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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第三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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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寒声很少失眠。
她的睡眠像她的工作一样规律——晚上十一点半上床,早上六点起床,中间不醒,不做梦,或者做了也不记得。但那晚,她失眠了。
躺在那张铺着灰色床单的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个多小时。窗帘没拉严实,一线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对面的白墙上,像一道安静的伤口。
她在想那个红色的书包。
不是书包本身,是书包主人的那个背影。长头发,深色外套,走路的样子不慢不急,但步伐的节奏里带着一种向上的弹性,像随时准备跑起来。
季寒声闭上眼睛,试图把这个画面赶走,没成功。凌晨一点四十七分,她拿起手机。
论坛私信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她发的“谢谢”,Celestine回了一个问号。她盯着那个问号看了几秒,打了一行字:“你今天下午去听讲座了吗?”发完之后她觉得自己这句话蠢透了。但消息已经发出,不能撤回。
对面没回。一分钟,两分钟。季寒声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然后手机震了。
Celestine:“去了。”
“坐第几排?”
“最后一排。”
“为什么最后一排?”
“方便跑。”
季寒声嘴角动了一下。“跑什么?”
“万一讲座太无聊,可以随时溜。”
“无聊吗?”
“不无聊。”
“哪个部分不无聊?”
对面沉默了几秒。“讲云计算安全的那段,举的例子是真实的渗透案例,不是教科书上那种。”
季寒声知道她说的那段。那个案例不是公开的,是公安大学内部的教学素材。Celestine认出了它是真实的,意味着她对真实案例有过接触。
“你对渗透测试感兴趣?”季寒声问。
“对一切‘找到漏洞’的事情感兴趣。”
“包括找到我的漏洞?”
对面发来一个翻白眼的表情包。季寒声盯着那只橘猫看了两秒,保存了。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收集Celestine的表情包。
“讲座结束的时候,你说了句‘有意思’。”她打字。
对面沉默了更久。“你怎么知道?”
“我听到了。”
“你在哪一排?”
“第三排,靠墙。”
对面又沉默了一阵。“那你看到我了?”
季寒声想了想:“看到了。”她说谎了。她只看到了一个背影和一只红色的书包,没看到脸。但她不想在凌晨两点的私信里解释这个细节。
对面发来四个字:“那你完了。”
“?”
“我知道你的脸了。”
季寒声愣了一下。“你没看到我。”
“我看到了。第三排靠墙,黑色大衣,盘头发,戴眼镜。”
季寒声的手指停在屏幕上。她没有回头看过第二眼,但Celestine看到了她,在她完全没有察觉的情况下。
“你什么时候看到的?”她问。
“讲座刚开始的时候。你进来的比大多数人早,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看起来很冷的样子。”
“我不冷。”
“你大衣没扣扣子。”
季寒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现在穿着睡衣。但她记得那天下午,她确实没有扣大衣的扣子。不是因为不冷,是因为觉得扣上不好看。一个不相干的人,隔着整个教室,注意到了她没扣扣子。
季寒声不知道该怎么回复。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发了一个句号。
对面发来一个问号。“句号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观察力很好。”
“那不是观察力,那是职业病。搞渗透的第一课:先搞清楚环境里有什么人。”
季寒声靠在床头,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握着手机的手上。“你觉得我长什么样?”她突然问。这不是她会问的问题,但凌晨两点的黑暗里,她忽然想知道。
对面回复得很快:“骨相很好,像画里的人。但看起来不太高兴。”
“我没有不高兴。”
“你不笑的时候像不高兴。”
季寒声忽然想起,那天下午在教室里,她确实没有笑过,从头到尾一次都没有。“你笑了吗?”她问。
“我笑了。你进来的时候。”
季寒声盯着这行字,心跳快了。“我进来的时候,你没有看到我。”
“我听到了你的脚步声。皮鞋,踩得很稳,不急不慢。”
季寒声把手机放在胸口,仰头看着天花板。她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人——一个在她走进教室的瞬间,就通过脚步声判断出她穿什么鞋的人;一个坐在最后一排,却看到她没扣扣子的人。
“你该睡了。”季寒声打字。
“你先。”
“你先。”
对面发来一只小猫的表情包,配字“好吧我先”。季寒声保存了。“晚安,喝茶的人。”“晚安,小狐狸。”
