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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蓝色的 周五中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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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中午,沈清昼到星河湾的时候,看到林野的电动车停在楼下。车头的塑料外壳还是用透明胶带缠着,裂开的缝隙里露出里面的电线,但后视镜被掰正了,镜面上贴着一张小圆镜,广角的,能看到更宽的范围。那是沈清昼上周在便利店买的,两块钱一个,贴的时候林野说“没必要”,贴完了之后每次骑车都会多看两眼。
他上了楼,门开着,屋里飘着饭菜的香味。林野在厨房里,背对着门口,正在翻炒锅里的什么。陈姨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那条蓝色的绳子,已经编了大半,绳子的纹路越来越密,像某种古老的、只有少数人看得懂的密码。
“来了?”林野头也没回。
“嗯。”沈清昼走进去,把书包放在椅子上,走到厨房门口,“做什么呢?”
“你猜。”
沈清昼看了一眼灶台。案板上放着切好的土豆丝,粗细不均匀,有的像筷子,有的像针,但切得很认真,每一根都断了该断的筋。旁边的碗里泡着木耳,已经发开了,黑亮亮的,像一片片小小的耳朵。锅里在炒的是青椒肉丝,青椒切得大小不一,肉丝有粗有细,但香气很浓,混着酱油和料酒的味道,在厨房里弥漫开来。
“青椒肉丝,酸辣土豆丝,木耳炒鸡蛋。”沈清昼一样一样地报出来。
林野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你什么时候学会看菜了?”
“天天看你做,不会也会了。”
林野没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他把青椒肉丝盛出来,放在灶台边上,又倒了一点油进锅里,开始炒土豆丝。油热了之后他把土豆丝倒进去,刺啦一声,白色的蒸汽猛地涌上来,在厨房的天花板上散开,弥漫成一片薄薄的雾。他用铲子快速翻炒,土豆丝在锅里翻腾,从白色变成半透明,边缘微微焦黄。
“盐。”他说。
沈清昼从调料盒里拿出盐罐,递过去。林野接过去,撒了一点,又递回来。沈清昼把盐罐放回原处,又从碗柜里拿出三只碗,盛了米饭,端到桌上。他做这些的时候动作很自然,像是在自己家一样——确实,这里已经比金鼎湾更像他的家了。
菜都端上来了。三个人围坐在折叠桌前,桌子很小,三菜一汤摆上去就满了。陈姨坐在中间,林野和沈清昼坐在两边。沈清昼夹菜的时候,筷子碰到了林野的筷子,两个人都没有缩。
“清昼,你右手上那条绳子,戴得习惯吗?”陈姨问。
“习惯。”沈清昼伸出右手,手腕上那条红色的绳子在阳光下颜色鲜艳,黑色的珠子泛着光,两个叠在一起的圆圈清晰可见,“阿姨,您知道这个图案是什么意思吗?”
陈姨看了一眼那颗珠子,又看了一眼林野。
“你自己说。”她对林野说。
林野扒了一口饭,嚼了嚼,咽下去。
“齿轮。”他说,“两个齿轮咬在一起,一个转,另一个也跟着转。”
沈清昼低下头,看着手腕上那颗黑色的珠子。两个叠在一起的圆圈,大的包着小的,边缘处有一些细密的刻痕,是齿轮的齿。他之前以为是装饰,现在才知道那是齿,一个一个的,很小很小,要凑近了才能看清。
“你刻的?”他问。
“嗯。”
“刻了多久?”
林野没有回答。陈姨替他回答了。
“两个晚上。手划了好几个口子。”
林野的耳朵红了。他把脸埋进碗里,扒饭,不再说话。沈清昼看着他,看着他红透了的耳尖,看着他低头时露出的后颈,那里的皮肤比脸黑一些,有一条浅浅的线,是衣领晒出来的分界线。
吃完饭,沈清昼洗了碗,林野擦了桌子。两个人一起在厨房里收拾,沈清昼把碗倒扣在沥水架上,汤碗放在最左边。林野把抹布洗干净,拧干,挂在水龙头上。
“下午有课吗?”林野问。
“有。物理和生物。”
“那你早点走。”
“嗯。”
沈清昼擦了手,走到客厅,背上书包。陈姨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那条蓝色的绳子,编到了最后的部分,正在收尾。她把绳子的末端打了个结,用剪刀剪掉多余的线头,然后把整条绳子举到眼前,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
“清昼,你过来。”她说。
沈清昼走过去。陈姨把那条蓝色的绳子递给他,蓝色的绳子在阳光下颜色很深,像深海的水,又像夜空的颜色。绳子的纹路和他右手上那条红色的不一样,更密,更紧,每一个结都打得严丝合缝,像机器做出来的一样精确。
“给你。”陈姨说。
沈清昼接过那条绳子,放在手心里。绳子凉凉的,很轻,轻到几乎没有重量,但他觉得它很重,重到像一块石头,压在他的掌心里,压得他手指微微发抖。
“阿姨,这是您编的?”
“我编的。”陈姨看着他,笑了一下,“林野编的是红色的,我编的是蓝色的。红色的给你戴右手,蓝色的给你戴左手。”
“为什么?”
