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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偶遇 萧逐风在寺 ...

  •   萧逐风在寺庙里等了一天。
      等的不是什么得道高僧,是一个死了妻子、被父皇视为弃子、来佛前寻找片刻安宁的太子——李恩年。
      他提前得了信,可没说具体时辰。于是萧逐风天不亮就策马出营。
      傍晚,暮鼓敲响,余晖把大殿的石阶染成金色。
      萧逐风正百无聊赖地拨弄着腰间刀穗,望着山门的方向,一遍遍预演着待会儿的“初见”。
      忽然,他手中的动作停下,耳廓微跳,挑眉抬起了头。一道修长的身影,踏着薄暮,不紧不慢地走进了山门。
      他一眼就认出了他。
      李恩年身形清瘦,肩背单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他穿着一袭月青色常服,未戴玉冠,只以一根木簪束发。
      他走进大殿,从庙童手中接过香,点燃,插入香炉,然后在正中的蒲团上跪下。他没有磕头,甚至没有抬头看一眼那金漆斑驳的佛像。他就那么跪着,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柄被折断又重新接上的剑。
      萧逐风明白了——这人不是在求佛。
      胸腔里那个计划了无数遍的“偶遇”台词,忽然全忘了。他不想打扰这一刻。他头一回觉得,自己的那些小心机,在这个人面前,有点脏。
      于是他没动,就那么静静地靠在廊柱上,隔着半个大殿的暮色,看着那个假装坚强的太子。
      直到钟声轻敲三遍,暮色完全沉下去,李恩年才终于动了。
      他抬手,似乎想拂去膝上并不存在的尘埃。
      然后,他的目光,越过空荡荡的大殿,和萧逐风的撞在了一起。
      那双眼睛里没有惊惶,没有被打扰的恼怒,甚至没有好奇。就那么平静地看着他。
      萧逐风的心跳忽然稳了。
      他走上前,在李恩年身前几步远的地方站定,嘴角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不太热络,也不太疏离。
      “殿下。”他拱手,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了这满殿的寂静,“这寺庙的签,听说很灵。”
      李恩年眨了眨眼,睫毛像蝶翅般扇动了一下。
      “你认得我?”
      “整个上京,不认得殿下的,大概只有那一心只读圣贤书的书呆子了。”萧逐风笑了笑,眸子里映着最后一丝天光,“臣萧逐风,今夜在此,是为寻一支签。”
      他侧了侧身,让出面前的路,又转头看向李恩年。
      “殿下,天色晚了。臣送殿下下山,可好?”
      李恩年抬起头,看着他,那目光不冷不热,像在掂量什么。沉默了片刻。
      “那就麻烦萧将军了。”
      那声音很轻,正正好好地落在萧逐风心口上。
      ......
      从寺庙出来,天已经全黑了。
      山道两侧古木参天,月光被枝叶切割成碎银,洒在青石板路上。夜风裹着松香,吹得李恩年肩头那件单薄的常服猎猎作响。
      萧逐风落后他半步——不是护卫该站的位置,但他刻意保持着这个距离。不远不近,恰好能让自己的身子替李恩年挡住从侧面灌来的山风。
      李恩年走得很慢,似乎并不急着回宫。
      萧逐风也不催,他甚至希望这条路再长一些。
      “萧将军,”李恩年忽然开口,声音被夜风吹得有些散,“你方才说,你是来寻签的。寻到了吗?”
      萧逐风想了想,如实答道:“寻到了。”话音落下时,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搓弄了一下刀穗。
      李恩年侧过头看他。“求的什么?”他的目光不重,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打量。
      萧逐风偏过头,对上李恩年的目光,嘴角的笑意不深不浅,刚好够让李恩年看清他眼底的认真。
      “殿下觉得,臣该求什么?”
      李恩年怔了一下。
      他没料到眼前的这位将军会把问题抛回来。
      “……功名?利禄?”他猜得很敷衍,“萧将军少年得志,该求的无非这些。”
      萧逐风低着头笑了。笑声在寂静的山道上显得格外清晰。
      “臣求的,”他说,声音忽然轻下去,“是一个他知我心,我懂他意,能安心依靠着我的人。”
      李恩年脚步顿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如常,只是攥着袖口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
      “上京城里想嫁给将军的人,能从东市排到西市。”
      他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温和与疏离。
      “想嫁给臣的人很多,”萧逐风没有否认,语气却淡了下来,“但臣想费心思追的,只有一个。
      李恩年没再接话,沉默着往前走。萧逐风也不急,依旧落后他半步,替他挡风。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山道尽头隐约显出一辆马车的轮廓。走近了才看清,车旁站着一个年轻侍从,他手里提着一盏昏黄的灯笼,腰板挺得笔直,腰间系着一块东宫令牌,在灯笼的微光下隐约可辨。他身形比李恩年略高,肩背宽厚。
      那是东宫的马车,也是东宫的人。
      李恩年停下脚步,转身看向萧逐风:“将军骑马来的?”
