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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山有木兮木有枝 谢疏泠守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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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维南楚永安七年，秋。
烽烟横亘千里，诸侯裂土称王，王纲倾颓，礼乐崩殂。
自永安三年始，四方藩镇相互攻伐，铁骑踏碎州县阡陌，兵戈斩尽巷陌炊烟。不过四载光阴，昔日富庶楚地，早已是千里蒿莱，万户萧疏。《诗经》有云，民亦劳止，汔可小康，可这世间苍生，所求不过一箪食、一瓢饮、一方安身之地，到头来，皆是镜花水月，泡影一场。
天地浩浩，冥冥之中似有无形纲常，统摄轮回死生。凡人寿终正寝，魂魄入忘川，渡奈何，饮孟汤，往复辗转，便是一世又一世的浮生。可偏偏这乱世之中，横死者众，含冤者众，执念难消者众。
将士殁于沙场，骨埋荒丘，无人收殓；流民饿毙于道，尸曝寒野，鸦雀啄食；妇人孺子遭兵祸屠戮，一腔怨愤凝于魂魄，久久不散。
这般残魂，不入六道，不赴轮回。
经年累月，万千憾魂积于阴阳夹缝，凝雾成界，聚怨成墟。
世人不知其名，唯隐世承脉者知晓，那处收容世间所有未偿所愿、未平憾恨、未绝深情之地，名曰 ——山海墟。
墟无定形，无定址，隐于山川云雾之间，藏于岁月尘烟之隙。唯有身负渡墟血脉之人，可观其形、闻其声、渡其魂，亦要承其代价。
血脉缚身，命数牵墟，以神魂为舟，以精血为引，渡世间漂泊孤魂，补墟境龟裂裂痕。
代价二字，重若千钧：
一世孤寂，不得动情；
双目能见亡魂，岁岁观尽人间至苦；
神魂永缚轮回，生生世世，相逢皆憾，相爱皆离。
世人皆道仙人无牵无挂，最是逍遥。
唯有渡墟人知晓，这一身血脉，从来不是恩赐，是囚笼，是枷锁，是天道掷来的一柄钝刀，日日割心，岁岁磨魂。
巫山，层峦叠嶂，云锁万峰。
此地远离州县兵戈，峰深林密，常年云雾盘桓，烟霭不散，是乱世之中少有的清净之地，亦是墟境裂隙最贴近凡尘之所。
山腹深处，一方避世结界隐于竹海之内。
竹舍三间，依山傍泉而建，青瓦蒙苔，竹篱绕舍，阶前生满浅绿苍苔，岁岁无人踏足，唯有山风朝暮往来。舍外一汪清潭，泉声泠泠，昼夜不绝，洗尽俗世尘嚣。舍内无华丽陈设，一案、一榻、一灯、一卷，便是全部。
案头立着一盏魂灯。
灯身非铜非玉，似由千年墟土凝铸，灯焰呈冷白之色，幽幽摇曳，不暖人，却可照彻亡魂虚妄。灯火岁岁长明，不熄不灭，映着案前静坐的一抹素影。
谢疏泠垂眸静坐于灯前。
一身素白粗布麻衣，衣料经年月摩挲，早已柔软褪色，边角处隐有磨旧痕迹，却被浆洗得干干净净，无半分尘垢。长发未束华冠，仅以一根青竹簪松松挽于脑后，几缕碎发垂落颊边，被穿林而来的山风拂得轻轻晃动。
她生得极清，是远山覆雪的清，是寒潭沉月的清。
眉峰敛着山川寂色，眼尾无半分温婉柔态，眸色如深冬寒江，沉不见底，望不穿情绪。面皮莹白，是常年不见俗世烟火的冷白，不见血色，仿佛一缕稍有不慎便会随风消散的墟中孤魂。
