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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如果再咬一口,我会变成吸血鬼   《如果 ...

  •   《如果再咬一口,我会变成吸血鬼》

      2026.3.8

      000

      她长得特别像我爱人年轻的样子。

      001

      她很漂亮。我见过她,半年前左右。

      她来了。

      “老师,我见过你。”

      对,当时扎着好高的马尾问我天文系的位置。

      当时往左边指,后来记起来那边是新建的食堂,指错了,上课想到偷笑了几次。居然又能碰到,头发染了棕红色,风大就吹起来,她得拉回去敛到耳朵后面。

      我看她的行李,和她恭喜。

      “学天文吗?”

      以后可不好找工作。

      “不呢,念公共法。”

      这个我知道,周韶当年也读这个专业。

      “那你要努力了,现在律所也不好进。”

      “好。”

      002

      “你怎么又来了?”

      “我带儿子来看妈要你管?”

      一个不年轻,也不丑的男人坐在沙发上嗑瓜子,杨淳生是周韶老公,穿着现在大学生爱穿的工装裤,把手上几块没人看的老肌肉露出来。

      我吸了一口气,把提包挂在门口,脱掉鞋子和外套。

      “你老公不要你了吧,天天没事往这里来。”

      “我们忙得很,可不像你每天来回上几个小时没用的课。”

      周韶牵着孩子也从房里出来,五六岁的孩子还要抱抱,她让我们两个别见面就吵,孩子看了不好。

      又不是我的孩子。

      003

      在我的课上,外语电影文化鉴赏,我放了一部俄罗斯的片子,有点限制的内容,我随便找的枪版,画质很低,灯关了黑乌乌一片,同学看了都笑都叫。

      我又看到她了,怎么感觉幕布的一点亮度全照她身上了,其他人一点都看不出来轮廓,但又连她眼里什么我都一清二楚,啊好像是我,她在看我,笑起来真漂亮。

      004

      “你记得当时我们怎么认识的吗?”

      “介绍的吧,吃饭认识的。”

      “你不要睡啊,我们马上八周年去哪过呀?”

      “晚上去吃顿饭吧,我好累。”

      005

      我在餐厅等周韶的时候碰见她了,一身特别漂亮的亮片裙拉提琴,一首曲子七十块钱。

      “都秋天了,穿这种露肩的裙子冷不冷啊?”

      她笑着摇头,金亮的耳坠和头发丝也一起晃起来。

      006

      “你一个人吃了三份冰淇淋和炸薯条?”

      “你好有意见?而且我们过纪念日你又把他带过来……”

      我说周韶的儿子,一边吃面包一边向我吐舌头,和他爸爸一模一样。

      “不能来嘛略——”

      周韶弹了他一下,问我那还吃不吃的下。

      “不吃了,出去转转吧。”

      007

      外面雨好大,一滴一滴从窗户飘进来,打湿了发霉的借阅书,还有潮湿的脸。我琢磨手里薄如蝉翼的轻型纸,我怎么已经忘记上一段的内容了。

      “老师,你在看什么?”

      我不记得了。

      她也去了,在走在借阅室里面,抬手垫脚不知道拿起来一本什么,再放回去。

      “最近学业怎么样?”

      “还不错。”

      “要趁早考四级。”

      “嗯。”

      “以后有打算吗?”

      “先看着再说吧。”

      我手机响了,一条新消息。

      008

      周韶今天不回来。

      009

      借阅室太黑,嘴唇碰到她的左脸,我看不到她的表情,但水珠流下来的时候还是被一根手指揩去了。

      “老师。”

      在没人的走廊,她牵着我一步步低头走,好多雨水打湿她的小腿和我的。无人宿舍的浴室里,淋浴头的下面,全身赤裸的拥抱,全湿的头发贴在头皮,搭在肩膀,镜子里看像女鬼。

      我咬住她锁骨靠上位置的肩膀,肌肉在我牙龈缝隙的地方绷紧。

      我不喜欢周韶的老公,还有她讨人厌的儿子,我当时不该答应她形婚这件事,也不该同意让她去授精生子,可她就是这样,看到她肚子上的妊辰纹这么多年还没有代谢掉,我会有点对不起她,怎么又觉得她老了。

      010

      爸爸把小间的圆桌搬出来了,重阳把母亲也请了过来一起吃,还有从澳洲回来的哥嫂大侄。

      大侄还不会走路,嫂子给他喂加了鱼油的甜米糊,吃不干净的黏在嘴边滴下来。闹着说不吃,嫂子说不吃要给姑姑吃,一勺温热白稠的液体递过来,上面沾了一点用筷子剩下的浮油,给我示意张嘴。

      我半笑不笑,含进嘴里,用刚刚侄子的育儿勺,困难地咽了下去。

      “姑姑吃下去了,你也要吃。”

      巴掌大的小孩嘤嘤学叫。嫂子作势又要拿走,洋装生气,说再不吃,姑姑都吃了。

      ……

      “侬好找个对象了,覅一直帮周韶蹲了一道。”

      “我和她是爱人。”

      “我懂呃呀,我搭侬王姨也是一样额,小姐妹嘛。”

      我前面摆着一盘炒的碧绿的油菜,夹了两次换了位置,把最中间四喜烤麸端过来了。

      “我们是同性恋……”

      哥嫂看了我一眼,嫂子把孩子推走了。

      “侬个同性恋啦,人家老早就结婚生儿子了,勒海白相侬呀,侬还晓得伐?”

