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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裂痕 接下来的几 ...

  •   接下来的几天,沈清昼明显感觉到家里的气氛变了。

      不是那种剧烈的、火山爆发式的变化,是那种缓慢的、像水位一样一点一点上涨的变化。刘婉的笑容比以前更少了,沈建国在家的时间反而比以前多了。他不再每天早出晚归,有时候下午就在客厅里坐着,不看电视,不看书,就是坐着,像一尊被搬到了错误位置的雕塑。王阿姨在厨房里切菜的声音比以前轻了,走路的时候也轻了,像是怕踩到什么不该踩的东西。

      沈清昼不知道这种变化是因为他,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他不打算问,也不打算深究。他只是在每天回家的时候多停一秒,听听屋里的声音,然后上楼,关上门,做自己的事。

      周五晚上,沈清昼在书房里做数学卷子。做到最后一道大题的时候,手机震了。他拿起来一看,是林野发的消息。

      “明天你能早点来吗?”

      沈清昼回:“几点?”

      林野:“上午行吗?我有事跟你说。”

      沈清昼看着这几个字,心里沉了一下。林野从不用“有事跟你说”这种句式。他通常是有事就直接说了,不会预告。预告意味着这件事他想了很久,斟酌了很久,最后还是觉得当面说比较好。这种“好”,通常不是什么好事。

      “行。我明天早上过来。”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盯着屏幕等了几秒。林野回了一个“好”字,然后没有再发消息。

      沈清昼把手机扣在桌上,看着那道没做完的大题。题目是一个数列与不等式的综合证明,前两问他已经做完了,第三问需要构造一个辅助函数,然后用导数证明单调性。他看了两分钟,脑子里转的不是函数,是林野的那句“有事跟你说”。他深吸了一口气,把注意力拉回题目上,在草稿纸上画了函数图像,写了导数表达式,判断了单调区间,最后证明了不等式。答案是对的,但他用了比平时多一倍的时间。

      做完卷子,他收拾好书包,关了灯,躺在床上。黑暗中,他把手腕上的红绳贴在脸颊上。黑色的星星贴着皮肤,凉凉的。他在想林野要跟他说什么。可能是陈姨的事,可能是学校的事,可能是他自己的事。每一种可能他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都推翻了。因为林野不是那种会提前预告的人,他如果要说什么,一定是这件事说出来之后,有些东西就变了。

      沈清昼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再睁开眼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周六早上,他比平时起得更早。天还没亮透,窗帘缝里的光是灰蓝色的。他洗漱,换衣服,背上书包,出了门。从侧门的铁栅栏挤出去的时候,他发现栅栏上那块叶子形状的锈迹又扩大了一些,边缘卷曲着,像一朵快要枯萎的花。他看了一眼,然后快步走向公交站。

      十七路还没来。站台上只有一个老太太,手里提着一个买菜的小拉车。沈清昼站在那里,看着马路对面的早点摊。热气从蒸笼里冒出来,白茫茫的一片。他忽然觉得有点饿,但他没有去买,因为他想留着肚子去星河湾吃。

      车来了。他上了车,投了两块钱,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车开了,窗外的街景一点一点地往后退。金鼎湾的大门,星河湾的路口,南城一中的校门。经过学校门口的时候,他看到了那棵老槐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干伸向天空,像一只没有手指的手。

      他收回目光,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星河湾到了。他下了车,走过那条窄窄的巷子,上了楼。楼道里的LED灯还亮着,白光把每一级台阶都照得清清楚楚。他走到三楼,掏出钥匙,开门。

      屋里很安静。陈姨还没醒,卧室的门关着。林野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一个纸箱。不是上次那个装钱包的纸箱,是一个更大的、更旧的纸箱,边角磨损了,用透明胶带缠了好几道。纸箱的盖子开着,里面塞满了东西——旧衣服、旧书、旧相框、旧磁带、旧CD。有些东西沈清昼见过,有些没见过。

      林野抬起头,看到沈清昼,没有说话。他的眼睛下面有很重的青黑,像是整夜没睡。他的嘴唇发干,起了一层白皮。他的手里拿着一样东西——一个小本子,红色封皮的,边角磨得发白,像被人反复翻过很多遍。

      沈清昼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

      “这是什么?”他问。

      林野把手里的本子递给他。沈清昼接过来,翻开。扉页上写着一行字,蓝色的墨水,字迹工整,但有些地方洇开了,像是被水泡过——“陈婉,1989年春,南城纺织厂。”