今年是她守墟的第二十七年。
自记事起，便被祖辈带至这巫山竹海，自幼习渡墟之术，观魂、渡魂、补墟痕，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祖辈临终前曾留箴言，字字刻入神魂，岁岁不敢相忘：
渡墟者，当无心，无念，无情，无爱。心一动，则墟痕裂；念一起，则劫数生；情一往，则轮回苦；爱一成，则生死隔。
彼时年少，似懂非懂，只将这十六字奉为毕生戒律。
二十七年岁月，朝观山云舒卷，暮听松涛呜咽，夜伴魂灯孤影。她见过太多人间苦厄，听过太多亡魂悲泣，早已将七情六欲层层封藏，沉于神魂最深处，落上厚尘，不愿触碰，不敢惊扰。
她见过朱门权贵锦衣玉食，宴饮笙歌，门外便是饿殍遍野，寒骨横途；
见过将帅为争一寸疆土，驱万千士卒赴死，血染山河，转头便置百姓生死于不顾；
见过慈母怀抱稚子，为避兵祸奔逃山野，最终母子俱亡，魂魄相依，久久不肯分离；
见过情深儿女，乱世之中私定终身，最后不敌兵戈战火，一别便是永诀，执念缠魂，千年不散。
见得多了，心便渐渐冷了。
不是天生薄情，是深知世间苦厄皆为常态，天道向来冷漠，从不会因众生悲苦，便垂半分怜悯。
她能渡万千亡魂离苦，却渡不得世间分毫浑浊，更渡不得自身半分孤寂。
指尖轻覆泛黄的古卷之上。
书卷是祖辈代代相传的《墟中记》，纸页早已泛黄发脆，墨色沉敛，记载着上古墟境由来、渡墟人之宿命、天地轮回的隐秘规则。
卷中一行小字，笔力沉郁，似含千般无奈：
执念不绝，轮回不止；情深不泯，劫难不休。
谢疏泠眸光淡淡扫过这行字，心底无半分波澜。
二十七年，早已将这字句刻骨入血。她见惯执念害人，见惯深情误人，世间所有求而不得、念而不见、爱而别离，到头来皆成墟境之中一缕怨魂，一缕憾念。
既是如此，不如无心。
山风穿竹而过，簌簌声响连绵不绝，似万千亡魂在风中低声呜咽，诉尽平生憾事。风里裹挟着淡淡的怨念气息，浅淡却绵长，是近日山下战乱愈烈，新魂横死增多，墟境裂隙渐宽的征兆。
她睫羽轻颤，缓缓抬眸，望向舍外漫天翻涌的云雾。
神识悄然铺展，漫过竹海，漫过山石，探向结界之外的尘世。
一瞬之间，无数破碎的哭喊、凄厉的悲鸣、绝望的叹息，顺着神识涌入脑海。
有稚子寻母的啼哭，有妇人丧夫的哀恸，有士卒临死前不甘的嘶吼，有流民饿毙前微弱的喘息。
万般悲苦，齐齐入耳。
谢疏泠眉心微蹙，心口泛起一丝熟悉的钝痛。这是渡墟人的宿命，共情世间所有亡魂的苦楚，却独独不能为自己悲喜。她敛了敛心神，指尖结出浅淡印诀，清泠白光自指尖漫出，顺着神识游走，一点点抚平那些躁动不安的残魂怨念，将濒临扩大的墟境裂隙，一点点修补收拢。
神魂被耗去大半力气，四肢泛起微凉的倦意。
这般耗损，日日皆有，岁岁皆然。
她早已习惯，从无半分怨言。
收回神识，指尖缓缓垂落，冷白的指腹沾了些许书卷的墨香，还有常年触碰墟痕留下的微凉阴气。魂灯的冷白灯火轻轻摇曳，将她的影子投在竹舍素壁之上，孤瘦单薄，形影相吊。
这世间，自始至终，唯有她一人。
恰在此时，一缕极轻极柔的声响，顺着山风穿透层层竹海，漫入寂静的竹舍。
