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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 46 章 选项 ...

  •   晚上散步的时候,苗淼接到田臻的电话。
      “嘿!你今年打算什么时候去溪长?”田臻问道,话里是掩不住的激动。
      “找个假期吧,”苗淼回应,“怎么了,你有什么想法?”
      “哦,要不清明那三天去?因为上次提了一嘴,凌磐说他要一起,你把林浩也叫上呗。”
      “可以啊,我没记错的话,凌磐不是你招的那个店员吗?”苗淼奇怪道:“他为什么要去?”
      “我也不知道,他不肯说。只说到地方他自动消失,绝不跟着我们,我还是觉得奇怪”田臻欲言又止,苗淼等她说明,却只听到:“所以我想咱俩还是开一辆车,让他俩开另一辆。”
      “行,我问问他。”挂了电话,苗淼问问林浩的意见,林浩表示可以一起。
      “不过咱去那边干嘛?”林浩记着那边就一个休闲的小公园,人流量不大,也没什么景点好玩。
      “孙槿以前创立了一个基金会,叫溪长。现在我算是负责人,每年至少得去几次看看情况。”
      “哦,”林浩感觉这个名字有些熟悉,不过想不起来。
      出发那天天气不错,天气终于渐渐回暖。刚上车的时候,田臻显得兴致冲冲。
      她们在前,苗淼开车;凌磐和林浩在后,凌磐开的车。开出一段路,从后视镜看不到车,苗淼:“你看看他们在哪,咋还不见了?”
      田臻扭身从玻璃往后看,没一会突然表情凝重的转回来:“苗淼,我最近总感觉很奇怪。”
      “啥,你怎么看个车看出这种感觉?”
      “因为他们就在我们后面。”田臻回答,仿佛已经习惯了。
      苗淼又看了眼后视镜,确实,路上只有这两辆车,她刚刚可能没看清。
      怎么会没有看清?她仔细回忆刚刚看后视镜那一眼,现在车辆的位置完全不在盲区,苗淼忽然察觉田臻话里悚然的平静。
      “你是不是想到了?”田臻继续说:“我最近好几次,明明没有的东西,再看一眼就发现那东西就在刚刚那个地方。出现的太频繁,我怀疑自己是不是太忙整出精神方面的问题,去医院检查又显示一切正常。医生只让我多休息。回家和我妈说,她说我胡思乱想。”
      苗淼略一思考,觉得可能真是自己看错了,现在也回不去刚刚去证实,便道,“会不会真的是想多了?”
      “我也不知道……”田臻很确信又很怀疑,“也许吧,没有什么能证明我说的话。”田臻纠结了下,还是开口:“我过后回想了,那些事发生的时候,都有凌磐在场。”
      苗淼不自觉看向后视镜,那辆车依旧紧紧跟着他们。
      “你要不要让他休息段时间,看看你那症状还有没有?”苗淼建议道。
      “苗淼你可太好了,他们都当我神经病,只有你相信我。”要不是在车上,苗淼相信田臻会冲上来给她一个拥抱。“不过算了,最近生意好得很,重新招一个人来学应付不来。”
      “算了算了,反正我也没什么损失,等过段时间清闲点再说吧。”不知这话是在安稳苗淼还是安慰她自己。
      话还没聊尽兴,车就开到风铃木公园。这里已经大变样,和林浩记忆里的完全不同。在门口停好车,凌磐和田臻说了什么,之后与他们道别,往马路对面去。苗淼和田臻进了公园,往左边走,林浩跟着她们。这座公园扩建了,占地面积变得很大,之前只有一个停车场,停车场出来就是上山的路。
      如今路标上表示着荷花池、人工湖、游乐园、各种球类体育馆……馆内活动丰富了许多。
      过了桥,再走一段路,来到书院前面。大门是老式木质门,正紧紧关着,树色的门上分别贴着红底的楷书:“博文”和“约礼”。
      苗淼上前,拉着门环敲了三下,里面的人窸窣一阵,门开了,一位穿着蓝色褂子,头发哑黑的男人出现在门后。
      “金叔。”苗淼田臻和金叔打了招呼,林浩也跟着喊了一声。
