废话。
沈清昼坐回书桌前,翻开英语阅读,做了一篇。讲的是一个人辞了工作去环游世界,在路上遇到了各种各样的人,学会了各种各样的东西,最后回到了原来的城市,发现什么都没有变,但什么都变了。他做完题,对答案,全对。又做了一篇,还是全对。第三篇的时候,他的眼睛在文字上扫过去,脑子却不在上面。他在想沈建国刚才的表情,那种疲惫的、被磨损过的、露出了底色的表情。
他在想,沈建国昨晚有没有睡觉。
他在想,沈建国今早有没有吃早饭。
他在想,沈建国开车回来的路上,有没有在某个红灯前停下来,发了很久的呆,被后面的车按了喇叭才回过神来。
他把这些念头从脑子里赶了出去,继续做题。
中午的时候,王阿姨端了午饭上来。红烧鸡块,清炒茼蒿,一碗冬瓜汤,米饭盛了满满一碗。沈清昼把鸡块吃了大半,茼蒿吃完了,汤喝完了,米饭吃了一半。王阿姨来收盘子的时候,看了一眼剩下的饭,没有说什么,但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少爷,今天胃口好多了。”她说。
沈清昼愣了一下,才发现自己确实吃了不少。比平时多,比被关在家里这些天的任何一顿都多。他不知道是因为昨晚那碗面太小了没吃饱,还是因为今早那碗粥太稀了不顶饿,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嗯。”他说。
王阿姨收了碗筷,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少爷。”她压低了声音,“昨天先生找了你一晚上。”
沈清昼抬起头。
“他开车出去的。”王阿姨说,“出去的时候快七点了,回来的时候都半夜了。太太问他去哪儿了,他没说。”
王阿姨说完就走了。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下了楼,消失在厨房的方向。
沈清昼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那块被阳光照亮的桌面。光斑从这一头移到了那一头,和他的卷子边缘刚好对齐,像一条被精确计算过的分界线。
他拿起手机,给林野发了一条消息:“到家了。”
林野过了几分钟回了:“嗯。”
沈清昼看着那个“嗯”字,知道他大概在忙。也许在给陈姨翻身,也许在熬药,也许在洗衣服。他放下手机,翻开下午要做的卷子,在第一页的空白处写上了日期。笔尖落下去的时候,手腕上的红绳滑了一下,银珠子从手腕内侧滑到了手背上,他把它推回去,继续写。
下午三点多的时候,林野发了一张照片过来。
拍的是窗台。窗台上放着那个搪瓷杯,牡丹花的图案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鲜艳,花瓣的颜色被光照得透亮,像真的在发光。杯子旁边放着那个小铁盒,盖子开着,里面露出几根针和几团线。还有一条编了一半的绳子,红色的,比沈清昼手腕上那条粗一些,编法也不一样,是那种更复杂的、像麻花一样拧在一起的纹路。
沈清昼把照片放大,看着那条编了一半的绳子。他能看出编的人很用心,每一个结都打得很紧,间距均匀,收边整齐。但绳子的中间有一段明显比其他的松,像是编到那里的时候,手抖了一下,或者走了神,或者在想别的事情。
他回了一条:“编得真好。”
林野:“还没编完。”
沈清昼:“编完了给我看。”
林野:“好。”
沈清昼放下手机,继续做题。做了一会儿,又拿起来看了一眼那条消息,确认林野回了“好”。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然后站起来,在书房里走了两圈。
书房不大,从书桌到书架五步,从书架到窗户七步,从窗户到门口三步。他在这条路线上来来回回地走了几趟,走到第四趟的时候,在窗前停下来。窗外的花园里,那排冬青被昨天的雨浇透了,叶子低垂着,水珠从叶尖滴下来,一滴一滴的,落在泥土里,发出极轻的、几乎听不到的声响。
他想起早上离开星河湾的时候,回头看到林野扶着门框站在三楼的门口。那个人没有说话,没有挥手,没有做任何告别的动作,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被钉在门框上的人。沈清昼当时觉得那个画面会一直留在他的记忆里,但现在已经有点模糊了——他记得门框的颜色是深棕色的,记得林野穿着黑色的卫衣,记得走廊的灯是昏黄的,但林野的表情、他头发的方向、他手放在门框上的具体位置,这些细节已经开始变得不确定。
他拿出手机,想给林野发一条消息,打了一行字:“你中午吃的什么?”看了看,觉得太刻意了,删掉了。又打了一行:“阿姨下午怎么样?”看了看,觉得像是在查岗,也删掉了。最后他什么也没发,把手机放回口袋,走回书桌前坐下。
他翻开卷子,继续做题。
傍晚的时候,刘婉上来了。她端着一碗银耳汤,放在书桌上,碗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她站在书桌旁边,没有走,手里还端着托盘,手指在托盘边缘轻轻敲着,发出细微的、有节奏的声响。
“清昼。”她叫了一声。
沈清昼抬起头。
刘婉的表情和平时不太一样。她嘴角那个永远挂着的笑容,今天淡了很多,淡到几乎看不出弧度。她的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黑,粉底遮不住,像一层薄薄的灰。
“你妈妈留给你的钱,你看到了?”她问。
“看到了。”
“你没有什么想问我吗?”
