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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猎人和猎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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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清月到实验室的时候,季寒声正站在窗边打电话。
她背对着门,左手拿着手机,右手插在大衣口袋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淡金色的轮廓。黑色大衣里面是一件深灰色的羊绒衫,领口很高,衬得她的颈线修长。乌木簪盘着低髻,几缕碎发垂在耳侧。
花清月在门口站了两秒,没有出声。她听到季寒声说:“……嗯,知道了。下午三点之前给你答复。”然后挂了电话,转过身。
季寒声的目光落在花清月身上,停了一下。
花清月今天穿了一件奶白色的短款毛衣,粗针织法,领口微微露出锁骨。下面是一条浅珊瑚粉的直筒裤,面料柔软有垂感。白色帆布鞋,系了双结。头发散着,发尾天生的微卷搭在肩头,左眼下的泪痣在晨光里像一小粒碎钻。红色的斯凯奇书包斜挎在肩上,月亮挂件在拉链上轻轻晃动。
整个人站在北京十一月灰蒙蒙的晨光里,像一幅色彩温柔的水彩画。
“你今天不一样。”季寒声说。
“哪里不一样?”花清月把书包放在工位上,故作随意地问。
“颜色。”季寒声说完这两个字,转回去看屏幕了。
花清月盯着她的后脑勺等了两秒,发现她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意思。奶白、珊瑚粉、白色——她用两个字就概括了。花清月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生气,高兴的是她注意到了,生气的是她注意到之后只说了两个字。
她拉开椅子坐下,打开笔记本电脑。“季警官,昨天那个可疑IP,我继续追了。”
“追到什么了?”
“他换了一个新的通信节点,但行为模式没变。”花清月调出昨晚跑了一夜的分析脚本的结果,“你看,凌晨两点十三分到三点四十七分,新节点活跃了将近一个半小时。操作间隔的分布和旧节点完全一致——短、长、短、短、长。”
季寒声走过来,站在她旁边,弯下腰看屏幕。花清月闻到了她身上的味道——墨香,还有一点点牙膏的清冽。她刚刷过牙,很新的那种味道,像薄荷在清晨被碾碎。
“短长短短短长。”季寒声重复了一遍那个节奏,“又是切分音。”
“我觉得这不是巧合。这个人在用音乐节奏编程。”
“不是编程。”季寒声的手指点了点屏幕,“是控制操作间隔。他在用自己的心跳节奏控制操作频率。”
花清月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是他的心跳?”
“因为我数过。四十七秒心跳,四十七秒操作间隔。你把这组时间戳转化成频率,正好是正常人静息心率的倍数。”季寒声直起身,声音依然平淡,“他把自己的生理特征嵌入了操作习惯。这不是故意的,是无意识的。”
花清月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上的数据。IP可以换,代理可以跳,代码可以模仿,但心跳节奏改不了。如果她能录到他的心跳——
“那他就在你面前。”季寒声像是读懂了她的想法。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花清月先移开了视线,把目光转回屏幕。她调出了新节点的所有活动记录。
“他在查我。今天凌晨两点二十三分,他访问了我的论坛个人主页,停留了四十七秒。”
又是四十七。
季寒声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每次来都只看四十七秒。”花清月说,“够看完我主页上所有公开信息,但不够留下任何可以被追踪的痕迹。他知道我的计数器会记录,所以他算好了时间。”
“他在告诉你一件事。”季寒声说。
“我知道。他在告诉我——我看到你了。”
实验室里安静了。空调的风声,服务器的散热风扇嗡嗡地转,走廊里有人经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远及近。
花清月盯着屏幕上那个镜像代理的入口IP,心里没有害怕,只有一种奇怪的平静。像站在台风眼里,四周狂风暴雨,她站的地方没有风,没有雨,什么都没有。
“他不怕被我发现。”她说。
“因为他知道,发现了你也追不到。”
“那你还让我追?”
季寒声看着她。“我没让你追他。我让你了解他。”
了解他。不是找到他,不是抓住他,是了解他。因为只有了解一个人,才能在他出手之前,知道他会往哪个方向走。
“他喜欢赢。”花清月说,声音很轻,“他所有的操作都在告诉我,他比我强。四十七秒心跳、切分音节奏、镜像代理——每一个细节都是挑衅。他想让我知道,他在我之上。”
“你觉得他在你之上吗?”