“因为红色是林野的,蓝色是我的。”陈姨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确定无疑的事情,不是在征求他的意见,也不是在问他同不同意,只是在陈述一个她已经做好了决定的事实,“你戴着它们,就像我们俩在你身边。”
沈清昼低下头,看着手心里那条蓝色的绳子。他把左手伸出来,手腕上已经戴着林野第一次给他编的那条红绳,银珠子闪闪发亮。陈姨的蓝绳要戴在哪里?和红绳并排吗?还是换掉旧的?
“不用换。”陈姨像看穿了他的心思,“两条一起戴。一左一右,红的是林野的,蓝的是我的。”
沈清昼把左手伸到陈姨面前。陈姨接过蓝绳,绕在他的左手手腕上,和红绳并排。她的手指很稳,打结的时候一点也不抖,两个结都打得很紧,绳子贴着皮肤,不会滑。蓝绳比红绳细一些,颜色更深,两种红色和蓝色靠在一起,像两条不同颜色的河流在同一个河床上流淌。
“好了。”陈姨松开手,靠在沙发靠背上,看着沈清昼手腕上的两条绳子,满意地笑了,“好看。”
沈清昼低下头,看着自己左手手腕。红绳和蓝绳并排,一左一右,颜色不同,粗细不同,编法不同,但紧紧地靠在一起,中间没有任何缝隙。红绳上有一颗银珠子,蓝绳上没有珠子,但绳子的中间有一段稍微松一些,用手摸能感觉到里面有什么东西。
他摸到了。是头发。不是他的,是陈姨的。
他的眼眶热了一下。
他没有哭。他只是眨了眨眼,把那点热意压了回去,然后把书包背上,走到门口。穿上鞋之后,他回头看了一眼。陈姨还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那个小铁盒,盖子开着,针插在泡沫上,线缠在纸板上。她的手指在那些线团上慢慢滑过去,像是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阿姨,我走了。”他说。
“路上小心。”陈姨说。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林野站在走廊里,靠着墙,手里拿着一瓶水,正在喝。看到他出来,林野把瓶盖拧上,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塞进他手里。
“给你的。”林野说。
沈清昼低头一看,是一颗珠子。黑色的,和右手腕上那颗一样大,表面光滑,泛着温润的光。珠子上面刻着图案——不是两个叠在一起的圆圈,而是一颗星星,五角星,刻得很浅,但轮廓清晰,每一个角都尖尖的,像夜里天边最早亮起来的那颗。
“这什么?”沈清昼问。
“星星。”林野说,“你不是叫清昼吗?清昼是白天,白天有太阳,晚上有星星。你白天有太阳照着,晚上得有星星陪着。”
沈清昼把珠子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珠子的边缘硌着他的掌心的纹路,那颗星星的五个角抵着他的皮肤,有一点疼,但他不想松手。
“帮我穿上。”他说。
“穿哪条?”
“蓝的。阿姨编的那条。”
林野从他手里拿过珠子,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根针和一段红线。他蹲下来,把珠子放在膝盖上,用针把红线穿过珠子的孔,穿了两遍,打了一个结,然后把这颗珠子编进了陈姨的蓝绳里。他的手指很巧,在绳子上翻来翻去,三两下就把珠子固定在了绳子的正中间,和那段松一些的位置刚好重合。
“好了。”他站起来,把沈清昼的左手拉过来,看了看自己编好的珠子,满意地点了点头,“星星在最中间,白天也能看到。”
沈清昼低下头,看着自己左手腕上那条蓝色的绳子。一颗黑色的星星嵌在正中间,在阳光下泛着光,刻痕很浅,但每一个角都清晰可见。他转了转手腕,星星滑到手腕内侧,贴着脉搏跳动的地方。一下一下的,和心跳同一个节奏。
他抬头看着林野。林野也看着他。两个人站在走廊里,隔了不到一步远。走廊的LED灯很亮,白色的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两个影子靠得很近,几乎叠在一起。
“走吧。”林野说,“要迟到了。”
“嗯。”
沈清昼转过身,走下楼梯。楼道里的灯很亮,每一级台阶都照得清清楚楚。他走得很慢,走到一楼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林野还站在三楼的门口,扶着门框,低头看着他。和那天早上一样——扶着门框,低头看着他,像一棵被钉在门框上的树,动不了,也不想动。
沈清昼朝他挥了挥手。
林野也挥了一下,幅度很小,快到像只是手指动了一下。但沈清昼看到了。
他转过身,走出了楼道。
下午的课是物理和生物。物理老师讲的是电磁感应的综合应用,一道大题讲了半节课,从受力分析到能量守恒,从动量定理到焦耳定律,把整本书的知识点串在一起,像一个精密的齿轮系统,一个齿咬合另一个齿,带动整个机器运转。
沈清昼在笔记本上抄了板书,抄完之后在旁边画了一个齿轮。这次画得比上次好,齿均匀了,轮廓圆润了,中间画了一个轴。他在轴的位置写了两个字:林野。写完之后他没有划掉,就留在那里。
生物课讲的是种群的数量变化,“J”型曲线和“S”型曲线。沈清昼在笔记本上画了两条曲线,一条陡峭上升,一条平缓增长。他在“J”型曲线的旁边写了“金鼎湾”,在“S”型曲线的旁边写了“星河湾”。写完之后他觉得自己很无聊,用笔把这两个词涂掉了,涂成了两个黑色的方块。