      是陈姨的日记。

      沈清昼抬头看了林野一眼。林野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个纸箱,目光有些散,像是在看里面的东西,又像是什么都没看。沈清昼低下头,继续翻。

      日记不长,只有十几页。前面几页写的是刚到纺织厂时的日子——工厂很大,机器很吵,宿舍很小,同屋的姐妹很好。字里行间有一种年轻的、向上的力量,像是那时候的陈姨对未来还有很多期待。中间几页写到了一个人。没有名字,只有一个字母——“Y”。Y是车间里的技术员,话少,手巧,心软。Y帮她修过缝纫机,Y请她去公园散步,Y在秋天的银杏树下捡了一片最红的叶子送给她。

      沈清昼翻到那一页,看到那片叶子。枫叶,红色的,已经干透了,薄得像一张纸,叶脉清晰可见。和陈姨诗集里夹的那片一模一样。不是同一片,是同一种。

      他继续翻。后面的几页,字迹变得潦草了,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写的是Y走了。Y出了事,工厂里出了事故,Y为了救一个工友,被机器卷了进去。人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不行了。Y走的那天,陈姨在医院走廊里坐了一整夜,手里拿着Y送她的那片叶子,没有哭。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笔迹很重,像是用力刻在纸上的——“林野,爸爸的名字叫林远舟。”

      沈清昼的手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林野。林野靠在沙发上,仰着头,眼睛看着天花板。灯光落在他脸上,照得那些疲惫的线条无所遁形。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什么很苦的东西。

      “你看了吗?”沈清昼问。

      “看了。”林野的声音很哑,“昨晚看的。”

      “你什么时候找到的?”

      “前天。整理柜子的时候翻到的。妈把它藏在柜子最里面,压在一堆旧衣服下面。”

      沈清昼把日记合上,放在膝盖上。他看着封面上那行被洇开的字——“陈婉,1989年春,南城纺织厂。”那个年代,陈姨刚二十出头,从俄罗斯来到南城,进了一家纺织厂,遇到了一个叫林远舟的男人。后来他死了,她一个人生下孩子,一个人把孩子养大,一个人躺在床上,一天一天地数日子。

      他想起陈姨说过的话——“后来遇到了他爸。嫁了人,生了孩子,就不跳了。”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久到已经不会疼了。但他在日记里看到了另一种叙述——不是不疼了,是疼得太久了,疼到变成了身体的一部分,像呼吸一样自然,像心跳一样不需要刻意去感受。

      “你妈知道你看过了吗?”他问。

      “不知道。”林野说,“我昨晚看完之后放回去了。”

      沈清昼看着那个纸箱。里面除了日记,还有别的——一件婴儿的衣服,白色的,小得只能托在手心里;一张黑白照片,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单人照,穿着工装,站在一台机器前面,笑得很淡;一封信,信封上没有收件人,没有寄件人,里面只有一张纸,上面写着一行字——“远舟,你在那边好吗?我和孩子都好。”字迹和日记里的一样,但更潦草,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

      沈清昼把那封信放回纸箱里,把日记也放回去,盖上了盖子。

      “你今天要跟她谈吗?”他问。

      林野摇了摇头。

      “不谈。”他说,“她不想让我知道。她藏了这么多年,就是不想让我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

      林野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有鸟叫了一声,又停了。久到楼下的马路上有车经过,引擎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久到沈清昼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我不知道。”林野终于说,“我只知道,她一个人扛了这么多年。”

      沈清昼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把林野的手从膝盖上拉过来,握在手心里。林野的手凉凉的,虎口有茧,指节有疤,指甲剪得很短。他握着那只手,感觉到它在微微发抖,不是冷的那种抖,是从身体里面往外冒的那种抖,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钻来钻去,找不到出口。

      “林野。”他说。

      林野没有看他。

      “你哭吧。”

      林野的睫毛颤了一下。他没有哭。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已经不会弯了的树。沈清昼握着他的手,没有说话,也没有松手。

      过了很久,林野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到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沈清昼。”

      “嗯。”

      “我有时候觉得,我这辈子欠她太多了。”

      沈清昼的手指收紧了。

      “你不欠她。”他说,“你从来没有欠过她。”