      皮包的肩带在我手心里被攒着紧紧,一点老旧的地方太久不保养出现了干壑,像皮肤要褪皮的样子。

      “那随便吧,我走了。”

      “侬迭歇年纪卡大……”

      011

      大一时,学校天涯的网页选校花,大多是编导和艺术专业的。第一是一个学艺术体操的大三学姐。我在第九,下一个是周韶。

      后来市区活动,领导来学校考察,我竞选到系代表开会,和周韶分到一个组,可惜上学期期末绩点没够,没竞选到发言名额。

      其实她声音很明亮,准备的资料也足够。

      不过第一句自我介绍的时候就有人低头笑了,包括我们组内的几个朋友,还有另外十个组。她也许停顿了吧,还是把稿子念下去了。当时的视频发在了校园帖上,因为周韶不知道江西还是山西来的方言口音。

      视频里我就坐在她右手边,估计连360p都没有的画质,我也在笑,她也没看我。我现在想要是当时我上去就好了。

      笑一笑,好像这件事就过去了。

      012

      “老师。”

      她没有躲我,我怎么也不太在乎,反正一周一节没什么用的选修课一个学期也不见得两个学分。

      她说她要代表学生会演讲,给我看她自己写得稿子,内容一般,中文英文,还有一门我看不懂。

      我的手在被她拉着,她就坐我旁边的椅子,举着我一只手放在她手心里,用她食指在我骨节和指纹上勾画,绕圈,两只眼睛莫名专注地盯着我小时候拿蓝墨钢笔戳的一个点印笑。

      “我肚子里有东西。”

      她站在我的前面,我坐着。

      她伸手往她衬衫肚子里抽出来一根玫瑰,几朵花瓣也从衣摆下面飘出来。枝在她皮肤留了几道压印,划来划去的红色。

      她很瘦,稍微有一点肉,胸也小,穿着很浅色的素淡内衣。她跪下来。

      013

      门开,周韶在电话,还看着电脑工作,我没进去,更没关门。

      “大学肯定是要上的。”

      “学费最多出一半。”

      看到我换鞋子,她把电话挂了。她儿子在沙发上看光头强,彩笔书包摔在地上一团糟。周韶还要工作,问她电话谁打的,她说没事,饭菜在冰箱,麻烦我带他。

      014

      我一直没有彻底认识她,到大二跨年辩论活动,我赶过去的时候已经结束了。周韶又选上了主持人,一身学校发的传统西装和黑裙子,结语的英文再没有任何口音,差不多已经到了我们本地中学生的水平。

      当时我穿了一件粉红的妮子衣和配套的绒毛帽,站在后门口向手心哈气,结束了她换了衣服,整个人裹在黑色的棉服里,经过我要走的时候,被我拉住了。但我什么都说不出来,她手指已经冷到发红,和我掌心不一样的纹路和触感,突然又松开了。

      “我们上次见过……”

      周韶点头,说她记得,然后离开。

      015

      她儿子看到那枝花就掰了,趁我热菜的时候往我头上撒,全掉进锅里了,只能去楼下买肯德基回来,只说分给他一个汉堡,可他又吃不饱。

      “你两个爸爸关系怎么样?”

      “还可以吧。”

      “那你爸妈呢?”

      “爸爸妈妈关系很好呀。”

      “我和你妈呢?”

      他看我,笑着把一口缺牙露出来。

      我曾经试过要对这个孩子动手,哪怕只是一个巴掌,但是没有身份。周韶太喜欢这个儿子了,她自己也不知道。

      016

      办公室。

      我想拒绝的,她把门锁住了,我坐在椅子上想起来,靠后躲,固定的钉子勾住我裤腿的线。在窗户和书架中间的角落,窗帘和风一边一边地吹。

      017

      七月选考前,学校安排了一段招生视频,演员从学校里找,我跟着辅导员去看幕后,周韶是写单词的。

      “我马上好。”

      编导教室和舞蹈房在一个地方,周韶来找我的时候越过了很多人,黑色的围巾和一瓶绿茶饮料。我直接让她进了更衣室,脱裤袜的时候,几个女生也看到她,这种地方很难避免有练舞鞋浸过汗候的酸骚味,空调的暖气一吹会更明显。

      大概拍了一下午,从图书馆到宿舍,连卫生间和周围环境都拍了一遍。晚上主任申到钱,还是去吃肯德基,每人一份套餐,大学城里晚上肯德基都没什么人,我们十几个占了半个店里的位置。

      我另外买了两杯巧克力圣代,在靠门口的高台椅找到周韶,坐在她旁边,没有给她,只用勺子吃其中一份。

      “你是哪里人?”

      “江西鹰潭。”

      “为什么来上海?”

      “只是考上了。”

      “以后打算当律师吗?”

      “不清楚。”

      暖气烘得圣代要化了,我说给你的。

      “你住在哪里?”

      “宿舍。”

      “我以后能去找你吗?”

      “课排的比较多。”

      “只是去食堂吃饭。”

      “看时间吧。”

      018

      周韶几乎没什么朋友,我们学校本地人较多,宿友都很安静,或者只是不太和她交谈。我偶尔来找她,一周两三次,经常错过。每次去食堂各点几道菜当小饭馆吃。

      其实我不应该太担心她,她成绩太好了,大三刚过两个月为了以后工作去考了雅思,分数甚至比那些准备留学申请的学生还高。

      我该担心的是自己。

      019

      我见过她父母两次。

      大四她退宿,提前签了浦东一家小型律所当助理,为了方便还是在大学城这边租了一间楼梯房,挺破的。

      她父亲当时白内障,第一次来上海就是为了做手术,她母亲肚子还有点隆起。我去的时候刚好碰到她父母,又下楼提了一箱牛奶和水果上来。

      一大早我们四个一起去的医院,我带了我妈的退役证走了通道,趁早把床位定下来,顺便给两个老人都做了一套全身体检,才知道她母亲怀孕了。

      020

      电影是《夜访吸血鬼》,我甚至拿出了那本封藏的译文书给他们看,是一本红皮封面,第一册的译文已经绝版了,也只有这一册被翻译。

      “我年轻的时候更喜欢莱斯特。”

      “老师现在也很年轻。”

      “所以我现在也喜欢莱斯特。”

      周围的学生听到我的回答大笑。

      “这个故事就这样结束了吗?”

      “当然没有,这个故事很长。”

      “最后莱斯特和路易在一起了吗?”

      “或许吧,我没看完。”

      其实我只看过电影和第一册,因为汤姆克鲁斯和皮特很帅。

      “老师喜欢这个故事吗?”

      “一般,只是觉得电影很美。”

      她翻开书的夹封,上面是有人用蓝色油墨写下的小笔录,在发黄的内页,她走过来,从背后抱着我。

      “是因为是师母送的,老师才喜欢吗?”

      “如果是你送的,我也会喜欢。”

      021

      “我父母很喜欢你,想让你来家里吃顿饭。”

      “今天吗?”