      “诶,你们来了,快进来。”金叔的目光落到林浩身上:“这就是小林吧。”
      “她们电话里和我说过了,”等到一行人夸过石制门槛,金叔又把门关上。
      门内不暗,光线从四方的天井漏下来,照亮了里面的布局。苗淼她们往正中的前厅走,通过前厅右侧的巷子,一直到后方,是露天的巷子。穿过巷子,一个小型的图书馆在尽头。图书馆外的落地玻璃门关着,透过这扇门,能看到里面一个个陈列书籍的图书架,看起来儿童读物占了多数。
      几人先到旁边的屋子,简单寒暄了几句,就要去看资料。
      “林浩,你自己先逛逛,累了就来这边休息,今天闭馆,有事联系我。”苗淼叮嘱道,出发前她就和林浩说清楚了,所以此刻倒也没什么需要多说的。
      “从这两边出去,都有侧门,没上锁。”金叔指了指两边的侧廊,“进出记着把门掩上就成。”
      三人说着就回到前厅,从楼梯上了二楼。林浩呆着无事,也想看看昔日的风铃木山如今成什么样子,便从西侧廊出去了。
      基金会在公园的西边,林浩一路看路标走过,几乎走了大半个公园,才找到这座山。又是属于黄花风铃木的花季,不过也已到了末尾,枝头开始冒出绿叶,泥土里的黄色花瓣比树上还要多一些。
      他只是看着,不想上山,也不想立刻离开。
      “林浩?你是林浩吗?”有人在山脚的亭子里坐着,此刻犹疑着靠近林浩。
      林浩奇怪的回望过去,在看清来人时不禁一愣,脑子里浮现出那个名字:“周凡?”面前人与之前模样大不相同,更高,五官也都长开了,看起来更加成熟,只依稀有几分小时候的样子。
      周凡看起来很激动,又往前几步,眼中闪烁着泪花:“你怎么在这儿?”
      林浩一时也没反应过来:“陪人来办事。”
      “哦哦,”周凡邀请,“一起坐坐吗?”
      林浩无言,只顺着他手指的方向过去,两人一同坐在亭子里的坐凳上。良久,周凡先打破了这份沉默:“你过得怎么样?”
      “还行吧,就正常生活,”林浩想起来一些事情,别的孩子被收养之后多少有些音讯,只有周凡,从离开福利院那天起便像消失了一般。
      他又想起来,那之后的几年,他偶尔会看见院长拿着周凡做的手工发呆,他没忍住问,“你呢?”
      顿了顿,他又说,“院长他,很想你。”
      听到这,周凡的眼睛亮了,刚要开口说什么,电话铃声先响起来。周凡明显惊了一下,看清楚联系人之后,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接通电话,话音温柔:“妈妈。”
      林浩猜测这位“妈妈”应该就是当年收养周凡的那对夫妻中的女人。
      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周凡耐心听完,说:“好的,我再过一会就回去,我还在公园这里,刚刚发视频给你看过的。”
      “嗯,我等会就回去。”
      “好,没事,我四十分钟后就到家。”
      一句话翻来覆去回答了很多次,周凡一点都没有不耐烦,才终于挂断电话,叹了一口气。
      “看来你的妈妈很关心你。”林浩说。
      周凡听见这话,僵硬地提了提嘴角,“是,你呢,你后来怎么样?”
      “我啊,就一直在福利院长大,到今天。”林浩想了想,预感今天见这一面,往后可能不会再见了,还是对他说:“周凡,看到你顺利长大成人,这对于我们算是最好的未来了。我很开心,我想院长也会很开心的。”
      提到院长,周凡眼睛一动:“院长他,还好吗?”
      “好啊,就是也到年纪了,总有些小毛病,不算严重。”
      “哦。”沉默良久,周亮忍不住对他说:“我不是故意不去福利院看院长的,林浩。”
      看出对方有难言之隐,林浩也没有八卦的心思,只是周凡忽的抓住他,眼里满是需要被认同的渴求:“你信我吗?”