她发出去之后立刻后悔了——太亲密了,像一个不小心说漏嘴的秘密。但对面只回了一个字:“嗯。”然后显示离线。季寒声放下手机,这一次她睡着了,一夜无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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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下午,周正安把季寒声叫到办公室。“下周一,北邮有个学术交流会,我走不开,你去讲一下实战案例。”他把邀请函推过来,端起保温杯,“你不是对北邮挺感兴趣的吗?”季寒声面不改色:“我对所有高校都感兴趣。”拿起邀请函看了一眼——时间周一下午两点,地点北邮教三楼报告厅,主讲人待定。“主讲人是谁?”“你。”周正安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我帮你报上去了。”季寒声沉默了三秒:“你是故意的。”周正安一脸无辜:“我这是给你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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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下午一点四十。
季寒声站在报告厅侧台,调试PPT。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衬衫,外面是黑色西装外套,不是大衣。衬衫最上面的扣子没扣——不是忘了,是因为这样领口的线条更好看。乌木簪低低地挽着,银框眼镜架在鼻梁上。
报告厅能坐三百人,这会儿差不多坐满了。一点五十五分,一个穿嫩黄色卫衣的女生推门进来了。季寒声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长头发,左眼下有一颗泪痣,红色的书包。第三排,靠墙。
那个人坐下后,没有东张西望,而是从书包里拿出一个黑色笔记本和一支笔,放在桌上,然后抬头看着讲台。季寒声站在暗处,看到那个女生的下巴线条干净利落,眼睛很大,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点少年气。眼神不是敬畏,不是期待,是审视——像一个人在看另一个人是不是值得她花时间。
两点整。主持人介绍完毕,季寒声走上讲台。灯光亮起来,她站在讲台中央,声音不大但清晰,带着沉静的力量感:“各位下午好。我是季寒声,来自公安部网安局。”底下有轻微的骚动,不是因为她的身份,是因为她的长相——那张骨相清冷的脸在灯光下像一幅画。
她开始讲了。没有讲稿,没有提词器,甚至没有看PPT上的要点。她只是站在那里,把一次完整的网络攻击溯源过程讲了出来——从发现异常流量到定位攻击源,从逆向分析到构建攻击链条,每一个步骤都清晰得像拆解一台精密的钟表。四十分钟,她没有看一次手表。
讲到最后,台下响起了掌声。季寒声微微点头,目光看似不经意地扫过第三排靠墙的位置——那个人在鼓掌,但眼神不是崇拜,不是赞叹,而是“被看穿了”,像一个人在黑暗中站了很久,忽然有一束光照过来,她无处可躲,也不想躲。
季寒声说了句“谢谢大家”,走下讲台。她站在侧台假装整理电脑,余光一直落在那个人身上。对方没有站起来,而是低着头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然后合上本子,抬起头——她看着季寒声。不是看侧台上那个正在回答学生问题的人,而是透过人群,准确地看向她。隔着半个报告厅,隔着几十个人,四目相对。
季寒声的心跳漏了一拍。不是剧烈的漏拍,是一种很安静的空隙,像一首曲子进行到最慢的乐章,忽然休止了零点几秒,然后继续。那个人先移开了视线,把笔记本塞进红书包里,站起来往门口走。季寒声看着那个嫩黄色的背影走出报告厅的门,然后收回视线,继续回答学生的问题。声音没有变,语速没有变,但那只拿遥控器的手,微微出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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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季寒声回到家,泡了一壶茶,坐在书房的圈椅里。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她在等,但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茶刚泡好,手机震了。
Celestine:“你今天扣扣子了。”
季寒声嘴角弯了一下。“嗯。”
“但衬衫最上面那颗没扣。”
“那是故意的。”
“我知道。”
“你觉得今天的案例怎么样?”
“讲得好。但有一个地方你省略了。”
“哪里?”
“你说追踪到第三层代理的时候断了,但你追到了第四层。”
季寒声的手停在手机边缘。那个细节她省略了,因为涉及还在侦查中的案件信息。Celestine怎么知道的?“你怎么知道有第四层?”
对面发来一个微笑的表情。“因为你讲到那里的时候,停顿了0.5秒。”
季寒声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睛。0.5秒。她自己追踪时停顿的0.5秒,Celestine注意到了。她们在用同一种节奏呼吸。
“你笔记本上写了什么?”她打字。
对面沉默了几秒。“写了两个字。”
“什么字?”
“茶凉。”
季寒声看着这两个字,端起手边的茶杯,茶汤还是热的。她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打字:“没凉。”
对面发来那只翻白眼的白色小猫。季寒声盯着那只小猫,忽然很想笑。她没有笑,但她的手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不是紧张,是愉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