      “都行啊,我去接你。”

      022

      “冷吗?”

      “一点点。”

      我和周韶走在去她租房拿东西的路上,小区很大,她在八栋,在最里面。这段时间转热她剪了头发,薄薄一层刚刚到脖子的地方,但也不是那种标准的女式学生头,没什么规律和弧度,她自己随便剪的。

      “你手热吗?”

      “你要牵吗?”

      我和她打笑,说算了吧。一次爬六楼太累,她让我在楼下等她,我说好。

      余光中,一个穿风衣的男人向我靠近,驼背,衣服脏脏烂烂的,另外只手还提着一个陶瓷碗,里面三三两两几块硬币。

      我在钱包里掏出几块剩下的钢镚,钱没有丢进里面,陶瓷碗从他手里滑到了地上,清亮的声音,还有我刚刚被压在地上时一瞬间的撞击声。

      一只手塞进我的嘴巴,咸苦的味道和从他身体散发的酸臭让我噤声,只能从鼻腔漏出求救的呼喊。我的胸被揉搓甚至压挤,他的手迈向他的□□,指尖还有细长的脏垢。

      我听到有人下楼的脚步,咬下他还含在我嘴里的手指到他吃痛出声,挣开出来。

      “有人吗!”

      巴掌扇到我的脸上,打乱我今早扎好的头发,听到有人下来的声音要走,周韶要追到他了,被狠狠推在了地上。

      我看着那个男人逃开的背影,还有地下挣扎起来的周韶,突然在地上吐出来酸水。她过来问我有没有事,要不要去医院,但她后脑流的血告诉我她才是要去医院的。

      爸妈找了几个电话打过去,但后来人应该还是跑了。民警给道歉,让我下次找个男孩一起出去玩,两个女孩不安全。

      023

      “还有呢?”

      “你还想听?”

      学校附近的一家快捷酒店,大概两个小时不到的钟点房,窗帘拉上一片漆黑,我和她赤裸的待在床上,互相依偎在彼此的肩上。

      她自己发现她哭了。我没看清。

      024

      吃饭被搁了,我报了警,警察来了先送我们去了附近诊所处理伤口,周韶那一下有点轻微脑震荡,整个脑袋被包了起来。

      爸妈从静安开了半个小时的车赶到这边派出所,之前还好,周韶在我背后帮我捡头上刚粘上的沙和小虫,看到我爸妈才突然崩溃哭出来。她在我旁边一言不发,后来我缓和了,我父母安慰我后谢过她,去和警察沟通了。

      看着她,还有刚刚,我遗漏了什么东西,又想说一些话,但总找不到适合自己的位置。

      还是我妈问了她,这几天要不要去家里住,学校就请假吧,家离浦东也不远。

      夜里我妈带我们先回去了,先洗的澡,周韶换了我的衣服和内裤,一个人煮了一碗阳春面加一只卧蛋,在餐桌上默默无闻地吃。

      我妈铺好了我哥房里好久不用的床单,让我今晚睡进去,她睡我屋里。半夜几点,我还是心里留着东西,光着脚开了她房的门,从床尾钻进了被子。

      周韶睡觉像子宫里的孩子浑身蜷缩,我们看着对方的眼睛,我问她你不害怕吗?

      她点头。

      我停顿的说不出口,但听到她对我说抱歉。

      “为什么你要道歉?”

      她摇头,她不想说,又还是说了:“因为我你才会来这里。”

      “这也不是你害的,你怎么这样想的问题?”

      周韶的眼泪居然比我还先落下,水珠打湿了我粉蓝色的床单和枕套,我看着她安静无声地在我眼前流泪的样子抱住她,顺她的背脊和额头。她越哭越颤抖,最后忍不住张开嘴,咬住我颈子上的肉,第二天那里起了一个血红的牙印。

      025

      杨淳生牵着他和周韶的儿子。

      “你最近怪怪的。”

      “带着你儿子赶紧走吧,别来烦我了。”

      “你是不是出轨了?”

      “你是不是有病?”

      “关心你们而已。”

      026

      毕业夏天,大部分和我同专业的进了电视台,有些去剧组当幕后,还有几个辅修了行政专业进了体制部门,周韶的事业算少有的一帆风顺,跟了好领导,律助实习完就升了授薪,还在准备读在职研究生,只有我在交完论文后的人生还在停滞不前。

      她租了新房子,价位刚好能接受。不打算找工作的时候,我跟她住了几个月,每天看她东奔西走来来往往,一起在家的时间也不多,成天无聊了起床给她研究吃饭和做卫生,周末抢到票了就去虹口听演唱会,过得舒服,时间也快。

      027

      离开上海的那天周韶请了半天假送我到虹桥。

      我爸总看不惯我赖着别人家里的样子,但我实在不想从事到处奔波的生计,也想自己活了许多年都鲜少出过魔都,报了中介打算出去过一段时间。解决好语言问题后辗转收到西班牙马德里的康普顿斯的录取,三毛待过的学校。跨行但也不算太跨界,还是算半个幕后,读影视制作。

      我说我头有点痛。

      周韶就要去机场的药店买消炎药。

      我又说不要,我说只是昨晚睡的太晚。

      我伸手环住她的脖子,用嘴唇感受她没有凸起的喉咙。

      如果她不是女人,只是我无法想象的那个样子。

      028

      昨晚我们看了一场电影,我第一次看这部片子和她一起,清醒地看到结尾,我始终睡不着,到最后趴在她肩膀上,听她问我更喜欢谁?

      我说莱斯特。

      “为什么?”

      “当然是因为汤姆克鲁斯比皮特帅啊。”

      “你喜欢这种类型吗?”

      “问我吗哈哈哈,你怎么不问汤姆克鲁斯喜不喜欢我?”

      一只手握住我半张脸。

      “你喜欢这样吗?”

      “随便吧。”

      029

      吻。

      030

      “笑什么?”

