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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活水堂 20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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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4.13
《活水堂》
到处都在修路,路过细石的地方人就跟着车轮起起伏伏,一震一震。
梁施婕一个人骑自行车从白下的宿舍往返鼓楼。再通过一个十字路口看到宁海路的蓝色路牌,下车前装做自己不在意的样子,扭捏地看着反光镜里自己早上剪过的刘海。拢了包,门开了。
门口的青年笑着帮她提过去东西,冲里屋里喊:“师姐来了。”
“嗯。”
梁施婕一双眼睛落在玄关亮着灯的鞋柜,一双两双男士的皮鞋,还有高跟,哪里传来的《黄河协奏》,她笑着进屋,蹲在一旁换下自己的白球鞋,问她师母在哪。几步小跑上了阁楼,给尊师拜了元宵的喜,再把这几天实验的单子交了出去,王生看到她就从躺椅上下来,眼镜也摘了早报也放了,问她跑什么,这几步路楼又不会遁形。
梁施婕笑着汗出来说自己急着领补贴呢,把王生笑得腰弯了,从抽屉翻出个信封给她,“是惦记你师母哪里又带了什么蛋糕吧!”
梁施婕没说什么,笑着又跑下去了。
她指着一个洁净盘子里黄色酥香的面包问:“这个面包叫什么?”
“你看这里尖尖的,尾巴也尖尖的,像不像牛角。”
拿餐巾包着不觉得,从中间撕开来一小半,那像熔浆一样的黑可可的温度和味道才闻出来 ,一点点沾到拇指的肉上给梁施婕烫了一烫,含进嘴里香味才溢出来,又甜又香,眼睛都亮了。
“这也是在小苏州买的?”
年长一点的女人给她倒了一小玻璃杯的绿茶,弯着眉毛笑着摆手,“苏州人只会做麻油月饼!是家华早上去云中带回来的。”
“云中?”
“汉口南路的新店,一家比利时夫妻来开的。”
最热的九月初梁施婕和父母大哥在烟台站告别,带了蛇皮袋的一套棉絮和洗漱瓶走了。她脸上还留着一抹高原红。
车里有味道,大巴上的窗户也不能开太久,夏天的风呼进来,屁股下面再颤一下两下更容易晕车。司机很难靠个地方就能停,尿憋的急了就躲在放包裹的下层用事先备的壶上,男左女右。梁施婕不敢喝水,最饿的时候啃一点家里带的烙馍。
梁施婕的本科专业叫金属防腐工程,隶属于材料。再到她大二时,学校才把材料和化工区分,有了应用化学的前身,她才知道自己学的是化学。
“一定要用过量的高锰酸钾加热,最后草酸钠把剩余的溶液还原滴定,根据消耗量计算COD。”
加热后的水浴锅上空出现淡淡的水汽,梁施婕小心地控制着活塞,轻摇着手里光滑漂亮的锥形瓶,微红色出现,从心里默数三十个数……没有褪色。
“你们这个地方啊,往届的学长学姐经常容易算错,我是要一个一个小数点数的。”
实验室的温度虽然低,人却经常要窝在防护服里起了湿漉的一层汗,好在更衣室就在实验室旁边,脱了一堆的东西丢到杀菌室,才终于是放松下来。
“这味道太冲了,待会回去我一定冲半个小时,谁也别跟我抢澡堂第一个淋浴。”
几个换衣服的女同学发出笑声,梁施婕的动作慢一点,马上要中午,她还是打算先去食堂把饭吃了再回去冲凉。电梯一层层下楼,又上来,只是刚好关上门,外面的按键按下了,一位年长的女人笑着进来对她说着抱歉。