花清月沉默了几秒。“技术上,不。但战术上,他比我老练。他知道怎么藏,怎么等,怎么在暗处不动声色地观察。我不会藏。我的代码藏不住,我的风格藏不住,我——”她停了一下,“我连情绪都藏不住。”
季寒声看着她,没有说话。但花清月从她的眼神里读出了一种“我知道”的确认。
花清月低下头,把目光重新投向屏幕。“今天能把这些新节点的数据跑完吗?”
“能。我帮你调取流量镜像。”
“不用。我自己来。”
花清月说完就打开了分析界面。她的手指在键盘上飞,代码一行一行地出现,逻辑清晰,注释干净。写代码的时候她脑子是清的,不像想别的事情的时候那样乱。
上午的时间过得很快。花清月写完分析脚本,跑了一遍,结果和预期差不多——新节点的行为模式和旧节点高度一致,可以确认是同一操作者。她把结果整理成报告,格式、编号、数据来源、调用时间,一项一项填得工工整整。
季寒声看完之后,说了一个字:“好。”
花清月觉得这一个字比任何长篇大论的表扬都值钱。
中午去食堂的路上,花清月走在季寒声旁边。走廊里有其他人经过,有人跟季寒声打招呼,她点头,嗯一声,继续走。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季寒声放慢脚步,侧身让她先走。
“你先。”
花清月没有客气,走了下去。她听到身后的脚步声——皮鞋,踩得很稳,不急不慢,和她保持着相同的节奏。花清月忽然想,如果有一天她身后没有这个脚步声了,她会怎么样。她没有答案,但她知道她不想知道。
食堂里人不多。花清月端着餐盘坐到季寒声对面,今天食堂做了番茄炒蛋和清炒西兰花,还有一份山药排骨汤。她先把西兰花吃了,然后把番茄炒蛋拌进米饭里,最后喝汤。
季寒声看着她吃饭的顺序,嘴角动了一下。
“你笑什么?”花清月嘴里含着米饭问。
“没笑。”
“你嘴角动了。”
“肌肉抽筋。”
花清月翻了个白眼,低头继续吃饭。但她心里在笑。
吃完饭回实验室的路上,花清月的手机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一条论坛私信。
发件人ID:K。
内容只有一行字:“你今天穿的白色毛衣很好看。”
花清月的脚步停了。季寒声也停了。“怎么了?”
花清月把手机递给她。季寒声接过去看了一眼,眉头皱了起来——不是“遇到难题”的那种皱眉,是“危险正在靠近”的那种,眉心拧成一个浅浅的川字。
“他知道你今天穿了什么。”季寒声的声音很低,“他今天早上在你附近。”
季寒声把手机还给花清月,目光在四周扫了一圈。食堂门口的空地上,阳光很好,银杏叶在风里打转。几个学生在拍照,两个老师在聊天。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像一幅被精心布置过的画面。
“你今天早上来的时候,有没有注意到什么异常?”季寒声问。
花清月想了想。“地铁上人不多。出站的时候有人在发传单,小区门口那只流浪猫在晒太阳——马路对面停了一辆黑色轿车。”
“车牌?”
“没注意。大众,帕萨特或者迈腾。”
季寒声拿出手机快速打了几个字发了出去。“我让林铮去调监控。你今天下午不要一个人走。”
“你要送我?”
“嗯。”
花清月看着季寒声的脸。那张骨相清冷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愤怒,不是紧张,是一种透明的、坚硬的、不会被任何东西击碎的冰。她在做准备。
下午,花清月坐在实验室里,对着屏幕,但注意力不在代码上。
她在想那条私信。“你今天穿的白色毛衣很好看。”
K看到了她。在她从小区到地铁站的那段路上,在她毫无察觉的情况下,有人按下了快门。如果那个人想,他可以拍她的正面,可以在她等红灯的时候走到她面前。但他没有。他只是在暗处看了她一眼,然后发了一条私信。不是威胁,不是警告,是“告诉”——他只是在告诉她一件事:我在这里,我看到你了。
花清月拿起手机,盯着“K”这个ID看了很久。
四年前,他给她发过一条私信:“你的代码很美,但它不够安全。”她没有回复。四年后,他又发了一条:“你今天穿的白色毛衣很好看。”她还是没有回复。
但她想回复。她想问:你是谁?你在哪?你为什么要看我?