不是亡魂的呜咽，不是山风的呼啸，是极轻的脚步声，踩着湿润的青石山路，一步一步，缓慢却坚定，朝着这处与世隔绝的结界而来。
谢疏泠沉寂多年的眸光，骤然一动。
巫山结界布下数十年，沾渡墟阴气，寻常生人靠近便会头晕目眩、魂魄不安，莫说踏入结界深处，便是靠近外围竹海，都难以为继。乱世流民皆避巫山深处如避恶鬼，从无生人敢贸然闯入。
今日这般鲜活的生人气息，是二十七年来，头一遭。
她端坐未动，身形依旧静如远山寒石，唯有眸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诧异，转瞬便被无边清冷覆盖。神识再次悄然探出，这一次，没有触碰外界纷乱的亡魂怨念，只静静循着那道脚步声，探寻来人踪迹。
下一刻，一缕清浅的草木药香，穿透层层云雾，漫入鼻息。
苦中带甘，清冽干净，是山野百草相融的香气，不染尘俗腥膻，不沾战乱戾气，纯粹又鲜活，像是在满目疮痍的乱世尘埃里，骤然开出的一束野芳。
这气息太过温暖，太过鲜活，撞入她常年被阴气、怨念、孤冷包裹的天地，竟让她早已麻木的神魂，泛起一丝极浅的暖意涟漪。
谢疏泠垂在身侧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了蜷。
心底深处，尘封了二十七年的荒芜之地，像是被这一缕药香轻轻拂过，落下的厚尘，悄然动了一分。
她抬眸，望向竹舍外的青石小径。
云雾缓缓散开一角，一道身影，自朦胧烟霭之中，缓缓走来。
来人是个少女。
一身浅青布衣，料子寻常，衣角处沾着山野的泥点，裙摆被山间晨露打湿，微微泛着湿意。背上负着一只竹编药篓，篓中塞满各色新鲜草药，青碧郁郁，香气浓郁。乌发简单束起，几缕碎发被山雾濡湿，贴在光洁的额角，添了几分烟火温软。
她行走在湿滑的青石路上，步伐轻缓，眉眼时时留意着周遭草木山势，想来是误入迷途，并非刻意探寻此地。
越往结界深处走，周遭的阴气便越是浓重。
少女似也察觉到周身寒意骤增，周身云雾浓稠得几乎看不清前路，周遭竹海寂静得过分，连寻常鸟兽的声响都无半分踪迹。她脚步微微一顿，眉宇间掠过一丝浅淡的迟疑，却并无半分惧色。
眼底无慌乱，无惶恐，唯有几分从容，几分坦然。
这般胆色，在乱世之中，极为难得。
谢疏泠静静望着她，目光沉沉，带着常年观魂辨气的漠然审视。
她能看清这少女周身的气韵，干净澄澈，无半分恶戾之气，心底暖意绵长，神魂坚韧澄澈，不似常年被乱世磋磨、满心惶惶的寻常流民。
这般气韵，是心怀仁善、心有赤诚之人，方能拥有。
少女似是察觉到前路深处的目光，循着隐隐的灯火微光抬眸，视线穿透层层竹影与云雾，直直落在竹舍灯前那道素白的身影之上。
四目相对。
一瞬之间，山风骤停，竹声俱寂，连案头的魂灯，摇曳的灯火都骤然凝住一瞬。
万千云雾绕身，两世宿命牵魂。
遥遥一眼，便似跨越了千百年的轮回辗转，跨越了墟境万千裂痕，跨越了数不尽的生离死别、憾恨离愁。
谢疏泠的心魂，沉寂二十七载，从未有过半分异动，此刻竟骤然一颤。
像是冥冥之中，有一道深埋岁月的印记，被眼前这双澄澈明亮的眼眸，骤然唤醒。
心口传来一阵极淡的酸涩，绵长又隐晦，说不清缘由，道不明出处，陌生又熟悉，仿佛是刻在神魂本源里的相思，跨越万古岁月，骤然苏醒。
她眸底的清冷，裂开一道极细极浅的缝隙。
