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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陈姨的生辰 陈姨的生日 ...

  •   陈姨的生日在周六。

      沈清昼提前三天就开始准备了。他趁午休的时候去了一趟学校附近的礼品店,挑了一张包装纸。深蓝色的,上面印着金色的星星,和他在修表店做的那条项链很配。他蹲在货架前面挑了快十分钟,把每一种蓝色都拿出来比了比,最后选了这种——不是天蓝,不是湖蓝,是深海的那种蓝,和陈姨编的那条绳子的颜色一模一样。

      收银台的阿姨看了他一眼,大概觉得一个穿校服的男生蹲在地上挑包装纸挑这么久很奇怪。沈清昼没有在意,付了钱,把包装纸卷成筒,塞进书包里。拉链拉上的时候,纸筒被压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声响,像心跳。

      周五晚上,他没有回金鼎湾。他去了星河湾,和林野一起收拾屋子。林野擦桌子、拖地、换床单,沈清昼整理杂物、擦窗户、给花浇水。窗台上那盆绿萝是陈姨以前养的,没人管也活了好多年,藤蔓垂下来,长得快拖到地上了。沈清昼用剪刀把发黄的叶子剪掉,又浇了水,把花盆转了个方向,让阳光均匀地照在每一片叶子上。

      “你还管这个?”林野拖地拖到一半,停下来看着他。

      “你妈喜欢。”沈清昼头也没抬。

      林野没有说话,继续拖地。

      两个人忙了一个多小时,把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折叠桌上的塑料桌布换了新的,透明的,下面压着的照片换了一批——陈姨年轻时候的跳舞照,穿着芭蕾舞裙,踮着脚尖,像一只真正的天鹅。照片是黑白的,有些年头了,边角发黄,但陈姨的脸很清楚,年轻,瘦,眼睛很大,亮得像两颗星。沈清昼第一次看到这张照片的时候,愣了好几秒。他转头看了看卧室的方向,陈姨已经睡了,门关着,只有门缝里透出一点微弱的光。

      “这是她?”他问。

      “嗯。”林野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低头看着那张照片,“跳舞的时候拍的。后来就不跳了。”

      沈清昼看着照片里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又想起第一次在医院见到陈姨时她那双疲惫的、深陷的眼睛。同一双眼睛,隔了三十多年,像两个不同的世界。

      “她真好看。”他说。

      林野没有说话。他把拖把靠在墙边,走到厨房,倒了两杯水,一杯递给沈清昼,一杯自己喝。

      周六早上,沈清昼六点就醒了。他躺在沙发上,听着卧室里的动静。陈姨还没醒,林野也没醒,屋里很安静,只有冰箱的嗡嗡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他轻手轻脚地起来,去卫生间洗漱,然后进了厨房。今天他要做一顿早饭——长寿面。他在网上看了教程,昨天还特意去超市买了挂面、鸡蛋、青菜和一小盒鸡汤。鸡汤是超市冷冻柜里的,不是自己熬的,他现在还不会熬汤,但这个已经是他能找到的最好的了。

      他把鸡汤倒进锅里,开了火,等它烧开。汤化开的时候,香味从锅里飘出来,混着姜和枸杞的气味。水开了,他下面条,面条在沸水里翻滚,从硬变软,从直变弯。他用筷子搅了搅,防止粘在一起。鸡蛋打在碗里,用筷子打散,倒进锅里,蛋花在沸水里散开,像一朵一朵小小的、转瞬即逝的花。青菜是最后放的,烫一下就好,保持翠绿。

      面煮好了。他盛了三碗,把料最多的那碗端到卧室里,放在床头柜上,然后轻轻叫了一声:“阿姨,生日快乐。”

      陈姨睁开眼,看到他,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真,像冬天早晨窗户上结的霜花,薄薄的,但美得很。