她知道不能问。一问,就输了。因为K在等她回应。他发私信不是想交流,是想确认一件事——确认她收到了,确认她在看他。
花清月把手机扣在桌上,深吸一口气,继续写代码。
她不知道的是,季寒声也在看她。不是偷偷地看,是光明正大地看。花清月低头写代码的时候,季寒声就看着她,目光沉静而专注。
那种目光,和K的不一样。K的目光是从暗处来的,带着审视和算计。季寒声的目光是从明处来的,带着——
花清月抬起头,正好对上季寒声的目光。
“你看着我干嘛?”
“你没在写代码。”
“我在想。”
“想什么?”
“想你为什么看着我。”
季寒声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那条私信,你有什么想法?”
“他知道我早上穿了什么,说明他今天早上在我附近。他甚至可能知道我每天几点出门、走哪条路。”花清月说,“所以我不能在明处了。”
“你要藏起来?”
“不是藏起来,是换一个方式在明处。”花清月的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圈,“他在看我,我也在看他。他看我的时候,会留下痕迹。他发的每一条私信,访问我的每一次主页——都是痕迹。他在一点点暴露自己。”
季寒声看着她。“你在钓鱼。”
“我在放长线。”花清月说,“他一直以为自己是猎人。但实际上,猎人和猎物之间,只隔着一次转身。”
季寒声的嘴角动了一下。这一次,花清月确定那不是“肌肉抽筋”,那是笑了。很浅,很短,像冬天里呵出的一口白气,转瞬即逝。
但它存在过。
下午三点,林铮来了。他手里拿着一个U盘,脸上的表情介于严肃和兴奋之间。“季姐,调到了。花清月小区门口,今天早上六点四十分到七点二十分,两个路口的监控。”
季寒声接过U盘,插进电脑。三个人挤在操作台前,盯着屏幕。
监控画面是黑白的,像素不高。花清月指着一帧画面:“这里,七点零三分,我从单元门出来的。”画面里,一个穿浅色衣服的人影走出单元门,背着红色书包。镜头拉远,能看到小区门口的道路两侧停着几辆车。
“放大这一块。”季寒声指着画面左下角。
林铮操作了一下,画面放大了。噪点很多,但能看清那是一辆深色的轿车,停在马路对面,车头朝东。
“能看清车牌吗?”季寒声问。
林铮摇头。“角度不对,被路灯杆挡住了。”
“往前翻,看他什么时候来的。”
画面一帧一帧倒退。六点五十八分,那辆车不在。六点五十五分,不在。六点五十分——“这里。”花清月指着屏幕,“六点四十八分,他开过来的。”
画面里,一辆深色轿车从东边驶来,减速,停在马路对面。车窗摇上,看不到里面。但停车的动作很熟练,不急不躁。
“他停了十五分钟。”林铮说,“七点零三分你出来,他等到你走过斑马线,然后——”
画面里,那辆车启动了,没有跟上去,而是朝反方向开走了。
“他没有跟踪你。”林铮挠了挠头,“他就停在那儿,等你出来,看了一眼,然后走了。”
花清月盯着那辆车消失在画面里的样子,心里涌上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被侵犯的愤怒,是好奇——他花了十五分钟,就为了看她一眼?
“林铮。去查这辆车的行驶轨迹,看他从哪来的,最后去了哪。”季寒声说。
“是。”
林铮走了。实验室里又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花清月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日光灯有一根灯管在闪,一明一暗。
“季警官。你觉得他还会来吗?”
“会。”
“为什么?”
“因为他还想看你。”
花清月转过头,看着季寒声。季寒声也看着她。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安静地碰了一下。
“那你觉得,他什么时候会再来?”
季寒声端起茶杯,茶已经凉了,但她还是喝了一口。
“明天。”
花清月看着季寒声咽下凉茶的样子——不皱眉,不犹豫,像在喝一杯温度刚好的水。
她低下头,打开了那条私信。
“你今天穿的白色毛衣很好看。”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三秒,打了两个字:“谢谢。”没有发出去。删掉了。又打了三个字:“你是谁?”没有发出去。又删掉了。
最后她什么都没发,把手机扣在桌上,重新面对屏幕。
但她知道,K在等她回复。
而她不会回复。
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她要把线放得更长。
等鱼咬钩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