无人看见，无人察觉，唯有她自己知晓，那道牢不可破的无心戒律，在这一刻，悄然松动了一分。
温见予亦是一怔。
自年少随乡中老医学医，她走遍周遭山野村落，见惯了山川荒芜，见惯了乱世流离，见惯了世人眼底的惶惶、自私、麻木、绝望。她以为这乱世之中，所有人皆被战火磨去温润，被饥寒磨去赤诚，眼底只剩生存的挣扎。
可眼前之人，截然不同。
素衣寒影，静坐孤灯之下，周身似与巫山云雾融为一体，清得近乎疏离，冷得近乎孤绝。眉眼间藏着数不尽的寂寥，像是独自守了万古岁月，看过万千悲欢，早已看淡世间所有烟火浮沉。
她不似凡尘世人，倒像是山间月、云上雪、墟中魂，清冷遥远，触不可及。
温见予心头生出几分由衷的敬意，又带着几分误入他人秘境的惶恐。
她此次深入巫山，只因山下村落疫病横行，高热、咳血、身烂者数不胜数，乡中无药可医，老医年岁已高，无力奔波，她便自请入深山，寻几味可清热解毒、疗治疫疾的珍稀草药。
山路曲折，山雾易迷，不过片刻便失了方向，一路循着草木长势前行，竟误入了这般幽深僻静之地，惊扰了隐世之人。
她连忙收住脚步，立于青石阶下，微微躬身，身姿恭谨，声线清润柔和，似山涧流泉，字字温和：
“姑娘见谅。山下村落疫气横行，民众多受疾苦，我入山寻药，不慎迷了前路，误入姑娘居所结界，叨扰清修，绝非有意为之。若惊扰了姑娘，我这便退去，另寻山路，绝不再叨扰。”
字字坦荡，句句赤诚，无半分扭捏闪躲，无半分投机取巧。
身处陌生险境，面对不知深浅的隐世之人，她所想的从不是自身安危，而是致歉之后，继续入山寻药，救治山下受苦的百姓。
这般仁心，在礼崩乐坏、人心凉薄的乱世，何其难得。
谢疏泠望着她眼底纯粹的赤诚与温柔，心口那缕酸涩暖意，愈发清晰。
她见过太多趋利避害之人，见过太多为求自保便可弃他人性命于不顾之徒，见过太多被乱世磨得只剩自私凉薄的魂魄。这般明知世事艰险，仍愿躬身渡人之人，寥寥无几。
她薄唇轻抿，久久未语。
素来寡言，二十七年岁月，多数时候唯有与孤魂、山风、古灯相伴，早已不熟悉如何与生人言语。沉默像是刻进骨子里的本能，清冷是与生俱来的外衣。
温见予见她不言，也未有半分催促，只是静静立在原地，身姿挺拔，不卑不亢。山间湿冷的雾气沾湿她的鬓发，她却浑然不觉，眼底依旧藏着对山下苍生的忧心。
片刻之后，谢疏泠才缓缓开口。
声线清泠，似碎冰撞石，似寒泉落涧，清浅低沉，带着常年少言的微哑，字句极简，无半分多余赘述：
“此山多阴，外有兵戈，前路凶险。”
短短十字，道尽此间凶险。
巫山深处阴气缠绕，墟境裂隙暗藏，生人久留必损神魂；山外诸侯征战，兵匪横行，孤身一人奔走山野，步步皆是险境。
她本可置之不理，任她自行离去，是生是死，皆是凡尘命数，与渡墟人无关。
渡墟者，本就不该插手凡尘命格，不该沾染俗世因果。
可目光落在少女药篓中青翠的草药，落在她眼底藏不住的悲悯忧心，那句袖手旁观的话，终究未曾说出口。
温见予闻言，浅浅一笑。
笑意很浅，却似拨开山间层层云雾，漾开一抹温软的光，冲淡了周遭满目的寒凉孤寂。她眸光澄澈，坦然迎上谢疏泠清冷的视线，语气坚定，无半分退缩：
“苍生有疾，我辈行医，自当迎难而上。前路纵有凶险，亦不能坐视百姓罹难。草木可医身疾，人心可渡寒苦，若因险而退，便失了行医本心。”
