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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监视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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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寒声的家在城西一个安静的小区里,离技术中心开车二十分钟。
花清月以为季寒声的家会像她的办公室一样——清冷、克制、黑白灰。但门打开的时候,她愣住了。
玄关的木架上放着一盆菖蒲,叶子细长,深绿色,养得比办公室那盆还好。鞋柜上有一个青瓷小碗,里面装着几颗鹅卵石,泡在清水里。墙上挂着一幅小楷,写的是“守静”两个字,笔画沉稳,结构方正,一看就是季寒声自己写的。
客厅不大,朝南,傍晚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整个房间染成橘色。沙发是深灰色的亚麻布面,上面搭着一条奶白色的羊毛毯。茶几上摊着一本翻开的字帖——《灵飞经》,旁边是一支搁在笔架上的小楷笔,笔尖还带着墨迹,显然刚用过不久。
书架上书不多,大部分是技术类的专业书籍,夹杂着几本诗词选和书法集。书架最上层放着一个小巧的紫砂壶,旁边是一盒茶叶,标签上写着“肉桂——2023年春”。窗台上摆着几盆多肉植物,胖嘟嘟的,每一盆都干干净净,叶片上没有灰尘。
花清月站在玄关,书包还挂在肩上,月亮挂件在拉链上轻轻晃。
“你家里……比我想的要暖和。”她想了半天,用了“暖和”这个词。
“暖气开得足。”季寒声弯腰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棉拖鞋,淡灰色的,放在花清月脚边,“穿这个。”
花清月换了鞋,走进客厅。她的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试图从这个房间里拼凑出季寒声在实验室之外的样子。茶几上有一只白瓷茶杯,杯壁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被用金漆修补过——金缮。花清月在纪录片里见过,是把破碎的瓷器用金粉修复,让裂痕成为器物的一部分。
“这杯子你补过?”花清月拿起来看。
“摔了一次。舍不得扔,就学了金缮。”
“你连补杯子都自己学?”
“不难。”季寒声走进开放式厨房,打开冰箱,“喝茶还是喝水?”
“你不是说请我喝茶吗?”
“正山小种。你上次说好喝。”
花清月把书包放在沙发上,跟到厨房门口。季寒声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白瓷茶罐,打开盖子,松烟香立刻飘了出来。她烧水、温杯、投茶、注水,每一个动作都行云流水,像在做一件做了几千遍的事。
“你每天都自己泡茶?”
“嗯。”
“不觉得麻烦?”
“麻烦的事才值得做。”
花清月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季寒声的侧脸。夕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柔和了许多。没有实验室的蓝光,没有会议室的白炽灯,没有地铁站的路灯——只有夕阳,橘色的,温暖的,像一层薄薄的蜜。
季寒声把泡好的茶倒进两只杯子里,一杯递给花清月。花清月双手捧着,低头闻了一下——松烟香,桂圆干的甜味,和那天在茶馆喝的一模一样。
“你家里有吃的吗?”花清月喝了一口茶,问。
“你想吃什么?”
“你家里有什么?”
季寒声打开冰箱看了一眼。“鸡蛋,西红柿,面条,青菜。”
“你做?”
“我做。”
花清月端着茶杯,跟着季寒声走进厨房。季寒声从冰箱里拿出两颗鸡蛋、一个西红柿、一把青菜,又从橱柜里抽出一把龙须面。她洗菜、切菜、打鸡蛋,动作干净利落,不像做饭,像在处理一份数据报告——每一步都精准,没有多余的动作。
“你经常做饭?”花清月坐在厨房的小凳子上,抱着茶杯。
“周末做。平时在食堂。”
“那你今天为什么做?”
季寒声把西红柿放进油锅里,滋啦一声,香味立刻漫开来。“因为你来了。”
花清月把脸埋进茶杯里,假装在喝茶,耳朵红了。
面很快做好了。两碗西红柿鸡蛋面,上面各卧一个荷包蛋,撒了一把葱花。季寒声把碗端到餐桌上,花清月跟过来坐下。餐桌不大,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膝盖差点碰到一起。
花清月吃了一口面,眼睛亮了。“好吃。”
“嗯。”
“你就不能多说一个字?”