      信吗,林浩犹豫了。十多年前,他俩在院里是出了名的活泼,因此臭味相投地成了好朋友,凡事要争个高低。周凡被带走的时候,两人拉钩,周凡说一定会回来见他。他日日夜夜地期待过,换来的只有一周又一周的失望。如今十多年过去,林浩或许忘记他等了多久,却忘不了那段没有目的的等待有多么煎熬。
      周凡没有得到答案,松开手,“那年我被爸妈收养,妈妈因为曾经失去了一个孩子,对我管教的极严,除了家里和小区,不让我去别的地方。”
      “我感受到不舒服,可也尽量地去顺从妈妈的意愿,因为她真的会花很多时间来陪我。后来……”周凡想了想,“后来我出现了一些症状,妈妈和我一起看了心理医生。医生说妈妈是‘创伤驱动的病理性过度保护’,其中一种表现就是控制欲过强;而我因为她开始有自弃的念头。”
      “那天她抱着我哭了很久,”周凡回忆着:“那段时间我无法感知情绪,却能知道她哭的很伤心,因为她的眼泪落到我心里,我又能感觉到喜怒哀乐。”
      “妈妈为了我开始吃药,妈妈症状好转,我也好多了。”
      周凡低着头,林浩看见他发间几根白丝,呼吸一滞,他们同龄,二十出头,怎么就生了白发?
      “可最近爸爸住院,妈妈又开始了,症状甚至比上次更严重。”周凡说,“她的行为让我想起那些日子。林浩,我有很多种方法立刻逃避她这份可怕的控制欲。可我踏出家门的那一刻,我会想起妈妈是如何爱我的。我刚被接回家的时候,妈妈可以不厌其烦地每天给我讲绘本故事;我那时候和同学打架,她是站在我这一边的,即使事后会教育我,可那一刻,她完全站在我这边,不是公平公正的对待,她的心是在我这边的……”周凡有些语无伦次地重复最后一句话,“所以我做尽了所有让她安心的事,可是我好痛苦。小时候以为没家是最痛苦的,但是现在有家也不一定幸福,是吗?”
      仿佛这话并不应该是他说的,周凡脸色更加苍白,一手紧紧捂住嘴巴,眼睛不知看到什么恐怖的东西,半晌没眨眼睛。
      他身后的黄花又落了几瓣。
      林浩觉得周凡精神状态很差,不太确定地叫了他的名字:“周凡?”
      周凡眼神才聚焦到林浩身上,他嘴里喃喃:“我很幸福,家里很幸福的……”
      不知重复了多少次,周凡终于说服了自己,长出一口气,脸色依旧不好,朝着林浩笑笑,“其实来来回回也就那样。”
      双方无言,沉默良久。
      “我看见了你打比赛拿奖的事情了,林浩。”他主动换了话题,不过林浩注意到周凡的手掐着大腿,指节泛白:“在我每一个需要长辈在身侧的时候,我都会想到你,那些时候你该有多难过?你自己一路走到今天,有多难?”
      “每每被压得喘不过气,我总是想,当初不被带走就好了……可如果是这样,我怎么能有那样一份爱?”
      “对不起林浩,当初我不是故意食言的,对不起。”周凡语气发抖,懊悔的几乎要摊下去。
      手机又响了,和刚刚的铃声不一样,是闹钟。
      听到声音那瞬,周凡又一抖,坐直,按掉闹钟,抹去眼泪,匆匆起身。
      “不好意思了林浩,”这段铃声犹如无形的屏障,把刚刚茫然的他隔绝在外,他又恢复了刚见面时的冷静沉稳,声音又和刚开始一样毫无波澜,变得无懈可击:“一不小心说多了,不要放在心上。另外,院长那边麻烦代我问好,”周凡犹豫了下,“如果能处理完这边的事,我会去看他老人家。”
      已是春夏季节,不知哪来这样一阵阴寒的风,将绿叶吹得簌簌作响。
      他又变回那个“妈妈”需要的周凡,林浩眼看着一切的发生,欲言又止,最后只说:“我送送你吧。”
      “不用。”周凡撂下俩字转头小跑着往出口去。
      林浩坐回亭子里,心中五味杂陈。他也曾经在某段时间极度渴望拥有一个家,大概对于院里的孩子来说,有家、有爸爸妈妈,就什么都有了。直到后来,这份深深的渴望被另外的什么东西压过去,只在心底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而在成年之后的今天被重新翻出,告诉他实现这份渴望的可能是另一个看不见的深渊。
      那应该怎么选呢?林浩想,好像怎么选都有不想面对的情况。况且他们在这件事情上什么时候有过“可以选”的权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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