      绿到反光的草坪,下午两三点的阳光照在人头顶很暖和。

      她躺在一层薄薄的野餐垫上打滚,白色的裙子要滚上大腿了就拉下来继续滚,红色的头发褪了颜色,这次染色前还漂了一次,有点金色的棕,这种浅色比从前还要适合她,因为她眼睛大,还有点像混血。

      她摇头,但继续笑。

      “问你啊。”

      她伸手把我也拉到餐垫上,和我一起滚了一圈,从左边到右边,头发都缠在一起了就松开,我枕在她手臂的地方,拿遮阳帽盖着脸,感受轻轻的风从我身边平缓而过。她放了一个什么东西在我手心里,还在蠕动,我吓得握住,又变成一颗硬球。

      只是一只蜗牛。她说。

      031

      我经常从西班牙寄东西回上海,大部分给父母,小部分给周韶,纪念品和吃食很少,偶尔集一些本地牌子的手工内衣。

      我们经常邮箱,没有办法天天联系,她也太忙,看到先跟我说收到,像我一样的回信很少。有时候在路上碰到什么人什么事,回家再想写下来告诉她已经忘了,或者也写不出来当时刚刚遇到的感情。

      她最开始签下的律所关门了,最后倒欠了她两个月的工资。后来是当时带过她的领导介绍了另一家大所,又要从离婚案打起。

      032

      “恭喜。”

      “没什么好恭喜的。”

      我第二年暑假回来,和周韶吃了饭,还有她男朋友,杨淳生,是我们同校学计算机的学弟。还在周韶的出租房,她做的饭。

      “你家住哪?”

      “父母在长宁。”

      “离城区还是有点远了,你父母在什么单位?”

      周韶喊了我的名字,但杨淳生却没什么在乎地跟我一问一答,一边吃菜笑着告诉我:“就在普通街道上班,条件一般。”

      “那是挺一般的。”

      她又喊我。

      喊我干什么。

      033

      她请了一天半的病假,带我去南京玩了一趟。

      周韶问我喝不喝星巴克。

      我说不要,星巴克好贵,不过最近台湾好像有流行丝袜珍珠奶茶你听过吗?

      她摇头。

      “去喝奶茶吧,一点点还是贡茶?”

      先锋书店一直有两间,一间记得在宁海路附近十字的转角口,我说如果不是一家书店,那种地方真像一个钉子户。还有一间是最有名的五台山地下室,一层一层的阶梯,两边卖着畅销书,当时最里面其实还卖过旧书和墨宝,只是很少有人光顾。

      工作日的顾客很少,我们坐在里面的木桌,对面一整墙挂着来自世界各地的人留下的明信片,东西南北,不一样的字体和署名。两个穿灰黑色校服的女孩也背着包过来,坐在我们前面。一个说这样写明信片好傻,留不下来,也不有人真正看到,其他人只会看那些从外国来的人写的明信片,但另一个低头默默写说自己看到就好了。

      其实我以为周韶是前者,但是她主动问的我:“要写吗。”

      我拒绝了,她的明信片贴在那两个女高中生的下面,我也以为她会写什么感人至深的话,最后只留下四个字的天天开心。

      真是好傻。谁会老远看一眼别人写得天天开心。

      034

      我们定了最后一班从南京北到上海站的绿皮硬座,只是为了在南京多待一会。车里很多外地去上海的工人,黄色蓝色的安全帽工具箱,还有到处穷游的大学生。

      靠在周韶身上,我筋疲力尽,互相分完一袋牛轧糖,夜里的车厢熄灯,我说我想出去走走,就在车厢的走廊。

      周韶的外套披在我的裙子外,越过一节一节的车厢窗户,带上耳机。外面的灯火一点两点,都从农村过,除了自建的土房也看不到什么。绿皮的速度很慢,要到明天早上四点下车,再到公交站等到六点,她坐第一班去律所,我再见一面爸妈就去机场。

      “这么快就回去吗?”

      “一开始不打算这么快的。”

      ……

      “那要注意安全。”

      你应该问我为什么现在打算了。

      我听她毫无波澜的语气,鼻尖莫名一点酸,挑开眼看她,又望向窗外:“鹰潭也是这样的吗?”

      “我住在县城。”

      “县城和农村有什么区别?”

      “房子高一点的农村,有医院,还有学校,还有超市。”

      “农村没有超市?”

      “有小卖部吧。”

      “你去过吗?农村。”

      “外公曾经有一套房子,小时候住过,现在应该有一半要拆迁给我爸妈。”

      “你看过有篇课文写水乡砖瓦房吗,汪曾祺写的,和那种像吗?”

      周韶摇头。

      ……

      “你弟弟上小学了吧,成绩怎么样?”

      “太小了,什么还不知道。”

      “以后,你要离开上海吗?钱赚够了回家乡养老,或者去去他地方?”

      “太远了,要以后才打算。”

      035

      天空蓝的发黑,街上空无一人,几听喝完的易拉罐在地上乱滚。

      我走在前面,她跟在后面,头发散了,吹到比我脸还要前的位置,像花苞包裹了我的五官,又像某种武器。

      依偎在站台的侯坐椅上,头发凌乱地飘,几乎整天整夜没睡,但精神却在亢奋。

      我问她:“要是别人过来,会不会以为我们像吸毒了?”

      “或许吧。”

      ……

      “你打算结婚吗?”

      “或许吧。”

      “以后会有孩子,一个两个?还是像你一样先生一个再生一个?一个男孩,一个女孩龙凤胎……”

      “不说这个吧。”

      “为什么呢?”

      又太远了吗。

      036

      和她的联系减少了,和家的联系也少了。

      我从以前共同的朋友那里知道她读完了在职研究生,也不再是只能处理离婚出轨的诉讼律师,跨行学了证券和合同法,从以往认识的民商顾客手里接到资源,还在同一个所,只是楼层和位置都升高了。

      我毕业的课题要组织完成一篇传统革新戏剧。剧本我用了严歌苓的《白蛇》,导师说我是中国人,加中华元素能有优势,演员是我自己找的,徐群山和徐群珊我用了一对龙凤胎,但是妹妹演徐群山,哥哥最后穿红婚纱和沈丽坤在车站告别,所以哥哥价钱要高一点。

      最后幕布闭了,演的还好,退场音乐放了关淑怡的《忘记他是她》。

      忘记他是她。

      037

      “你好呀,要叫我什么?”

