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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莲子羹 太医院院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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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张言顺,倒的确有些能耐。”
听到父亲说话,十六岁的沈安收起药典,循声望去。
沈辞镜正卸着官衣,站在铜镜前自言自语。沈安看了一眼滴漏,未时将过。
“父亲今日散值怎如此早?”
父亲卯时当值,酉时散值,到家酉时三刻,雷打不动。今日倒反常。
沈辞镜换了常服,走过来,随手掂起沈安面前的药典。
“考考你——生草乌和制草乌,有何不同?”
父亲向来严苛,沈安打小就怕他冷不丁弹一指。
“生草乌大毒,只可外敷。误服轻则口舌发麻,重则心脉骤停。”沈安合上药典,“制草乌得用甘草、黑豆同煮,或者清水久蒸,毒性减了才能入药。但还得先煎久煎,马虎不得。”
沈辞镜点点头,在他旁边坐下。
“张言顺今日提起一味药,我倒是头回听说。你查查。”
“什么药?”
“产在北戎,当地人叫‘鬼哭草’,张言顺叫它‘离魂草’,说是能引邪毒。”
沈安默念一遍,记下了。
“你知道‘断弦散’吗?”沈辞镜突然又问。
沈安一愣。
父亲今日净说些他从未听过的药名,断弦散——这名字听着就不对。
“没听过。”
沈辞镜没再说话,伸手抚摸沈安的头。
窗外,夕阳正落,院子里那棵槐树叶子黄了大半。
“茯苓呢?该煮饭了。”
“今日是她母亲的忌日,她去烧纸钱,也该回了。”
正说着,茯苓提篮进来,裹着院子里的芍药香。她今日换上了素色灰衣,衬得肌肤愈加显白。木簪下,黑发披在肩上,胸前别着一束雪白的不知名的野花。
“我这就去备食,老爷今日想吃什么?”
沈辞镜看了看沈安,道:“若是方便,煮碗莲子羹吧。多放糖,安儿爱吃甜的……我也想尝尝。”
父亲并不爱甜食,却叫茯苓多放糖。
“饭做得了喊我,”沈辞镜道,“我去里间歇息片刻。”
※
茯苓手脚麻利,不到半个时辰就端上了饭菜。
一碗莲子羹,一碟青笋,一碟腊肉,一盆米饭。
“老爷,少爷,用食了。”
沈安也跟着喊:“父亲……”
话音未落,听到里屋啪地一声轻响。
沈安跑进去。
沈辞镜整个人从椅子上滑下去,跪倒在地,双手死死抓着案角。
“老爷!”跟进来的茯苓惊叫起来。
沈安冲过去扶住父亲。
沈辞镜攥着一纸药方压在案角,嘴唇翕动,沈安俯耳过去。
“……别碰……方子……”
沈安去掰他的手指,沈辞镜的手指死死攥着。
“父亲!”
沈辞镜的脉象乱得像决堤的洪水——时快时慢,忽而如鼓槌猛敲,忽而如游丝将断。他翻看父亲的眼皮,瞳孔涣散,眼底有出血点。
“中毒。”沈安声音颤抖。
但他辨不出是什么毒。
父亲问过“断弦散”……难道这就是断弦散的毒?
“茯苓,快,取银针!”
茯苓手忙脚乱翻出药箱。沈安接过银针,刺入父亲的人中、膻中、内关。
沈辞镜的脉象更弱了,眼睛半睁着,嘴唇碰了碰,发不出声音。他的目光落在沈安脸上,停了片刻,又转向那张攥着的方子,慢慢合上了眼。
那只压着桌角的手终于松开了。
沈安跪在地上,浑身僵硬。茯苓站在身后,眼泪无声流淌。
父亲死了,死在茯苓母亲的忌日。
沈安紧紧握住父亲冰冷的手。
※
沈安找来一张门板,架在堂屋正厅,把父亲的尸体平放在上面。
这就是灵堂了。
“少爷……快看老爷……”茯苓惊慌地喊道。
沈安看向父亲的脸。
沈辞镜的脸色开始越来越白,最后竟如蛋壳一般。
皮肤下,他的血管、经络一根根浮现。
经络似裂非裂,崩开来,像树根的毛须。
一时间,沈辞镜尸体竟如白瓷瓷裂。
跟着父亲见过一些尸体,从未见过这般怪相,医典中也从无此记载。
莫非,这就是那“断弦散”中毒之相?
沈安浑身毛发竖起,颤颤巍巍将一块白布盖在父亲身上。
白布从房梁垂下来,在摇晃的烛火中分外刺眼。
太医署李院正来验尸。
掀开白布的瞬间,李院正浑身战栗,趔趄着瘫倒在地。
“暴病……是暴病……”
李院正惊魂未定,画了押。
“速速入土,不得片刻停留。”
父亲分明是中毒,怎能说是暴病?又为何让急着入土?