      “你煮的长寿面?”她撑着手臂坐起来,靠在床头。

      “嗯。可能不太好吃,我试了好几次,这次的应该能入口。”

      陈姨端起碗,低头看着碗里的面。面不多,汤很清,蛋花金黄,青菜翠绿。她用筷子夹了一根,吹了吹,送进嘴里,嚼了嚼。

      “好吃。”她说。

      沈清昼站在床边,看着陈姨把那碗面吃完。她把汤也喝了,碗底干干净净,像洗过一样。她把空碗递给他,说了一句他没想到的话。

      “清昼,你越来越像这家里的人了。”

      沈清昼接过碗,没有说话。他走出卧室,把碗放在厨房的水池里,站了一会儿,然后用手背擦了擦眼睛。不是哭,是厨房里的蒸汽熏的。

      吃完早饭,沈清昼洗了碗,林野把陈姨从卧室里扶出来。陈姨今天穿了一件新衣服,暗红色的开衫毛衣,是她自己从柜子里翻出来的,叠得整整齐齐,压在一堆旧衣服下面。沈清昼没见过这件衣服,大概是压了很多年没穿的。毛衣有些大,穿在她身上空荡荡的,像一件不属于她的衣服,但颜色衬得她的脸色好了很多,嘴唇上的血色也浓了一些。

      林野把陈姨扶到沙发上坐下,从电视柜上拿过那个装着钱包的盒子,递给她。

      “妈,生日快乐。”

      陈姨接过盒子,拆开。她看到那个黑色的钱包,拿在手里翻了翻,又看到了角落里刻着的“Y.L.”。她的手指在刻痕上摸了摸,抬起头看着林野。

      “你刻的?”

      “找人刻的。”

      “骗人。”陈姨看着他,目光里有笑意,有慈爱,还有一种林野看不太懂的、更深的东西,“你刻的。你的字我认得。”

      林野的耳朵红了。他没有说话,走到厨房去倒水。陈姨看着他的背影,笑了,把钱包放在膝盖上,又拆开了沈清昼递给她的另一个盒子。那个盒子用了深蓝色的包装纸,上面印着金色的星星,用银色的丝带系了一个蝴蝶结。她拆得很慢,怕撕破包装纸,先把蝴蝶结解开,再把丝带抽出来,然后沿着胶带粘贴的缝隙一点一点地撕开包装纸。

      盒子打开了。里面是一颗黑色的珠子,系在一条红绳上。珠子上刻着星星和齿轮,并排靠在一起,中间隔着一个小小的银环。红绳是沈清昼手腕上那条旧的——林野第一次给他编的那条,银珠子还在,编结的地方有些松了,但整体还完好。他把自己的那条解下来,重新加工,做成了这条项链。

      陈姨拿起项链,放在手心里。那颗黑色的珠子躺在她的掌纹里,星星和齿轮在阳光下闪着光。她看了很久,久到林野端着水杯从厨房出来,站在她面前,看着她。

      “这是什么?”林野问。

      沈清昼没有说话。陈姨替他说了。

      “他把自己那条解了,做了项链给我。”她把项链举到眼前,看着那颗珠子上的刻痕,“这颗星星是你刻的,这颗齿轮也是你刻的。他把你的两颗珠子串在一起,挂在他自己的绳子上,送给我。”

      林野看着沈清昼。沈清昼看着陈姨。

      “阿姨,我帮您戴上。”沈清昼走到陈姨身后,接过项链,绕过她的脖子,在后面打了一个结。他的手指有些抖,打了好几次才打紧。陈姨的脖子很细,皮肤松弛,项链戴上去之后垂在锁骨的位置,黑色的珠子衬着暗红色的毛衣,像两颗小小的、不灭的星。

      “好看吗?”她问。

      “好看。”沈清昼说。

      林野站在旁边,手里端着那杯水,水已经不冒热气了。他看着陈姨脖子上的项链,又看着沈清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他转过身,把水杯放在桌上,然后走进厨房,站在灶台前,背对着客厅,一动不动。

      沈清昼跟着走进厨房,站在他旁边。

      “你怎么哭了?”他问。

      “没哭。”林野的声音有些哑。

      “你眼睛红了。”

      “油烟熏的。”

      “火还没开。”

      林野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睛,然后转过身,面对沈清昼。

      “你什么时候去做的?”他问。

      “上周。”沈清昼说,“你陪阿姨看电视的时候,我去了趟老街。”

      “为什么不跟我说?”