“没事。”
四十多岁的女人到底算不算年轻,只是她看起来真是异于常人的漂亮,用粉底拍过的地方让本也凸显的皱纹更淡了一层。
梁施婕里面的衣服还挂在身上,一件黄色的斑点T恤,腋下的两个湿痕划成了更深黄色的圆圈,粘在皮肤和体毛生长的地方,一举一动牵连交错,缓慢的好的呼吸,吞咽。
什么声音响了,什么蓝色的包装递过来,是一袋小包装的湿纸,然后听到她问梁施婕需不需要擦汗。后来等梁施婕自己主动回想起这天第一次见到师母的样子,还是首先记起自己当时的臭不可闻。
梁施婕围着刚刚冲洗过的头发回了宿舍,几个舍友问她食堂的饭菜,“酸辣土豆丝,凉拌洋葱,西红柿炒蛋,糖醋小排……”
说了几个,梁施婕说不上来怎么了,停在那里傻站着,手里搂着一堆衣服的水盆特别大一声掉在地上,所有人都看着她,她才意识到自己压根没去食堂。
大三的尾巴,梁施婕靠着还不错的成绩成为党员一份子,系里的人变得愈少,有的已经在准备实习还有曾经认识的转了专业去了计算机。大哥在烟台的沙发厂赚了发钱,劳动节带着一家来南京消遣了半周,给她买了一支小新的诺基亚。
放假回来再去实验室那天,梁施婕才和她主课的老师第一次单独对话,王生问她愿不愿意读研究生。梁施婕什么也没好意思说,只会点点头,一双手在她肩上拍拍,王生还没愁二教的时候笑起来还算慈祥,后来就不行了。
大四最后一个年,梁施婕回家把这件事说了说,家里人不懂,也就定了。
笔试和两场实验考完的下午,她想回宿舍休息的空,王生领着梁施婕进了他行政楼的办公室,位子上还坐着一个女人,穿着秋冬季的长裙笑脸盈盈看着她。
“这是我夫人。”
王生吩咐师母给孩子买点见面礼,让梁施婕面试有套时髦衣服。她师母就向她摆摆手,招她过来看看,梁施婕想她应该会把她早忘了,就在当时离开电梯的下一秒,她短短的靠前,招呼师母好。
从将军山到湖南路要坐六十五路公交,她和梁施婕前后坐在一侧的窗边,上车前师母给她二人各买了一杯凉饮。
“我去年夏天去的日照和曲阜,山东男孩个子是不是都很高呀,那海边的一街的海产店都一堆孩子招手叫我们进去吃饭。”
“我大哥和父亲挺高的,比我都高一个头。”
“当初你怎么想的来南京呀?”
“当时想出来看看,太远了麻烦,对邻的又不愿意去河南河北,就来江苏了。”
一个多小时的车程,梁施婕好像听完了她的一生,这个人面上不显老,心里更是年轻,几句话就能和自己聊天聊地,和她比起来梁施婕总觉得自己该是老的一个,她被自己这个想法逗得笑了。
师母买了一套女款的西装制服还有一双阿迪达斯的经典黑标小白鞋,晚饭在肯德基吃的三人套餐加一桶翅根,吃不完的就带着手上边逛边咬。
“你看,”她手一指,梁施婕就往那边看,只是要倒的施工地什么都没有,“从前那有个军人俱乐部啊,光荣舞厅看影像啊都在里面,挂着军衔去都不要钱进,现在都拆了。”
梁施婕提着大篮小袋的问:“您还当过兵啊?”
“你师父也当过呢,不过他在队里搞科研,我只是文工团的。”
“那您会跳舞了?”
“那当然了,我当年还是跳娘子军进的东部战区呢,跳芭蕾呢,下次啊等你来家里我给你看照片。”
“好啊。”
梁施婕笑着眼,低头走在路上,走了半天又没了身边的声,她回个头,师母就还站在刚刚原来的位置,隔得不远也不近,她怕是师母腿脚累了又走回去,结果师母却摆摆手,让她别动。
“小梁呀,你叫什么名字啊?”
“我叫施婕啊师母。”
“施婕啊!看我手啊,这是几啊?”
梁施婕眯了眼,努力想要看清,声音小了,“二啊。”
然后看着师母一步一步跑过来,抢过她手上一堆袋子和翅根:“你近视呀小梁!”
“是吗,那怎么办呀?”