      林野摇了摇头。

      “她为了我,放弃了跳舞。她为了我,一个人在南城待了这么多年。她为了我,连我爸的名字都不敢提,怕我难过。”他的声音开始发抖,“她做了这么多,我什么都做不了。她生病了,我连医药费都凑不齐。她想吃什么东西,我买不起好的。她想出去走走,我连一辆能载她的车都没有。”

      沈清昼把他拉过来,让他靠在自己肩膀上。林野的头靠过来的那一刻,沈清昼感觉到了他的重量——不是身体的重量,是另一种重量,压了很多年、从来没有放下过的重量。

      “你不是什么都做不了。”沈清昼说,“你陪着她。你每天陪着她。你给她做饭,给她洗衣服,给她编绳子,给她买生日礼物。你做的这些,比她为你放弃的那些,更重。”

      林野没有说话。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沈清昼感觉到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滴在了自己的手背上。他没有低头去看,也没有说话。他只是坐在那里,让林野靠着他,让那些温热的东西一滴一滴地落在他的手背上。

      那是沈清昼第一次看到林野哭。不是因为疼,不是因为累,是因为一个人扛了太久,终于在一个人的肩膀上,找到了一小块可以卸下重量的地方。

      那天上午,他们没有出门。林野把那个纸箱重新封好,放回了柜子最里面,压在那堆旧衣服下面。他和沈清昼一起做了午饭,红烧排骨、炒青菜、蛋花汤。陈姨起来的时候,他们已经在桌上摆好了碗筷。

      陈姨今天看起来比前几天精神一些。她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外面套了一件灰色的开衫毛衣,头发编成一条辫子搭在肩膀上。她走到餐桌前坐下,看了看桌上的菜,又看了看林野和沈清昼。

      “今天你们俩都这么早?”她问。

      “周末。”林野说。

      陈姨没有再问。她端起碗,开始吃饭。她吃了大半碗米饭,喝了一碗汤,还吃了好几块排骨。林野看着她,目光里有担忧,也有一种沈清昼从未见过的、更深的东西。那是知道了什么之后,再看同一件事物时,眼睛里多出来的那层东西。不是同情,不是心疼,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沉的东西,像一块石头沉进了水里,水面看起来还是平的,但底下已经不一样了。

      吃完饭,沈清昼洗了碗,林野扶着陈姨到沙发上坐下。陈姨拿起那个小铁盒,打开了盖子。针插在泡沫上,线缠在纸板上。她拿起那条新编的蓝色绳子——接近黑色的那条,已经快编完了,只剩下最后几节。

      “妈。”林野在她旁边坐下来。

      “嗯。”

      “我想跟您说件事。”

      陈姨抬起头,看着他。林野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几秒。

      “我想考大学。”

      陈姨的手指在绳子上停了一下。

      “之前不是说不考吗?”她问。

      “之前不想考。现在想了。”

      “为什么?”

      林野看了一眼沈清昼。沈清昼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一块抹布,正在擦手。他没有走过来,但他听到了。

      “因为我想让他知道,”林野说,“我也可以。”

      陈姨看着林野,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很轻,但很真,像冬天早晨窗户上结的霜花,薄薄的,但美得很。

      “好。”她说,“我等你。”

      那天晚上,沈清昼没有回金鼎湾。他睡在沙发上,林野睡在地板上。灯关了,屋里很暗,只有厨房那盏小灯还亮着,昏黄的光透过半墙照过来,在客厅的地板上画出一小块暖色的方形。

      “林野。”沈清昼在黑暗中叫他。

      “嗯。”

      “你今天说的那句话,是真的吗?”

      “哪句?”

      “你想考大学。”

      林野沉默了一会儿。

      “真的。”

      “你想考哪里?”

      “不知道。能考上哪儿就考哪儿。”

      沈清昼在黑暗中转了转手腕上的珠子。黑色的星星贴着皮肤,凉凉的。

      “那你好好学。”他说,“我教你。”

      林野没有回答。安静了很久,久到沈清昼以为他睡着了。然后他听到了林野的声音,很低,低到像从枕头底下传出来的。

      “好。”

      沈清昼把被子拉到下巴,裹紧。窗外的风吹着银杏树,沙沙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摇沙锤。他听着那个声音,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是洗衣液的味道,和林野身上的味道一样。他把鼻子凑近了一点,闻了闻,然后把枕头翻了个面,垫在脸颊下面。

      他闭上眼睛,慢慢沉进黑暗里。

      耳边最后的声音,是林野的呼吸声,从卧室里传出来,很轻,很慢,像一个缓慢的潮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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