“很好吃。”
花清月翻了个白眼,低头继续吃。她吃面的习惯和吃饭一样——先把青菜吃了,再吃西红柿,最后吃面和荷包蛋。季寒声看着她的吃法,没说什么,但嘴角动了一下。
吃到一半,花清月的手机震了。她放下筷子,掏出手机。
论坛私信。
发件人ID:Nightfall。
内容:一张图片。
花清月的手指顿了一下。她点开图片——是一张照片。照片里是她在季寒声家里吃饭的样子。不是从外面偷拍的,是从某个角度拍的,距离很近。画面里,她低着头,手里拿着筷子,面前是一碗面。季寒声坐在她对面,只能看到一只手——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手指上没有任何饰品的。
花清月的手开始发抖。
不是冷,是有人在季寒声的家里。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有人按下了快门。
“季警官。”她的声音发紧。
季寒声放下筷子,走过来。她看到屏幕上的照片,脸色在一瞬间变了——不是愤怒,是一种更冷的东西。像冬天最冷的那几天,风刮在脸上,不是疼,是麻。
“这不是从外面拍的。”花清月说,“这个角度,是在你家里。在你家里,季警官。”
季寒声没有说话。她拿起手机,快速拨了一个号码。“林铮,你现在到我家来。带上取证设备。有人在我家里装了东西。”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季寒声说了一句“不是开玩笑”,然后挂了。
花清月坐在餐桌前,盯着那张照片。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放大画面,一点一点地看。照片的拍摄角度很高,像是从天花板的某个角落拍的。拍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拍到她吃饭的样子和季寒声的手。
“季警官,你家里最近有没有人来过?”
“没有。除了你。”
“保洁呢?”
“我自己打扫。”
“维修工?快递?任何人?”
季寒声想了想。“上周三,物业派人来修过暖气。那个人在客厅待了大概十分钟。”
花清月站起来,开始检查客厅。她先看了天花板四角——没有。灯罩里面——没有。书架背后——她的手指摸到了一个东西。
一个小圆片,直径不到一厘米,黑色,背面有粘胶,贴书架的木架和墙面的缝隙里。
微型摄像头。
花清月的手停在半空中。她看着那个小圆片,它在书架的阴影里,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季警官,来。”
季寒声走过来,弯腰看了一眼。她的呼吸重了一瞬——只有一瞬,然后恢复了平静。
“暖气工。”季寒声说。
“你记得他长什么样吗?”
“帽子压得很低。没注意。”季寒声的声音很平,但花清月注意到她的右手食指在裤缝上轻轻敲了一下——她在控制自己的情绪。
花清月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塑料袋,小心地把摄像头取下来,装进去。然后她继续检查书架,在另一侧又发现了一个。两个。客厅里有两个。
卧室的门半开着。花清月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她转过头看着季寒声。“卧室要查吗?”
季寒声沉默了两秒。“要。”
花清月走进卧室。季寒声的房间比客厅更简洁——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一把椅子。床单是深灰色的,枕头两个,并排放着。书桌上有一台笔记本电脑,旁边是一本翻开的书——《灵飞经》字帖。
花清月在书桌下面、衣柜顶部、床头的台灯底座各发现了一个摄像头。一共五个。它们像五只闭着的眼睛,藏在季寒声最私密的空间里,不知道已经睁了多久。
花清月把五个摄像头一个一个取下来,装进袋子里。她的手很稳,但心是凉的。
有人在季寒声的家里,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看着她换衣服、睡觉、泡茶、练字。看着她生活。她一个人的时候。
“季警官。”花清月的声音很轻。
“嗯。”
“你怕吗?”
季寒声站在卧室门口,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花清月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东西——不是害怕,是恶心。像吞了一只苍蝇,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怕。”季寒声说。
这是花清月第一次听到季寒声说自己怕。
花清月走过去,站在她面前。两个人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花清月伸出手,握住了季寒声的手。季寒声的手很凉——比她握过的任何一次都凉。手指微微僵着,像被冻住了。
“他不会得逞的。”花清月说。
季寒声没有说话。她没有回握,但也没有抽走。
林铮二十分钟后到了。他带了两个技术员,全副武装,拿着频谱扫描仪和取证箱。他一进门就看到花清月和季寒声坐在餐桌前,两碗面已经凉了,谁都没再吃。
“季姐。”林铮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查到了?”