论文答辩完,梁施婕顺利成为王生麾下的研究生,听课的时间少了,泡实验室的日子也翻了倍,研究生的课程任务不太再局限纸面的实验数值和现象报告,梁施婕的实验大方向应该更集中了,只是偶尔范围太大连她自己看到手里由蓝变红,又由红变紫变透明的溶液不知道自己所作所为的目的。
千禧年的到来没有让她系里的研究生人数变多,本科化学方向的同学到了研究生都渐入了材料,出去工作的进了事业单位,当时和梁施婕一届做王生学生的也就一个从北京高校来的,还是王生从前带过研究课的学生,高高壮壮的比梁施婕要年长几岁,和她不同,那是一个有理想的人。
实验室的操练娴熟了,梁施婕开始跟着博士生一起去航天所的车间单位上班,记得第一个项目是有关材料耐高温性能,正好也和她本科的经历稍微有点接近,不算过于天马行空。
每个月初,梁施婕就骑着她从往届毕业生那里搜刮下的一辆小二轮从白下校区的宿舍兜兜转转到宁海路,领她每个月的研究生补贴,除此之外还有每次项目的派遣费,四五公里,春夏秋冬。
“二月立春的笋啊,得亲自去紫金山上挖才鲜,不能用锄,得手往里掏把泥巴都揩掉,站起来嘿咻!嘿咻!才有劲拔出来。”
梁施婕身上垫了一层粉点的围裙,袖子挽到手肘,笑着拨开那根绿笋的外皮,听王生在旁边指着地方教她怎么留嫩去老的功夫。扒开一层的笋心,清亮的一片闻不到什么味道,几滴水溅到她脸上,梁施婕抹了一把又几滴的沾上了镜片,才放下手里的笋站起来。
水流的声音哗哗的流,上面的钢琴声也停了,和女人的脚步一起。
“等到五六月呀要再验光,眼睛最少的一年去店里看一次视力,可不能勤摘下来,这样视力上的快。”
梁施婕转了半圈,眼镜没有看什么都晕开的,不过还是笑着看她师母的一抹红发,“这个颜色显得特别脸有气色,您自己挑的?”
她诶哟哟笑不停:“不是呢,是家华说的,说着深玫色适合我这个年龄的,和卷发一起好看,摩登吧。”
“您年轻着呢。”
几道什锦,茭儿菜和蚕豆汤,盐水卤鸭,最后清蒸的一道笋鮰,盖一掀开,冲了天的水汽弥散来,师母一个一个发着碗筷,挑了一口最大的肚子肉覆在梁施婕的米上。
“漂亮吧又肥又美,这一条,你之前见过那个学哥早上从苏州特意活钓来的,就撒了点盐和香油。”
白嫩的肉直钩的挂在筷子上,进嘴的那一口吃的多香啊,鱼肉的温度刚刚好,甚至端上了见了凉,又被滚热的饭粒再炙了一回,吃进去了就说不上话的滋味,王生和师母两个笑眯的眼看着她的样子弯了腰。
又续了小碗,大门一开一合,这家的少年才回来,和在客厅的师母看个走眼,师母揪着他耳朵是说没规矩,让他快上楼换衣服吃饭,王家华才堪堪躲过去,给王生和梁施婕敬了个礼,笑着打了声招呼。
梁施婕本科时候一直不清楚王生的家室,直到去年研二的暑假从烟台回来,第一次遇到王生的儿子,比她小两三岁,高中之后去了芝加哥学摄影,现在进了南艺进修,刚刚从草场门打完球坐车回来。
“哥伦比亚艺术学院,以后一定能当摄影师了,那是艺术家了。”梁施婕笑着说。
王生从沙发上回头看梁施婕,摇头挥挥手,又在头上搔挠几下,“什么摄影师哦,这个时代是要看科学的!”
王家华刚洗了澡,短发上淋着水,坐在刚刚的饭桌上一口接着一口,含着饭呢笑着喊师母,“妈你听这王老头说的什么话,你没看那章子怡今年的《卧虎藏龙》,多美啊,奥斯卡最佳外语片,都不是靠摄影师拍出来的画面?”
“我年纪大了说不过你,诶待会儿,你开车送送你师姐回去。”
“行啊。”
“没事老师我骑了自行车来的。”
“放后备箱里就行,让家华帮你塞进去,说定了,待会下午天转凉了这春天,吹一路风脑子要不好的。”
梁施婕还是想推辞一下,看来看去还是笑着答应了好。
“以前我只听过《保卫黄河》,在学校的国庆,然后要合唱。”
但是她听这一段是轻慢的,像黄河还没激涌的时候。梁施婕靠在阳光房的窗门边,不仅是曲子在变,人的身体也在变,像浪一样。师母说弹钢琴总要双手有劲的人,手腕有劲指根也得有劲,所以顺溜着滑来滑去,却看着很轻松的压下去放上来,每次师母让她坐在椅子上试试看,她也想试试,小拇指就总也压不下去那么大一块白键。
“‘但是,我们中华民族的儿女们,谁愿意像猪羊一样任人宰割……’你说的是改编的第七乐章,我弹得是第二个,是《黄河颂》,所以不一样,这个是柔着来的。”
梁施婕的眼睛看着窗外面,听着耳边的话,南北向的风一直通着,长长的绿萝叶子刮得直脆的响,是暗了,好像是下了淅沥沥的雨,那看来是不能骑车回去了。所以音乐停下来,梁施婕看回头,坐在钢琴前的女人,笑着眨眼,一下两下,看着站在那里的自己。
“论文顺利吗?”