      “说了就不叫惊喜了。”

      林野看着他,他也在看着林野。厨房很小,两个人站得很近,近到沈清昼能看清林野睫毛上还没干的水渍。他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擦了一下林野的眼角,动作很轻,轻到像在触碰一件很容易碎的东西。林野没有躲。他的睫毛颤了一下,然后闭上眼睛,再睁开的时候,眼睛里的那层水雾散了,露出底下那双黑亮的、带着一点红的眼睛。

      “谢谢。”林野说。

      “不用谢。”沈清昼把手收回来,插进口袋里,“你妈也是我妈。”

      林野低下头,耳朵红得像被火烧过。他转过身,打开燃气灶,开始热菜。

      中午,三个人围坐在折叠桌前。陈姨坐在中间,林野和沈清昼坐在两边。桌上摆了好几道菜——红烧肉、清蒸鱼、糖醋排骨、炒青菜、一锅鸡汤。有些是林野做的,有些是沈清昼做的,两个人做的菜摆在一起,看不出谁是谁的,但都很好吃。

      陈姨今天胃口很好,吃了大半碗米饭,喝了一碗汤,还吃了好几块排骨。她夹菜的时候手不再抖了,筷子拿得很稳,夹住的菜不会再在半路掉下来。林野看着她,目光里有担忧,也有高兴。担忧是怕她吃多了不消化,高兴是她终于有了胃口。

      吃完饭,沈清洗了碗,林野擦了桌子。陈姨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那条项链,低着头看那颗珠子上的刻痕。她用指腹慢慢摩挲着星星和齿轮的纹路,像是在读一行很小很小的字。

      “清昼。”她叫他。

      沈清昼从厨房走出来,在她旁边坐下。

      “你过来。”陈姨拉住他的手,把他的手放在自己的手心里。她的手凉凉的,干燥的,指腹有薄薄的茧。她低下头,看着沈清昼手腕上的两条红绳——左手是蓝绳,嵌着星星;右手是红绳,系着齿轮。她的目光在那两条绳子上停留了很久,久到沈清昼以为她不会再说话了。

      然后她开口了。

      “清昼,你知道我为什么给你编那条蓝绳吗?”

      沈清昼摇了摇头。

      “因为你第一次来医院看我的那天,我注意到了你的眼睛。”陈姨抬起头,看着他,“你的眼睛和林野的很像。不是长得像,是里面的东西像。你们两个都是那种心里有很多事、但什么都不说的人。不说,不是因为不想说,是因为不知道该怎么说,也不知道说了有没有人听。”

      沈清昼的手指在她手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后来林野跟我说了你家里的事。”陈姨继续说,“我就想,这孩子,我得疼他。”

      沈清昼低下头,看着陈姨的手。那只手握着他的手,握得很紧,紧到他能感觉到她脉搏的跳动,一下一下的,很慢,但很稳。

      “阿姨。”他说,声音有些涩,“我从小就没有人给我编过绳子。没有人给我做过饭。没有人问我今天开不开心。”

      陈姨看着他。

      “现在有了。”她说。

      沈清昼的眼眶热了。这次他没有忍,眼泪从眼眶里溢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他没有擦,就让它流着,流到下巴,滴在陈姨的手背上。陈姨的手背凉凉的,眼泪是热的,一冷一热,像两个不同的世界终于碰在了一起。