沈清昼看着她,想了想。
“她什么时候给你的?”
“走的那天。”刘婉说,“她来家里收拾东西,我正好在。她把一个信封给我,说等我成年了再转交。我问她为什么不自己给你,她说她怕自己心软,给了就走不了了。”
沈清昼低下头,看着桌上那碗银耳汤。汤是温的,不冒热气了,银耳泡在汤里,透明的,像一片片小小的、被水泡软的玻璃。
“她去了哪里?”他问。
“我不知道。”刘婉说,“她没告诉我。她说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沈清昼端起碗,喝了一口银耳汤。甜的,太甜了,甜到发腻,甜到喉咙发紧。他把碗放回桌上,碗底碰到桌面,又发出一声轻响。
“谢谢。”他说。
刘婉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某种沈清昼没见过的、陌生的东西。不是温柔,不是关心,更像是某种释然——像是一个人提了很久的东西,终于可以放下了。
“不用谢我。”她说,“那是你妈妈留给你的。我只是替你保管了几年。”
她端着托盘走了。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哒哒哒的,由近及远,渐渐消失。
沈清昼坐在椅子上,看着那碗银耳汤。汤面上飘着几颗枸杞,红色的,在白色的汤里格外显眼。他用勺子搅了搅,枸杞沉下去,又浮上来,沉下去,又浮上来,像在做一个永远做不完的动作。
他想起母亲走的那天。那是六年前的事了,他十二岁,刚上初一。那天放学回家,发现母亲的房间空了——衣柜里的衣服不见了,梳妆台上的瓶瓶罐罐不见了,床头柜上那张一家三口的合照也不见了。只剩下床单还在,铺得整整齐齐,像没有人睡过一样。
他站在那个空荡荡的房间里,站了很久。沈建国在楼下喝酒,酒瓶倒在地上,酒液流了一地,没有人收拾。刘婉还没有嫁进来,王阿姨还没有来,那个家里只有他和沈建国两个人,以及沈建国喝醉了之后摔东西的声音。
他没有哭。他走到书桌前,坐下来,翻开作业本,开始写作业。写到第三题的时候,他的手开始抖,抖得握不住笔。他把笔放下,两只手交握在一起,压在桌面上,等那阵颤抖过去。
颤抖没有过去。他趴在桌上,把脸埋进手臂里,肩膀一耸一耸的,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那是他最后一次因为母亲哭。
后来他再也没有哭过。不是因为不难过了,是因为他发现在那个家里,眼泪是最没有用的东西。哭完还是要写作业,写完作业还是要考试,考完试还是要回家,回到家还是要面对空荡荡的房间和沈建国喝醉后的沉默。
他把那碗银耳汤喝完了。太甜了,甜得他嗓子发腻,但他喝完了,因为刘婉端上来了,因为他不喝完她下次还会端上来,因为他已经学会了在这个家里用最小的力气做最少的事,不浪费,不争吵,不给人留下任何话柄。
这是他在这个家里生存了十八年学会的本领。
晚饭后,沈清昼洗了澡,换了睡衣,躺在床上。天花板上的吊灯关着,水晶在黑暗中是一团模糊的暗影,像一只蛰伏的、倒挂着的蝙蝠。窗帘缝里透进来一丝光,还是那条细细的白线,落在天花板的同一个位置,和他离开前一模一样。
他拿起手机,打开和林野的聊天框。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下午那句“好”。他想了想,打了一行字:“你今晚睡哪儿?”
过了几分钟,林野回了:“沙发。”
沈清昼:“脚露在外面了吗?”
林野:“露了。”
沈清昼看着这个“露了”,嘴角弯了一下。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没有林野家那股洗衣液的味道,只有自己的洗发水的香气,甜甜的,腻腻的,像那碗银耳汤。
他闭上眼睛。
耳边很安静。没有水管里的咕噜声,没有冰箱启动时的嗡嗡声,没有风吹过窗户缝隙的呜咽声,没有卧室里另一个人翻身时垫子发出的吱呀声。只有空调外机低沉的运转声,和远处马路上偶尔传来的、被距离削薄了、变得像叹息一样的车声。
他把手腕上的红绳贴在脸颊上。银珠子凉凉的,贴着颧骨下方的皮肤,像一个小小的、冰凉的吻。
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想了一些事情,又什么都不想了。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翻了个身,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凌晨一点十二分。屏幕上有一条新消息,是林野发的,时间是一点零八分。
“她睡了。我也睡了。”
沈清昼打了两个字:“晚安。”发出去之后,他想了想,又发了一条:“脚缩进去,别着凉。”
已读。
对方正在输入。
闪了很久。
然后林野回了:“你也是。”
沈清昼把手机放在枕头边,把被子拉到下巴,裹紧了。被子的边缘掖在身体下面,像一个不太合身但很暖和的茧。
他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很快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