梁施婕站直了,眼睛睁大了一秒又松下来:“老师的指导好,一切都很顺利。”
“那要毕业,就是硕士了。”
“嗯。”
“之后打算干啥呀?”
“老师说我能去研究所。”
“还打算再继续读书吗?”
“博士啊?”
四目对视看着梁施婕的样子都笑了,她摇头:“我估计再读下去,我父母真要说我了。”
“说什么呀?年纪大了不好嫁出去?”
梁施婕抬头,双手在眼下的地方展开又合上,才迟迟摇头:“那也不会,只是觉得学历太高了不适合我吧,他们回去了总说我像文化人。”
“你就是文化人呀。”
“我不是吧,”梁施婕搔了下鼻尖,“我现在都不清楚自己会什么。”
两个人的声线琢磨起来一个要厚一点,一个也不亮,一层夹杂第二层,都盖不过外面的雨点声音大,很久的话停了之后,师母的一双手盖在梁施婕的手上,问她会不会离开南京,或者江苏。
梁施婕弯弯的唇眼笑开:“我以后还要来家里吃饭呢。”
“你以后留在南京,我和你师父都放心,我年轻的时候一直想要个女儿,可惜没缘分,这几年和你相处才觉得老天不欠我的。”
梁施婕眨了眼,笑容深邃也说不出来的褪色了,“是吗。”
到了屋檐楼下,王家华已经早早把她那辆车塞进了后备箱,撑着一把黑的直筒伞等载她上车,只是雨点还是或多或少的拍到了衣角,“坐前面吧,后面放了东西。”
“多谢了家华。”
“不碍事。”
梁施婕系上安全带,靠在一侧的车窗上看雨刮器把瞬时的雨点甩开,睁着眼再张开,车已经开过了新街口的中山像。
“这边是不是有点堵。”
“师姐醒了?”
“没睡着,只是闭着眼休息。”
“下次什么时候带你去南艺转一圈吧,最近这段时间我们学校在电视塔搞了个话剧表演。”
“演的什么?”
“《恋爱的犀牛》,你看过吗?有版是段奕宏和郝蕾演的。”
“没听过。不过我记得去年秋天我应该去过南艺里面,从清凉山后面进的,和师母一起。”
“快到了。”
“是,就在那个路口下吧,离宿舍不远了。”
王家华的车停下,他撑伞先下去了,到后面开了后备箱的门抬自行车,梁施婕回头看到也下了车,挡着脑袋帮他拿了伞。
“你扶着,我撑伞给你送到楼下。”
梁施婕拍了拍身上的水,拿着衣角散开又扭在一起,水就被挤了下来,拍拍王家华的肩膀对他道谢:“多谢你了,我最近忙答辩,话剧我就不去了,下次再见我请你吃饭。”
然后要走楼梯上去,被一声师姐拦下了。
“咋了?”
“给。”
“啥呀?”
王家华从裤子口袋里摸出来的,一个黑色和盒子,打开一看是支女表,干净利落的一块银表,她不太看出来货色,只是觉得玻璃盘干净透亮,那一定是好货,梁施婕挺惊讶的,半天才问:“给我的?”
王家华点头。
……
“不了,我这些年也没给老师添什么光,尽占了师母的照顾,我不能要。”
“师姐。”
梁施婕发现他的脸和他母亲像的地方很少,只有眉毛的形还有额头一簇美人尖有点点像,其余的还是随了王生,但却内里随了师母的艺术家气息,做什么都好像说不清道不明的样子。
“你收回去吧,”她摆手,“我不能要,我要上去了。”
这天之后直到毕业,梁施婕都再没有去过宁海路。只是王家华来的次数繁了,多半开着那辆马自达在她下课后的实验室门口等着,是去食堂也偶尔去校外的店里。
“牛角包,绿色的是茶味,新口味,里面是绿茶酱,那个圈圈样子的就叫甜甜圈。”
“你从云生带的?”