      “嗯。”萧逐风指了指不远处拴在树下的那匹黑马,“臣的马在那儿。”
      “那便就此别过。”李恩年朝他微微一颔首,礼节周全,却拒人千里,“今夜多谢将军。”
      萧逐风没有立刻答话。他看着那辆马车——青帷洗得发白,车轴转动时发出细微的吱呀声,拉车的是一匹温顺的枣红马,年岁不小,但还算稳当。
      堂堂太子,出行用的竟是这样的东西。
      萧逐风胸口忽然有点闷。
      “殿下,”他忽然开口。
      李恩年已经走到车边,闻言回过头。
      “过几日城郊有春猎,”萧逐风说,“臣奉命领兵护卫。殿下来吗?”
      李恩年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在车前,一个在马旁,中间隔着七八步的距离。
      “……不一定有空。”
      他最终只留下这么一句,便弯腰钻进了车里。
      车帘落下,隔绝了萧逐风的视线。
      马蹄声响起,那辆马车吱吱呀呀地碾过山路,缓缓朝山下驶去。
      萧逐风站在原地,目送那盏昏黄的灯笼慢慢变成一个光点,又慢慢消失在山道的转弯处。他眉眼一松,低低笑了一声。
      “不一定有空”的意思是,“我会考虑”。
      他翻身上马,黑马长嘶一声,朝相反的方向绝尘而去。
      夜风灌进衣领,凉意沁骨。
      萧逐风却觉得浑身上下都是热的。
      今夜之后,那个叫李恩年的人,再也不会忘记他的名字。
      ……
      李恩年回到东宫时,已是亥时。
      东宫的院子不大,檐下的灯笼只剩下两盏还亮着,照得一地昏黄。
      侍从替他掀开车帘,扶他下车。
      “殿下,属下去给您备热水。”侍从的声音低低的。
      “不急。”李恩年解下外袍,随手搭在臂弯,“贺安,去查一个人。”
      贺安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锐利:“谁?”
      “萧逐风。”
      贺安没有多问,点了点头。
      李恩年走进书房,在案后坐下,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闭了闭眼。
      脑海里却全是那个人的影子。
      月光下,他的轮廓被镀上一层白边,眉目英朗,嘴角噙着笑,站在那片碎银般的光里。
      李恩年睁开眼,目光落在案上一封尚未拆解的密函上。那是父皇今日差人送来的,他拆开扫了一眼——通篇官样文章,大意是:太子妃宋氏已去,不可过度哀伤,当以国事为重,早日振作,莫负朕望。
      没有一句问他还难不难过,没有一句说“朕亦痛心”。只有冷冰冰的“以大局为重”。
      在这个宫城里,没有人在乎他想什么,没有人在乎他开不开心,难不难过。
      宋氏死后,最后一个在乎他的人也没了。
      宋鸢比他小五岁,是宋太傅的掌上明珠。他第一次在书院见她时,她还扎着两个小揪揪,躲在太傅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李恩年每次去书院都会陪她坐坐,一来二去,她就不再怕生了。后来她常追在他后面喊“恩年哥哥”。
      他与兄弟们不亲近,母后被家族送进皇宫,不爱父皇,生下他之后便郁郁寡欢,不爱出门,只做皇后这个职位该做的事,其余一概不过问。
      他对宋鸢没有男女之情,对她的全部感情就是一个哥哥对妹妹的疼惜。她给他讲兔子偷吃桂花糕的事,他听着,嘴角会不自觉地弯起来;她写字写歪了,他握着她的手重新写;她生辰时他攒了两个月的俸禄买来一支玉簪,她戴上后对着铜镜照了半天,回头问他好不好看,他说好看,她便垂下眼,抿着嘴笑,手指轻轻摸着玉簪,像得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宋太傅把女儿许给他,不是因为他有前途——一个不受宠的太子哪来的前途。太傅只是看中了他对宋鸢的那份真心。在这个皇城里,真心是最不值钱的东西,但太傅把它当成了宝。太傅不想女儿被卷进夺嫡的漩涡,不想她成为哪个皇子手中的棋子。嫁给李恩年,至少她不会受委屈。
      宋鸢也是愿意的。她不懂朝堂、不懂夺嫡,她只知道嫁给恩年哥哥,就能一直和他在一起。她跟李恩年说这件事的时候,脸颊微微泛红,眼睛亮晶晶的,李恩年看着她,心里想的是——她是他这一生,最后一点暖色。
      她死后,那点暖色也灭了。
      寺庙不是他常去的地方。宋鸢的百日丧期刚过,他心情郁结,临时起意想去散心,连贺安都是出门前才告诉的。
      知道他行踪的人,不超过三个。萧逐风是怎么恰好出现在那里的?太巧了,巧得像是有人刻意安排。
      李恩年唇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不像是笑,更像是对这桩“巧合”的嗤之以鼻。
      他在宫城活了二十三年,见过太多突如其来的善意。每一份“好意”背后,都跟着一把刀。
      只是有的人刀藏在袖子里,有的人刀藏在笑里。
      那个萧逐风——他的刀,藏在哪?