      “叫姑姑呀。”

      我留在西班牙工作的第二年,在一家中型编辑公司做杂志编排。这么多年,母亲再也忍不了父亲懒散的生活习惯离婚,我说给她买票来这边玩,她说嫂子生了孙子,马上从澳洲带回来过年,她要去帮忙。

      “嗯,我在留意。”

      “那边总也不适合一直过,找个同龄的朋友就回来吧,像我和你哥一样。”

      “嫂子你看我和外国人行不行?哈哈……”

      “对了,你有个朋友刚刚来家了,提了一盒车厘子和黑蜂蜜。”

      “是吗,男的女的?”

      “女孩,叫周韶。”

      “然后呢?”

      “然后什么?”

      “送完之后呢?”

      “送完走了呀。”

      “怎么没留下来吃个饭啊。”

      “初二一早来的,特意避开的,留下来吃什么饭啊,油条豆浆?放下东西就走了,看到孩子还随了红包,我们没留电话,你去还个礼问一下吧。”

      038

      “最近怎么样?”

      “还行。”

      “他住你家,还是你住他那里?”

      “我们分开了。”

      “谢谢你啊,还记得我家的位置。”

      “你不回来?”

      “我不回来,回来要催婚。”

      “不回来过年?”

      “嗯。”

      “再也不回上海了?”

      “或许吧。”

      039

      “可我以后可能还会要孩子,你能接受吗?”

      040

      两滴眼泪落在公共电话亭的红字地面。

      我不知道。

      041

      我回了上海,拿到一笔安家费,和周韶共资买了这套房,后来应聘上学校的职员,日子差不多彻底定下来了。

      周韶定好的对象我们都见过,就是当时她交的男朋友,杨淳生,他本科毕业直接考了行政单位。没办婚礼,假证。我陪她去医院做的手术,第二年过年她肚子大起来,和他们两个一起去了一趟鹰潭。

      她家彩礼十八万,父母相当满意杨淳生的身份和父母工作,两个人商讨把彩礼提了两万凑二十,周韶对她父母只说要自己留一半,拿存款给了她爸妈另外十万。整件事没经过杨淳生,但名义是他给的。

      两个老人早已经不记得我是谁,周韶弟弟快十岁了,听她爸妈说,这个孩子特别聪明,只是不好好学,将来估计有望比他姐姐还厉害。

      “要比他姐姐还厉害,那是厉害。”

      他们现在不住在县城,当时周韶外公的房子拆迁,换了一套远郊的新楼盘商品房,比上海市中心的楼都高很多,小区有配套的幼儿园小学,菜场和超市,住进来的人也都是分到房子拆迁户家的孩子,都是本地一家人,过年就在小区里走亲戚。

      桌上垫着那种红塑料布,大小和上家里的差不多,都是可以折叠的圆桌,只是四个角有点不稳,端第一道菜的时候差点连着桌子被小孩摔翻。

      菜全是自家做的,都用一次性的碗筷,最大的一道是剁椒鱼头蒸鱼丸,除了素菜都或多或少带腥辣。周韶其实不太爱吃重口的东西,又是怀孕,菜也是猪油炒的,最后只勉强填了两块年糕饱腹。

      我和杨淳生到底也吃不来,本来奔波一路也反胃,桌上聊完房子聊车子,聊完美国聊妇联,等一堆上门的亲戚挨个见识完上海人有什么特别的,最后人都散了,老的出去走亲戚,杨淳生叫我们两个出去再吃点,他请客,周韶没去,就在单元楼下等我们回来。

      两碗素粉,随便在楼下稍微干净的小菜馆点的,上面飘的青菜都是后面种的,见也没见过的菜,杨淳生全挑出来了。

      话一直他聊,我不太愿意搭理。他说周韶的弟弟马上初中了,刚刚周韶父母让他托关系把孩子送上海读书。

      “周韶怎么讲?”

      “她不知道,没跟她讲。”

      “你有这个本事?”

      “没有。”

      小区的楼下,外面在下雨,零下的天气地面结了冰,我买了一袋温热的绿豆浆。

      “肚子痛吗?”

      杨淳生来了:“孩子在子宫里,肚子怎么会痛。”

      “这么了解怎么自己不研究生一个?”

      “然后再拿个诺贝尔奖?”

      过三天回上海,再是去杨淳生家里,就不该我作陪了。

      042

      夜里她父母一间房,她弟弟独自睡一间,剩下一个我和她一起睡,杨淳生在外面沙发上过夜。

      “你觉得是男孩还是女孩?”

      周韶没回我。

      我又问:“你觉得是男孩还是女孩?”

      ……

      “周韶。”

      “怎么了。”

      “如果是女孩你难道要再生一个吗?”

      043

      敲门声响了,我在卧室里先醒的。

      看完猫眼再打开门后,我还是不信周韶的母亲和弟弟赶了一夜大巴来上海。

      周韶也醒了。

      “细姑娘,我记倒你,你老头子是当兵个啵?你快来同我伲评评理啰!”

      我听不懂,她和他儿子已经跪下来要给我磕头。她弟弟我记得也是今年六月高考,成绩失意了要复读。

      “个女人,我一把屎一把尿把她养大,现在赚了钱,连自家老弟都不肯帮衬下,你来讲讲理看!”

      ……

      “妈,我明天还要上班。”

      044

      她弟弟跟她妈说完话,用普通话问我怎么住在这里,他姐夫在哪里?

      “出差了,过段时间才回来,我陪她住几天。”

      两个人在家里住下来,目的是向周韶要到她弟弟四年的费用,之后再也不来找她。

      “你先回家住一段时间。”

      “回哪里?”

      我想要扯出来一个笑。

      “你怎么不跟我讲?”

      ……

      “我觉得没什么好讲的。”

      045

      “搿小姑娘刚刚三十五六吧,工作老稳定个呀。”

      “妈我说过我不相亲吧。”

      “侪好个呀,东北……可能稍微远了眼伐?”

      “我说过我和周韶是爱人。”

      “侬真是拎勿清啊,脑子瓦特了……伊个北京小帅哥,屋里是当官个独养儿子,现在啥个状况?”

      “我不要他们啊。”

      “是伊拉伐要侬呀!”