下课铃响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沈清昼收拾好书包,走出教室。走廊里很挤,大家都在往外走。他被人流推着往前走,经过二楼的时候,他往十四班的方向看了一眼。教室的门开着,灯亮着,里面还有人,三三两两的,在收拾书包。他没有看到林野。
他下了楼,走到车棚,找到自己的共享单车,扫码,开锁,骑上去。今天不回金鼎湾,去星河湾吃晚饭。陈姨说晚上包饺子,让他和林野一起包。
骑到星河湾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洒在人行道上,把银杏叶照得像一堆正在燃烧的火焰。他把车锁在楼下,上楼。门开着,屋里飘着饺子馅的香味——猪肉白菜的,混着香油和姜末的气味,在楼道里就能闻到。
林野在厨房里揉面,案板上撒了一层薄薄的面粉,面团在他手里翻来覆去,越揉越光滑。陈姨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一盆馅,正在用筷子搅拌。
“来了?”林野头也没回。
“嗯。”沈清昼走进去,洗了手,坐到陈姨旁边,“我包。”
“你会包吗?”陈姨问。
“不会。学。”
陈姨笑了,拿了一张饺子皮放在他手心里,用筷子夹了一团馅放在皮中间,然后手把手地教他怎么捏。陈姨的手覆在他的手上,凉凉的,干燥的,指腹有薄薄的茧,虎口有一块浅褐色的斑。她的手带着他的手,把饺子皮的边缘捏在一起,一褶一褶的,像在叠一朵花。
“好了。”陈姨松开手,那只饺子躺在沈清昼的手心里,白白胖胖的,边缘的褶子虽然不太均匀,但至少没有漏馅。
沈清昼把那只饺子放在案板上,又拿了一张皮,自己包。馅放多了,捏的时候挤出来,沾了一手。林野走过来,看了一眼,把那只快散架的饺子拿过去,重新捏了捏,捏成了一个正常的形状。
“馅少放点。”林野说。
沈清昼又拿了一张皮,这次少放了一些馅,小心翼翼地捏,捏了十几个褶子,虽然歪歪扭扭的,但比第一个好多了。他把饺子放在案板上,和陈姨包的、林野包的摆在一起——陈姨的最好看,像一朵一朵的花;林野的次之,规规矩矩的,不功不过;他包的最丑,扁扁的,像一只没吃饱的鱼。
三个人包了快一个小时,包了八十多个饺子。林野烧了水,下了一锅,煮了三盘,端到桌上。沈清昼夹了一个自己包的,咬了一口,馅少了,皮厚了,咬了三口才咬到馅。陈姨夹了一个,嚼了嚼,说“好吃”。林野看了沈清昼一眼,没有说话,但夹了一个他包的饺子,吃完了。
“怎么样?”沈清昼问。
“还行。”林野说。
“什么叫还行?”
“就是能吃。”
沈清昼看着林野,林野看着沈清昼。陈姨在旁边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干涸的河床上裂开的纹路,但那里没有干涸,那里有水,是笑的,是暖的。
吃完饺子,沈清昼洗了碗,林野擦了桌子。两个人一起在厨房里收拾,沈清昼把碗倒扣在沥水架上,汤碗放在最左边。林野把抹布洗干净,拧干,挂在水龙头上。
沈清昼走到门口,穿上鞋。
“我走了。”他说。
“我送你。”林野说。
“不用。天黑了,你陪着阿姨。”
林野站在门口,没有跟出来。沈清昼下了楼,走到楼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三楼的灯还亮着,白色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明亮。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走进了夜色里。
走到侧门的时候,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林野发了一条消息。
“今天包的饺子,我包的那几个是不是真的很丑?”
林野过了几秒回了:“丑。但是好吃。”
沈清昼看着这行字,站在铁栅栏前面,笑了。不是那种嘴角弯一下的笑,是真的笑了,露出了牙齿的那种,在夜风中,在路灯下,在铁栅栏旁边。他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也许是“丑”,也许是“好吃”,也许是这两个词连在一起的样子,像他和林野,一个丑一个好吃,一个冷一个热,一个白天一个黑夜,但就是能放在一起,包成一只饺子,煮熟了,吃下去,变成身体的一部分。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从铁栅栏的缝隙挤过去,穿过花园,走进家门。
刘婉在客厅里,看到他进来,问了一句“吃了吗”。他说吃了,上了楼,走进书房,把书包放下,坐到书桌前。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左手腕上那条蓝色的绳子。黑色的星星嵌在正中间,在灯光下泛着光,刻痕很浅,但每一个角都清晰可见。他用右手摸了摸那颗星星,冰凉的,光滑的,像一颗从天上掉下来的、被他接住了的、不会熄灭的星。
他拿起笔,翻开题集,开始做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