季寒声把那袋摄像头递给他。“五个。客厅两个,卧室三个。大概是上周三装的,物业派来的暖气工。”
林铮接过袋子,脸色铁青。他跟了季寒声三年,从来没见她的表情是这样的——不是冷,是空。像有人把她里面的东西掏走了,只剩一个壳。
“我这就去调物业的监控。”林铮说,“那个暖气工的身份,今晚之前查出来。”
“林铮。”季寒声叫住他。
“在。”
“这件事,不要跟周组长说。”
林铮愣了一下。“不报?”
“报。但不是现在。等我先把该办的事办了。”
林铮看了花清月一眼,花清月对他微微点了下头。他没有再问,带着技术员走了。
门关上之后,客厅里安静了。花清月站起来,把那两碗凉了的面端到厨房,倒掉,洗了碗。季寒声坐在餐桌前,一动不动。
花清月洗完碗,擦干手,走回来,坐在季寒声对面。
“你今晚还住这儿吗?”花清月问。
“住。”
“不怕?”
“怕。但不能因为怕就不住了。”
花清月看着她。夕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客厅里没有开灯,只有厨房的灯亮着,从门口漏进来一点光。季寒声的脸在暗处,看不清表情,但花清月能看到她的眼睛——那双狭长的、单眼皮的、平时像井水一样沉静的眼睛,现在像是结了冰的湖面,冰下面有什么在涌动。
“季警官,你今天说的话,比平时多。”
“嗯。”
“你紧张的时候话会变多。”
季寒声没有否认。
花清月站起来,走到季寒声旁边,弯下腰,把双手放在她的肩膀上。季寒声的肩膀很硬——不是紧张的那种硬,是撑着的那种硬。像一个人在扛着什么很重的东西,咬紧牙关,不让它倒。
“你可以放松一点。”花清月说,“我不是摄像头。我不会把你的事告诉任何人。”
季寒声抬起头看着她。光线很暗,但花清月能看到她眼睛里的东西——不是泪,是比泪更重的东西。是那种一个人在黑暗里走了很久,忽然看到一盏灯,不想走过去,但又忍不住要看一眼的感觉。
“你为什么不害怕?”季寒声问。
“因为你在。”
季寒声低下头,肩膀慢慢松了下来。她没有说话,但她的手抬起来,覆在花清月的手背上。手还是凉的,但比刚才暖了一点。
那天晚上,花清月没有回家。
她睡在季寒声客厅的沙发上,盖着那条奶白色的羊毛毯。季寒声睡在卧室,门没有关。花清月侧躺着,看着那扇半开的门,里面的灯亮着,有翻书的声音。
“季警官。”她小声说。
“嗯。”
“你睡不着?”
“嗯。”
“我也睡不着。”
安静了几秒。
“你要不要过来?”季寒声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
花清月抱着毯子站起来,光着脚走进卧室。季寒声躺在床上,靠着左边的枕头,右边空着。花清月躺上去,把毯子盖在身上。两个人之间隔着不到一拳的距离。
“我从来没跟别人睡过一张床。”花清月说。
“我也是。”
“你也没跟别人睡过?”
“没有。”
花清月翻过身,面朝季寒声。季寒声也侧过来,两个人面对面躺着。台灯的光很暗,橘黄色的,照在季寒声的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像一幅旧油画。
“你怕不怕?”花清月问。
“怕什么?”
“怕我。”
季寒声沉默了一秒。“不怕。”
“为什么?”
“因为你不会伤害我。”
花清月伸出手,手指碰了碰季寒声垂在脸侧的碎发。季寒声没有躲。
“季警官,明天我们去查那个暖气工。”
“嗯。”
“查到了之后呢?”
“找到了之后,我去见他。”
花清月的手指停在季寒声的发梢。“你一个人?”
“你想陪我?”
“想。”
季寒声看着她,过了几秒,说了一句很轻的话。“好。”
花清月把手收回来,放在两个人之间的床单上。她没有再说话,但她的手指在床单上轻轻动了一下,碰到了季寒声的手指。季寒声没有躲。
两个人的手指就那么挨在一起,不握,也不松。
台灯还亮着。
窗外,北京十一月的夜风很大,吹得树枝打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但花清月不觉得冷。
她闭上眼睛的时候,脑子里最后浮现的画面不是K的照片,不是那个藏在书架后面的摄像头,不是今天发生的任何一件事——是季寒声说“好”的时候,眼睛里那一点点的、几乎看不到的、像火星一样的东西。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她想把它留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