      林野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抹布,看着他们。他没有走过来,也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沈清昼的眼泪和陈姨手背上那滴被阳光照得发亮的水渍。然后他转过身,把抹布洗干净,拧干,挂在水龙头上。他靠在灶台边,低着头,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下午,阳光很好。陈姨说想出去走走,林野和沈清昼一人一边扶着她,下了楼。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丈量脚下的土地。拐杖敲在水泥地上,发出笃笃的声响,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楼下的银杏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的那些挂在枝头,金黄得像一片片小小的扇子。风一吹,叶子就飘下来,落在陈姨的头发上、肩膀上。她没有去拂,就让它落在那里,像是秋天送给她的礼物。

      “这棵树,是林野出生那年种的。”陈姨抬起头,看着银杏树的树冠,“他爸种的。说是等他长大了,可以在树下乘凉。”

      沈清昼抬起头,看着那棵树。树干很粗了,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冠很大,夏天的时候一定很阴凉。他想象林野的父亲——一个他从未见过的人——站在这里,手里拿着一棵小树苗,挖坑,浇水,把土踩实。那个人做这些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也许在想他的儿子,也许在想这棵树会长多高,也许什么都没想,只是在做一件他认为应该做的事。

      “这棵树长得很好。”沈清昼说。

      陈姨点了点头。

      “人走了,树还在。”她说。

      林野站在陈姨的另一边,一只手扶着她,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他抬起头看着银杏树,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脸上,忽明忽暗。他的表情看不太清,但他的眼睛是亮的,像树缝里漏下来的光。

      三个人在树下站了很久。久到陈姨的腿开始发软,久到风把地上的银杏叶吹成了一个小小的漩涡。林野和沈清昼扶着她往回走,上楼梯的时候,陈姨喘了几口气,停下来歇了歇,然后继续走。

      进了屋,陈姨在沙发上坐下来,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老了,不中用了。”她说。

      “您不老。”沈清昼说。

      “你还年轻,不懂。”陈姨看着他,笑了一下,“老不是年纪大了,是老到走不动了,老到什么事都要靠别人。”

      沈清昼在她旁边坐下来。

      “您不靠别人。”他说,“您靠的是林野。林野不是别人。”

      陈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比今天的任何一次都大,大到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大到嘴角快要咧到耳根,大到那双总是带着疲惫的眼睛里,亮起了沈清昼从未见过的光。

      “你说得对。”她说,“林野不是别人。”

      那天晚上,沈清昼没有回金鼎湾。他睡在沙发上,林野睡在地板上。灯关了,屋里很暗,只有厨房那盏小灯还亮着,昏黄的光透过半墙照过来,在客厅的地板上画出一小块暖色的方形。

      “沈清昼。”林野的声音从卧室里传出来,很低,像是怕吵醒陈姨。

      “嗯。”

      “今天谢谢你。”

      “你谢过了。”

      “谢过了也可以再谢。”

      沈清昼在黑暗中转了转手腕上的珠子。黑色的星星贴着皮肤,凉凉的。

      “林野。”他叫了一声。

      “嗯。”

      “你妈说的那句话,你听到了吗?”

      “哪句?”

      “她说,你妈也是我妈。”

      林野沉默了一会儿。

      “听到了。”

      “你怎么想?”

      林野没有回答。安静了很久,久到沈清昼以为他睡着了。然后他听到了林野的声音,很低,低到像从枕头底下传出来的。

      “我也是。”

      沈清昼把被子拉到下巴,裹紧。窗外的风吹着银杏树,沙沙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摇沙锤。他听着那个声音,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是洗衣液的味道,和林野身上的味道一样。他把鼻子凑近了一点,闻了闻,然后把枕头翻了个面,垫在脸颊下面。

      他闭上眼睛,慢慢沉进黑暗里。

      耳边最后的声音,是林野的呼吸声,从卧室里传出来,很轻,很慢,像一个缓慢的潮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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