      ……
      贺安的效率很快。
      五天后的傍晚,一份卷宗放在了他的案头。
      “殿下,”贺安站在一旁,声音压得很低,“萧逐风,今年二十二,朔州人。父亲萧远山,曾任朔州别驾,后以边功迁云中都尉,再晋云中太守。十年前蛮族犯边,云中城破,萧远山战死。萧逐风当时十二岁,被父亲的旧部救出,送往军中抚养。”
      朔州。
      李恩年指尖在“朔州”两个字上停了一瞬。那是边境,是苦寒之地,是上京城里的皇亲国戚提起都要皱眉的地方。
      “他十六岁从军,十八岁率轻骑破敌三千,在收复后的云中边境立下战功,被云中守将破格提拔为校尉。二十岁奉调回京,朝廷本有意委以禁军近职,他却自请驻守京郊大营,仍以轻骑将军统领三千轻骑。皇帝知他不慕高位,便厚加赏赐。”贺安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据说此人骑射双绝,在军中威望极高,手下的兵服他得很。”
      李恩年没说话,继续翻着卷宗。
      纸上密密麻麻写着萧逐风这些年的履历,事无巨细。
      “太干净了,”他忽然说。
      “是。”贺安微微颔首,“属下也这么觉得。”
      一个从边境杀出来的将领,履历上不可能没有污点。要么是真没有,要么是被有心人抹去了。
      “他背后是谁?”
      “表面上看,没有。”贺安说,“他不结党,不站队,不参与朝堂上的任何争斗。”
      李恩年抬起眼:“查不到?”
      “查不到,就是最大的问题。”贺安的声音更低了,“一个二十二岁的将军,手握三千轻骑,上京城里没人拉拢他,也没人打压他——殿下觉得,这可能吗?”
      可能吗?
      要么,是他自己把所有的“关系”都藏得太深。要么,是有人在替他藏。
      李恩年把那页履历翻过去,后面附着几张纸,写的是萧逐风这些年的日常。
      ——不近女色。
      ——不饮酒。
      ——不与朝廷官员往来。
      ——唯一的消遣是骑马,偶尔去寺庙。
      李恩年的目光在“偶尔去寺庙”五个字上停住了。
      “他常去寺庙?”
      “不常。”贺安摇头,“属下查了他近半年的行踪,去寺庙的记录只有两次。一次是三个月前,一次是……殿下遇见他的那天。”
      三个月前。
      李恩年把这个时间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三个月前,宋鸢刚死。
      “他三个月前去的是哪座寺庙?”
      “城东的白云寺。”贺安说,“和殿下是同一座。”
      书房里沉默了很久。
      李恩年合上卷宗,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萧逐风那天也在。他去做什么?是真的偶遇,还是……他当时就看见自己了?
      “贺安,”李恩年睁开眼,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你觉得这个人,是敌是友?”
      贺安沉默了片刻。
      “属下不敢断言。但有一点——”他抬起头,“他知道殿下的行踪,知道殿下去白云寺的时间,甚至知道殿下今天会去那座偏殿。殿下不觉得,这更像是有备而来吗?”
      “是啊,”他低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有备而来。”
      可他图什么呢?
      一个不受宠的太子,无权无势,朝中无人,军中无援。
      拉拢他有什么好处?还是说……萧逐风背后的人,想借他这颗弃子,做什么文章?
      “继续查。”李恩年说,“查他三个月前去白云寺做了什么,查他和什么人接触过,查他所有的往来信件、账目、关系网。”
      “是。”
      贺安领命退了出去。
      书房再次归于寂静。
      李恩年坐在案后,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卷宗封面上的那个名字。
      萧逐风。
      他闭上眼。脑海里又浮现出那晚的画面——月光,山道,那个人落后他半步,用影子替他挡风。
      如果这是演的。
      那他未免演得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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