“是啊,特意给师姐带的。”
“不过我宿舍没有微波,来回食堂跑一趟太累了,你带一半回去给师母和老师吧。”
“你还担心她呢?我妈从我小时候都是吃剩的好东西才留给我呢。”
梁施婕垂目着笑了一下:“是吗。”
“待会去看个电影吧。”
“行。”
就在新街口的大华剧院,上班日的中午人不算多,他买了一桶爆米花和可乐,并排在两个视野相当开阔的位置。
“你以前听过王家卫吗?”
“我看过梁朝伟和张国荣那部。”
“是吗?”他很惊讶。
“很奇怪吧,还是我以前舍友带我去网吧看的。”
“你觉得怎么样?”
梁施婕想了下摇头:“看不懂,我一直很少看电影。”
“我也不多,以前在芝加哥有这个习惯,回国之后的台子都没什么感觉,我记得这里以前还有放戏剧,现在只有电影了。”
“你小时候来过吗?”
“来过。”
“一个人?”
“有时候是和同学,再小时候和我爸妈,我爸有证,以前周五来这边都不要钱,但是播的都是老电影,还有唱戏的,《游园惊梦》《牡丹亭》还有革命片。”
“那师母应该会喜欢来吧。”
“是,有时候带着我一坐看很久。”
电影结束后外面的天也黑了,她和王家华并肩走出了大华,走过对面的红绿灯到公交车站,梁施婕说就在这分手吧,别送了。他说好,我看你上车就走。
隔着一层车窗,梁施婕握着吊坏,笑着和王家华挥手告别,她静静看着这个比她年轻一点点的男孩,他的嘴巴,他说的唇语。
“师姐。”
“嗯。”
“师姐。”
“好。”
梁施婕答应他了。
王生的五十岁生日,也是梁施婕研究生毕业的前夕,院里为数不多的老师和学生都齐聚一堂,还有省内曾几何时的毕业学长,她坐在后面一桌,不习惯敬酒之类的客套,直到饭局的后场,给喝醉的人找了代驾送走,才迟迟走到王生的面前。
“这三年没有您的照顾我都不知道自己现在身在何处,还有师母。”
“一个人去外面看看挺好的,家华知道这件事吗?”
梁施婕点头。
“以后有空就回来,你师母和都在。家华太年轻了,也要一个人奋斗几年,你师母让我跟跟你说,异国他乡照顾好自己。”
王生像以往的样子欣慰地拍了梁施婕的手臂:“我该尽早让你出去看看的,人才不能一直围在实验室里,我在这也要给施婕道个歉。”
她不知所以地听着王生这句话,却最后默默低下头,摇头。
刚到德国公司的前几年,梁施婕被研究所一些本地人的口音磨了一段时间,好在她读书几年的科技英语水平够用,这边对外来学生的态度也相当高,真正要学会的语言不过日常的几句交流。
这边的实验室大部分比国内要先进的多,大型器械都是单位按批次购买而非私人捐赠。得益于网络的媒体的进步,所里被安排的任务是尽最大程度补全基础化学学科的理论知识,主要时间都在记录一些实验规范视频,这份工作的钱相当好拿,有时候只是拿镊子把固体反应物收进广口瓶再贴上标记,就能拿到几十美金的酬劳,还不另算每个月的奖金和补贴。
梁施婕有时和王家华通电互问近况,王生最近在考虑晋升二级教授,在北京高校参加教研指导已经去了半年。
“你和师母呢?还留在南京。”
“我们刚从北京回来,下次去估计要等春节。”
“好。”
有时候梁施婕觉得王家华真的是个艺术家,就和她看过的一些电影一样搞不懂目的的行为,他们之间的关系很稳定,却从始至终都是几近崩坏的存在。她不懂他还在维持这段感情的意义,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还联系他的原因,是不是待的太久了,她都成为了艺术家。
之后的两年因为非典,也因为她自己,都再没有回到祖国。直到五月初一通电话打过来,王家华说王生出了事。等她放下电话,看着实验室里其他看向她的人,她双手撑在实验台的桌面上,一动不动地停了太久,她不知道该看什么,也不知道说什么。
王生在支援兰州实验所工作实验,因为气体泄露室内炸毁。