然而,沈安没有气力争辩。
李院正却不肯走,哆嗦着把沈辞镜尸体裹得严严实实。又叫人过来,亲眼看着尸体装入棺材。
埋罢父亲,沈安把那张方子从衣襟里取出。
“草乌、洋金花、细辛、白芷。”
旁边批了一行小字:“此方止痛极快,然服之成瘾,断则痛不欲生。”
茯苓过来拉他:“老爷走了,你要照顾好自己,莫要他走得不安心。”
沈安跪着,动弹不得。
“多少吃点吧,”茯苓端来莲子羹,“留着力气查老爷的案子。”
沈安缓缓起身,晃了晃,勉强站稳。
“茯苓,”他木然道,“我爹死了。”
茯苓双手掩面,身子抖动不已。
“我爹死了。”沈安默念着。
※
三日后,东宫来人了。
沈安正在整理父亲临终前的脉案,他要查害死父亲的凶手。
来人翻身下马,手持令牌。
“沈安?太子殿下头疾,速去诊治。”
“家父丧期未满。”
“走吧。”那人不由分说。
沈安没有换衣裳,身着素衣、草履,拎上药箱,跟上了马车。
“少爷。”茯苓扯着衣角,怯怯地喊。
沈安转过身,看见茯苓满脸的不安。
“好生在家等我。”沈安道,“莫忘了给父亲上香。”
言罢,沈安在外面关上了院门。
※
东宫书房甚是宽绰,透着一股阴冷。
沈安踏进来,一股浓郁的药味灌进鼻腔,但药气驳杂,多了一股腥苦。
沈安抽了抽鼻子,目光投向书房右侧的紫榻。
榻上躺着一名男子,二十五六岁模样。脸盘方正,浓眉大眼,面色苍白。
想必这就是太子萧丞了。
“过来见过太子殿下。”一旁的太监说道。
“草民沈安,叩见太子殿下。”
萧丞目光落在沈安头顶的白麻束带上。“起来吧。”
沈安上前,指尖搭上太子腕脉。
这脉象,和父亲死前一模一样。乱,时急时缓。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手。“殿下常服的药方,可否准草民过目?”
老太监从案上取过一张方子。
“制草乌、白芷、川芎、生甘草。”
——父亲的字迹。沈安睁大了眼睛。
这是猛药,父亲不会轻易开这样的方子。
“我要看日常用药的方子。”沈安扬了扬手里的方子,道,“这个药方,万不得已才会用到。”
萧丞眼中闪过一丝赞赏,抬眼看了看老太监。
“王公公。”
王公公复又从案上取过一张纸递过去。
“制草乌、制川乌、天麻、川芎、白芷、全蝎、蜈蚣……”
这才是止痛扶正的良方,也是宫廷常用的“偏正头风散”加减。
沈安看罢,目光落在“制草乌”三个字上。
“这药是谁煎的?”
“太医署李院正亲手煎的。”
李院正?沈安想起他急匆匆让父亲尸体入殓的神情。
“药渣还在吗?”
王公公点点头。
药罐端进来,沈安揭开盖子,生草乌特有的燥烈扑鼻而来。
他用银针探入药渣,拨开黄芪和茯苓,挑出几片黑褐色的根茎。放在鼻下嗅了嗅,又轻轻舔了一下断面。
麻,刺骨的麻。
“方子上写的是制草乌,实际用的是生草乌。生草乌止痛快,但毒性猛,伤心脉。长此以往,则心脏衰竭。”
王公公脸色一变。“放肆……”
“让他说完。”萧丞道。
沈安从怀里摸出那张方子。“这是家父留下的边军创伤药方,配伍里也有不该出现的草乌,还加了洋金花。”
“边军的药?”萧丞眉头一皱。
“是。”
萧丞起身,走到榻侧台案,抽出一封信,扔到沈安面前。
“这是陈将军从边军送来的密信,你可以看看。”
沈安接过,封皮上“八百里加急”的重墨赫然入目。
“末将叩请太子殿下明鉴。军中统一配发之创伤药,将士用后,轻者心神恍惚、成瘾难戒,重者肌体溃烂、脏腑衰竭,已死伤数十人。乞殿下派员彻查药源。”
沈安攥紧了信纸。
“今日起,我的药,你来配。”萧丞说。
沈安一愣,想起父亲不明不白的死,想起他临终前说的“别碰方子”。
抬头直视太子,回道:“若草民不应呢?”
“大胆!”王公公呵斥道,“别人求之不得,你倒……”
萧丞抬手,止住王公公。他看向沈安:“为何?”
“伴君如伴虎。家父死得不明不白,便是前车之鉴。”
萧丞沉默片刻,伸手撑在案上:“你留下来。你父亲的死,我会查清楚。”
沈安跪着不动,依旧不语。
萧丞从案下抽出一张纸,推过去。“这是你爹五日前呈给陛下的医案抄本。”
熟悉的字迹,一笔一划都认得。医案末尾,父亲写道:
“边军所用药材,疑被人以次充好、以毒代药。臣请圣上下旨,彻查药源。”
沈安捧着医案抄本,反复看着父亲的字迹。
“你爹没查完,你敢接着查吗?”萧丞问。
父亲的死,怕就是这医案酿的祸。
“多放糖,安儿喜欢吃甜的”——这是父亲最后的话,沈安鼻头一酸。
“草民有一请。”
“说。”
“草民请全权核查,任何人不得干涉。”
萧丞盯着他看了三息。“准。今日起,你入太医署任职,专属东宫听调。”
“遵旨。”沈安叩首,“家中婢女茯苓,随家父习得些许医术。如今臣得太子厚爱,茯苓孤身一人,无处安身,恳请太子准她入宫。”
萧丞看了一眼王公公,王公公道:“老奴来安置。”
父亲的死、太子药中的毒、边军的药案——药材被人调换,毒药被人混入。
父亲查到了什么?他死前为什么突然问“断弦散”?
院里槐树上的“知了”声停了,一片黄叶飘落,压在他肩上。
沈安回头看了一眼,萧丞与王公公正齐齐盯着他的背影。
※
“大胆刁民,擅闯东宫,找死。”
沈安看见王公公循声跑出来。
“来者何人?”
“启禀王公公,一名女子在此纠缠。”守门的侍卫回道。
“我要见我家少爷。”
是茯苓。
沈安快走两步,奔向宫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