      “为什么你们都没有听我说话!”

      ……

      046

      掌声迭起。

      我牵过她的手下台阶。

      “刚刚我好紧张。”

      转身,幕布盖过身体,在黑暗中接吻。

      “现在呢?”

      她摇头笑出来:“老师。”

      “嗯。”

      “我爱你。”

      ……

      “先去吃饭吧。”

      047

      她给我夹了一块鱼。

      我看到周韶牵着儿子就站在饭馆的门口。站在那里,服务生一直问他们话。还是孩子先走了过来,坐在我旁边,周韶也过来了。

      “一起吃吧。”她说的。

      “这个姐姐是谁?”

      “我的学生。”

      “姐姐你好漂亮。”

      “谢谢。”

      “玫瑰花也是姐姐送的吧,被我弄坏了。”

      周韶让他别说话了。

      ……

      048

      “要抱一下吗?”

      “嗯。”

      她左手还牵着孩子,右手在我腰上。她儿子又要叫妈妈,周韶弹了他一下脑瓜就安静了。

      “那要亲一下吗?”

      我甩开她的身体,一步不回头地往外走,丝毫不想让她追上我,一只手够我,然后是一双,咚的一声我没回头,连串的脚步,还是有人牵住了我。

      孩子的手心总是很干燥,男孩不爱护手,手里都是一天到头攒下的一道一道印子,卡在手指和指尖的纹路里,握起来特别糙,他也要哭了,叫我把他妈妈扶起来。

      周韶摔在地上,地上的灰把她浅色的鞋和裤子全惹脏了,她抬头看我,两个手掌还蹭在地上,肯定膝盖都要破皮了。

      当年那段刚开口就被嘲笑的演讲,周韶还是讲完了。我想我看错了,到底周韶只是一个周韶。

      049

      “还以为你会窝在上海当一辈子小老师呢,没想到最后还是回本行了。”

      “都是以前的东西再拿出来放一遍而已。”

      “奖杯上面刻字不会是喷金吧?”

      “不,我特意问过了,是1.2克的真金哦哈哈哈哈哈哈。”

      “下一次复排要到什么时候,我和你哥去坐飞机给你捧场呀?”

      “那要等好几个月了,现在演员都回去过圣诞了,再组织就要等一段时间了。”

      “最近武汉好像有什么流感,我估计是天气太冷了,你那边估计好一点。”

      “嗯,谢谢嫂子。”

      ……

      “以后还回上海吗?”

      “会的。”

      “嗯,你和周韶还有联系吗?”

      “怎么了?”

      “她元旦又来送东西了。”

      “是吗哈哈哈,爸妈怎么说?”

      “当然说不要,不过送都送了,覅白覅勿要。”

      050

      安妮赖斯的吸血鬼编年史一共有十三册,整个故事的开始从莱斯特出发。国内仅有的一册译本来自上海译文2010年的纪念版本,《夜访吸血鬼》,其他均为英文原本。

      从我再到西班牙生活的第一年,大概一个季度就能收到来自邮局的一册,除了原文还会附一本专人手写译版,不清楚谁给的地址,我叫她不要送了。

      “因为是我送的吗?”

      “不是。”

      “我以为你会喜欢。”

      “我很喜欢。”

      其实我一直没有再打开过第二本故事,不断重温只有最开始的电影。我想自己从头到尾都没有好奇过莱斯特和路易的结局。不过她告诉我了,莱斯特辗转一生,最后回到路易身边。

      051

      十二月初她来西班牙看过我一次。

      我带她去看了康普顿斯小校区电影馆的改版《白蛇》巡演。看到一半我快要睡着了,拉着她要出去走走,她不要,要看完。

      我问她来是为了陪我还是看戏?

      “那也要看完。”

      兜兜转转天都黑了,我们在楼下的面包房合分了一份热量极高的巧克力流心酥皮牛角包,我撇了一个小角,沾沾中间的热巧克力咽下去了,其他留给她,三两口吃完了。

      “我可能真的到了人老珠黄的年龄了。”

      “怎么这样讲?”

      “我爸妈复婚之后给我打电话再也懒得提要结婚的事情了。”

      “是吗?那可能有一点吧,你白发也多了一些。”

      “我以为你这个时候说我永远年轻。”

      “可能已经被生活磨平棱角了吧,说不出来以前太肉麻的话了。”

      ……

      雪地被我们踩出一双一对的凹印,我牵着她,后来她走在我后面,变成好像只有一个人走过的痕迹。

      “要进去坐坐吗,或者就在这睡一晚明天我送你去机场?”

      她带了一只红帽子,尖顶的,帽檐已经遮住了她的眉毛和眼睛,但嘴唇比头上的颜色更鲜艳地展开了:“真的可以吗?”

      “都可以。”

      “不要哦,我定的酒店一晚要一千块钱呢,待会我要自己走在西班牙的街头,然后拍照片发微博。”

      “那真让你破费了。”

      ……

      “我真的要走了。”

      她已经快要松开我的手,往前几步。

      “你还想听吗?”

      “嗯?”

      她开始小跑,背对我,越来越远,可是始终不远不近,直到她开始喘气的位置停下来,雪已经遮住了她的身体,只有帽子和嘴唇的颜色我还看得见。

      “老师。”

      她深咽下去一口寒气,是要笑的五官,一滴泪也嘴唇相同的颜色。

      “老师!”

      “我爱你……”

      052

      “票订到了伐?”

      “还没,要抢。”

      “哎哟喂,侬到底哪能办啦,口罩有哦用啊?”

      “领居给了一个。”

      “侬讲人家拨额东西脏伐?要拿酒精啊喷喷再用,现在哪能吃饭啦?”

      “照常买呗,说不定就是流感呢,别太担心。”

      “我上辈子是欠侬个呀?”