王家华来禄口机场接的她,甚至刚见到说了一句好久不见,车开了很远一段,最后直接到了殡仪馆,没有遗体,不需要火葬,那只是一个空荡的盒子,里面什么都没有。王生的学生太多,梁施婕零星看到几个她本科的室友,工作的还是没工作的,从全国各地赶回来,穿着各种颜色的衣服都被套上一顶白色孝服站成一队上了送葬车。
她还是站在队尾的地方,王家华在最前面端着盒子,梁施婕太久没看到她印象里的人,现在抱着王生的像走在王家华的后面,最后回头看向大家:“今天感谢大家来,家华在紫金订了位置,还坐车去,这两天我太累就不和大家走了。”
梁施婕开着另一辆车,跟在后面,回到宁海路。从王家华那里拿的钥匙开了门,上楼,到主卧的房间,一个瘫软弯曲的人体侧躺在床上,背对着梁施婕的视线,一只手臂搭在腰侧,另一只枕在头上。
一步,一步,梁施婕走到她面对的位置,跪在地上:“师母。”
她眼睛才睁开,血红的眼丝挂在边际皱纹的眼眶里,眼泪落下,师母吸了一口气的笑出声看着梁施婕:“你来了。”
梁施婕再回德国的研究所,辞掉了那边的工作,也没有再进国内任何的实验室,反而在靠近宁海路的地方租了一套青年公寓,准备起中学的教师资格证考试。
王家华约了她出去,在新街口一家饭店,菜样点的很少,而两人也都没怎么动筷就走了。车里的王家华抽着烟,听梁施婕说抱歉:“我来晚了,耽误你太久了。”
他摇头,叫梁施婕打开副驾的手套箱,她开了,还是当初装着一块表和黑表盒,梁施婕又看着那只表很久,收下了:“怎么会那个时候想到送我一只表,挺好看的。”
“这块表是我妈当时买的,让我拿给你。”
梁施婕停了动作,缓慢地看向王家华。
“怎么不戴?”
“在学校太张扬了,以后再带。”
“以后过时了。”
“你说得对。”
她终于更像是一个真真切切五十岁的女人,白发和皱纹,还有四肢宽松起斑的皮肤。她每天把头发梳得利落用皮筋扎在一起,把家里多余的东西一天一天的清空。王生逝世后的半年,梁施婕在南京安稳下来便经常去陪她几个下午,她脖子上挂了一枚小的十字架,跟在她背后一起到江苏路做过礼拜。
要站起来再坐下去,听传道人分享上帝和人间的故事。每一场礼拜都座无空席,来来往往各色的人从各地到来,同时拿起赞美诗。有人在中途仰天大睡,打鼾的声音传遍了一圈,可音乐响了他还是会立刻站起来,唱完一首歌听完一段演讲再继续昏睡。
“师母。”
她看她,食指放在唇上,噤声。
梁施婕抬头,双手合十。
您是否比祂虔诚?
摇啊摇,摇啊摇。
梁施婕蹲坐着靠在师母的膝盖,一双边际皱纹却无比细嫩的双手盖在梁施婕的脸上
“施婕,最近研究所里怎么样?”
“市局拨了钱,研究所的设备都先进了,实验室的面积也大了。”
“家华总是不着家,你要劝劝他。”
“我会。”
梁施婕睁了眼,手心被另一双握在相同温度的地方,无名指的金戒顺时转了一圈转回原位。
“好看吗?”
“好看。”
“这也是你师父的母亲留下的,六几年她钻进一口铜缸里,把它埋到缸底的卡槽,死之前说给你师父,才留下来了。”
梁施婕起来了半个身,低垂着笑着,“妈。”
直到梁施婕感受她脸上被抚摸的触感,才听她说施婕,“我和王生都没看错你。以后和家华,日子要好好过。”
月底,梁施婕和王家华的婚礼在金陵饭店办下,人来的不多,多是王生身前的友人,一个一个敬了三桌的酒,上了车,梁施婕问新郎:“我眉毛好看吗?”
她没听到王家华说了什么,自顾居然笑了。回到宁海路,她跟王家华学了一声母亲。
“施婕。”
“诶。”
隔年五月初的早上,师母打碎了小房阁楼长宽不足八十的窗户,钻了出去,后脑着地,在瓷砖铺的院子里躺了半个小时才离开,与王生同陵而葬。
祢若不压橄榄成渣,它就不能成油;
祢若不投葡萄入醡,它就不能变成酒;
祢若不炼哪哒成膏,它就不流芬芳;
主,我这人是否也要受祢许可的创伤?
每次的打击,都是真利益,
如果祢收去的东西,祢以自己来代替。
end
2026.4.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