      “不知道啊。”

      053

      二零年初,有一场流感席卷了世界。一开始没什么感觉,只是从新闻了解到国内的情况,直到二月中旬给同幕后一个学分镜的学生问了电话,一个二代移民的亚裔。

      “上帝会保佑她。”

      ……

      我租下的小屋在市中心的闹区,天乱了地上也不安宁,街头游行的西班牙人每天不停,还有不要命的记者冲上去拍照。研究生时的导师住在郊所,得到消息向我通了电话,问我有没有出事,我说还没有。又问我能不能想到办法去她那里,起码人少也有有机蔬菜吃。我说谢谢,但我打算回国了。

      每早六点和下午六点的机票几乎出来几秒就被抢走,甚至最后我花了两三万找网站代拍,最后网站因为人流过多直接闭站了,钱也没了票也没有。

      “应该还不会饿死吧,饿死也太可怜了。”

      夜里嫂子给我电话问我有没有东西吃,他们夫妻也去年圣诞节就回国了,正好赶在这件事发生之前,我说他们命好啊,我妈就在电话旁边哭。

      “侬就是勿听闲话,侬当时寻个人结婚勿就勿出去啦……”

      我还在研究抢票后台到底怎么运行的,顺着她讲:“是啊,要是当时随便结个婚就不会跑到这种地方来了。”

      “侬个伐省心个小宁啊!”

      054

      早上点定起来,裹着被子大概笔记本,我还没放弃抢票的事,几个以前的损友看热闹不嫌事大劝我走黑船偷渡,有一个还把我的光辉事迹写进他的公众号,阅读量一个小时三千。

      “我怎么当时不该把你叫回来的……”

      她很少直接播我的电话。

      “哼哼,那你现在快穿越回去把我拉走,我马上要跟这群会搞电脑的抢票抢疯了。”

      “我穿越不回去。”

      “那你快造时光机啊,我马上要待这边饿死了。”

      “师母给你电话了吗?”

      “嗯,打了。”

      周韶儿子给我的电话,上来问我阿姨死没死,说他停课了不用上学,网课不听,每天睡到十二点起。

      “你妈呢?”

      “你猜。”

      055

      下地浦东场的时候,已经是初五的夜里,头等舱和商务舱能提前五分钟出来走特殊通道,还好赶在了上海快要封关的前一个星期。

      当天早上我莫名从广告邮箱中翻到一封西班牙客航发来的电子票根,本来的计划是打算拟写一份昨晚睡前想好的遗书早上发给爸妈哥嫂气一下人。

      也是试试的心态,提着电脑和银行卡护照孜然一身就打车去机场了。

      机场外面是很多人,哪国人都有,但其实整架从马德里直飞浦东的飞机并没有坐满,空位不少。直到起飞后吃到东航提供的盒饭,我才开始惋惜前些天为了抢票扔出去的钱。

      一个N95的口罩我戴了半个月,又是持续几十个小时的航班,刚摘下左耳的半边,周韶来了,一只黑袖口的手把口袋拉回去叫我上车再摘。旁边还有个男人跟在她后面,出地下室的时候从口袋亮了什么证件直接让了出口。

      一辆七座的商务车停在路边,前座的车窗摇下来,杨淳生在驾驶座,口里嚼着口香糖,挤眉弄眼给了一个眼神,周韶旁边的男人打开副驾,刚上中学的少爷在里面打手游,发育太快了,两条腿要弯着才能坐在座位里,被踢了一脚自觉滚到后面去。

      我知道这个男的是谁了。

      周韶帮我换掉国际漫游的电话卡,从车厢递给我一瓶矿泉水。杨淳生从后视镜看了眼少爷漫不经心的样子:“你小妈回来了。”

      我微信一个一个发平安,群里以为我在他乡为艺术献身的公众号友立马推了友人复活归来的新词条。

      杨淳生本来又要说话,但我电话响了。

      ……

      那边很安静,车里也是。

      “老师。”

      “嗯。”

      “你到浦东了?”

      “嗯。”

      “累不累啊?”

      “睡一觉就到了。”

      “要隔离吗?”

      “不知道呢。”

      “老师。”

      “还不睡啊?”

      “你旁边有人啊?”

      “嗯。”

      “师母啊……”

      “你知道还要说出来?”

      “我故意的。”

      我没开免提,是现在智能手机太厉害了,电话内外音量怎么都能听到。

      旁边人的表情我一个没看,反而听完自己先想笑话自己。

      056

      “听到没,他妈这个时候了内环居然还有人放鞭炮。”

      “老婆今晚跟我回家呗。”

      周韶弯腰从后视镜里看杨淳生,但他嘴还是不停,整个车只有他在讲。

      “走呗,又不是没去睡过。”

      她说把我们放静安就下。

      “孩子呢?”

      “我要跟我妈。”

      “跟呗,跟你妈一样,吃力巴结,惹个一脚骚。”

      “淳生。”

      “侬看看侬妈介许多年,上海闲话么老会得讲嘞,上海人是一个也看勿清爽。”

      “老婆说是不是呀。”

      还是副驾的男人最后禁了杨淳生的言。

      057

      周韶把之前的房子卖了,换到静安,面积差不多,楼层稍微低了一点,离我爸妈房子有一点距离的地方。

      第二天我还是被通知要去方舱住一周。条件还好,就那种普通的铁片施工房,木板床,每天有人按时来送饭,菜样都差不多。

      早上挨个报完平安就开始刷字媒体和电影。

      三月上海彻底封关,所有外来航班无限期封班。听方舱的广播站说这几天又确诊了多少,人从哪里来,为什么非要偷偷走出封控区不上报……

      好多认识我的业内人说我眼界还是有问题,觉得我喜欢看豆瓣评分特低的国产恐怖片是一种心理疾病,绣花鞋笔仙,床下有人有张脸,每次到最后看到主角从床上醒过来,告诉我一切都是一场梦,最后一张女鬼突脸的镜头结束,那种无脑的冲击真是另一种生活乐趣。

      最后测了一次快核酸和体温,给了一袋备用的消炎药就让我走了。少爷来接的我,骑个小电动车,让我坐后面抱他腰,命大的小孩头盔也不戴。不过路上人很少,没人管他一连闯了几个红灯。

      “怎么不让你两个爹给你买个油车的,还带一个粉红头盔,男孩要有点风度。”

      “我妈买的,说我开油的出去要撞死人,就换小雅迪了。”

      “那也没说错,带我去哪啊?”

      “阿布叫我们去家里吃饭。”

      “上海哪来你外婆?”

      “你爸妈!”

      058

      “我说你妈江西来的,让你先攀上上海亲戚了。”

      嫂子太夸张了,周韶帮我爹抬圆桌的时候比我哥都要顺手,少爷和大侄儿差不多同龄,不要脸的一口一个亲亲公婆要红包。

      “侬讲啥个屁闲话啊?外面的东西吃坏了肠?现在拿日脚过好就可以了呀。”

      周韶夹了两筷子芥兰要给我,我移开碗没要,几片叶子落在桌面上,不干不净她自己吃了。

      059

      “封他家里了?”

      “我不能去看你了。”

      “那你夜里要把门关好,缺吃的吗?”

      “那还好,只是可惜见面又好久。”

      “有什么好可惜的。”

      060

      车里,后备箱开了,少爷亲力亲为把他的小坐骑拖进去,顶灯开着给他照亮,我在系安全带,周韶问我以后还走不走,手上的动作就停了。

      “或许吧。”

      等我们亲完少爷才开门进来。

      “有车怎么非要让孩子开电瓶去?”

      “他自己要去。”

      “那挺有人情味的。”

      061

      下次真正再见她是隔了好久,已经五月学生复学了,今年高考延了一个月,只是这场瘟疫还迟迟停不下来。

      商圈里好多商店都关了,只有肯德基还在。

      “两份黑糖珍珠圣代。”

      “一份要十四块?”

      “网上买会便宜一点。”

      “现在叫外卖不会化吗?”

      她在桌上压着手臂,表情似有若无地嘲笑我马上进入3G时代了,要去电脑城给我配一个mp3。

      她交了一个民谣乐队主唱的男友,主职是一所普高的语文老师,从我离开第二年在一起的。看合照总觉得那个男的很胖,跟她说的时候换了个用词,说敦实,看了全身照才知道他身高居然有193。

      她拉我来陆家嘴,要趁几家办了卡的店没倒闭都刷完。她说这次要把头发染成蓝的,问我要不要做。我又想拒绝来的,她把从前做完的照片给我看,问我好不好看。

      “好看。”

      “是人好看知道吗。”

      062

      我到家里很晚,周韶和杨淳生面对面用一个烟灰缸抽了一包。他往这边吹口哨,暗灭了手里的一根,对周韶说:“你要完蛋了。”

      少爷从房里洗完澡出来,杨淳生勾住他的肩,然后走到我面前:“你小妈好厉害吧,人又漂亮,还会算计,你要跟她学。”

      “走吧,爷们去撸串了。”

      客厅里开着空调也不关窗,冷气热气还有烟气色得她要红透了,随便翘着二郎腿,烟头夹在手里。

      “杨淳生要走了。”

      “去哪?”

      “北京。”

      “现在?”

      “他们两个分开了。”

      “孩子怎么办?”

      “马上长大了一口饭一张床就能过。”

      “嗯。”

      “你要谢谢他,关系是他找的,没他你回不来。”

      “是吗,那他挺厉害的。”

      ……

      “你是不是和我待着不舒服。”

      “如果有呢?”

      “那我们要一直这样吗?”

      “我们要分开吗?”

      “我们还要分开吗?”

      ……

      063

      走在都歇了业的商场里,我们牵手。她说怀孕了,未婚先孕,四月被封在家里有的。

      “老师。”

      “嗯。”

      “如果七个月之后,或者生下来,你看到我肚子上有的东西也会讨厌我吗?”

      “不会。”

      “为什么?”

      眼泪流进她的衣领,锁骨。我说自己错了。这片刻好像某种惩罚,我浑身的痛苦最后在她脖子上留下一个触目惊心的牙印。

      064

      她的婚礼在第二春天办的,在一家小型教堂,在一座小丘陵上,周韶和我都去了,就坐在第一排。

      比起从前那种一次婚宴十几桌酒的样子,这种排面更想像个证婚仪式,没有父母,只喊来几个交好朋友,没有昂贵的租赁婚纱和西服,连送手花的童子都是她自己孩子。

      “不过听说这个神父是真神父哦,最好不要让他听到。”

      “你们领证了?”

      “没有,所以你还有机会。”

      “机会给我啊?”

      “嗯。”

      “我感觉自己半只脚都要进地下了。”

      “那等你整个人都掉进地下,我就可以把你捡回来了。”

      ……

      我抬头。我还想说出口的三个字,她叫我别说了。

      065

      “喂。”

      “嗯。”

      “怎么打我电话?”

      “我也觉得奇怪,第一次和你这样说话。”

      “北京有意思吗?”

      “还可以,和上海比要差一点。”

      “有什么事吗?”

      “周韶不在你身边?”

      “不在。”

      ……

      “你到底要说什么?”

      “没什么,只是想让你们好好过日子。”

      “对了一直没说,去年回国的机票谢谢你。”

      “谢谢我吗?”

      “嗯。”

      “周韶跟你说的?”

      “嗯。”

      杨淳生在那边笑。

      “怎么了?”

      “你知道当时周韶怎么求我帮忙的吗?”

      ……

      “你知道我说的是哪件事吗?”

      066

      “你会难过我插入了你们的感情吗?”

      我说不会。

      “那你后悔认识我吗?”

      “非常后悔。”

      我被她逗笑了。

      她说早知道一定不会找我问路,当时还以为天文馆在食堂楼上,爬了三层楼梯才有人问她是不是少数民族学生,来楼上吃清真的。指错了一次最后多走了这么多路,现在还在找它到底在哪里。

      “老师。”

      我身体从墙面缓慢跌下去,什么东西不止压在我的胸口还有眼皮。

      她往近走两步,又退两步,回头,在走廊崴了脚跟,每根发丝都往前倾了一下,扶墙离开。

      067

      教堂第一排最好的两个位置空下来,要亲吻的爱人好像和对方说着贴己的话,甜蜜的泪水打湿了头纱,花童为新娘献花。

      新郎牵着她的手,不去追吗?

      她笑着说不了。

      068

      我光脚奔跑在教堂外无垠的鲜绿草地,从东到西好像地球一样只能看到弧线的椭圆,只是用双腿的行动但就让人眩晕失衡。

      风特别大,帽子是要被吹走了。

      我要回头了。

      -end-

      2026.3.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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