本心二字。
谢疏泠心头微震。
这世间，太多人早已丢了本心。权贵贪权逐利，本心尽失；将帅嗜杀好战，本心尽失；流民为求苟活，亦可抛却本心。人人皆随乱世浮沉，随命运辗转，能守得住本心者，寥寥无几。
她忽然想起《墟中记》中所言，至善之魂，最易牵墟，最易惹劫，亦最易渡人。
眼前这人，便是这般至善至纯的魂魄。
“山有木兮木有枝。”
忽有细碎的吟哦之声，顺着穿林山风悠悠传来，缥缈虚幻，似远古残魂的低吟，似宿命冥冥的低语，不似人声，却清晰落入二人耳中。
这一句《越人歌》，藏着世间最隐晦的心悦，最无声的相思。
枝上木兮人人可见，心底心悦，却无人知晓。
谢疏泠睫羽剧烈一颤，心底尘封的情愫骤然翻涌，那股跨越万古的熟悉感愈发浓烈。仿佛千百年前，也曾有这样一个暖意融融的身影，立于茫茫山海之间，对着她轻声吟过这句诗。
前尘茫茫，记忆空空，她想不起分毫，却心口酸涩，眼眶微热。
这是二十七年来，从未有过的情绪。
她忽然明白，祖辈所言的动情生劫，从不是刻意追寻，从来都是一眼相逢，一念缘起，此后万般因果，皆不由己。
温见予也听到了这缕风声中的吟哦，微微侧目望向竹海深处，眉眼间掠过一丝茫然，不知这声响从何而来。随即又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竹舍前的素衣女子，轻声道：
“多谢姑娘提点。时辰不早，疫病不等人，我便不多逗留，就此告辞。待寻得草药，救治乡民之后，若有缘，再来向姑娘致歉。”
说罢，她微微躬身行礼，转身便要循着来路离去。
背影挺拔坚韧，背着沉甸甸的药篓，一步一步，朝着云雾之外的乱世尘烟走去。明知前路刀兵遍地、阴邪暗藏，依旧义无反顾。
谢疏泠望着那道暖而坚定的背影，心底那道坚守了二十七年的戒律，轰然裂开一道缝隙。
渡墟者无心，可眼前之人，偏偏撞进了她万古孤寂的岁月里，撞进了她千年清冷的神魂中。
二十七年独自行舟渡墟，看遍人间离别，以为此生便该这般孤冷至终。
可今日一见，方知原来这世间，真有一束光，可破万古寒凉。
“留步。”
清冷的嗓音再次响起，比方才多了一丝极淡的温软，是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松动。
温见予脚步一顿，蓦然回头。
只见那竹舍之中的素衣女子，缓缓起身。
素衣随风轻扬，身姿清瘦孤绝，缓步走出竹舍，一步步踏过青石苔阶，朝着她走来。冷白的面容上无过多神情，唯有那双寒江般的眼眸，此刻漾开浅浅的微光，藏着无人读懂的复杂心绪。
“山中迷途难辨，瘴气绕人，你孤身难行。” 谢疏泠停在她身前数步之远，距离克制，不曾过分靠近，语气依旧清淡，却多了几分恻隐，“我指你一条近路，可避兵戈，避阴瘴，直抵山下村落。”
温见予眼底骤然亮起一抹惊喜的光，眉眼弯弯，暖意融融：
“多谢姑娘！姑娘心善，真是苍生之幸。”
那一句苍生之幸，落在谢疏泠耳中，竟生出几分荒诞。
她是背负墟境枷锁之人，是注定一生孤寂之人，双手渡尽亡魂，却护不住眼前分毫苍生，何谈苍生之幸。
可看着少女眼底纯粹的谢意，那些自嘲的话语，终究咽了回去。
她转身，抬手指向竹海一侧一条隐秘的小径，小径隐在草木之间，被云雾半遮，寻常人根本无从辨识：
“由此直行，三里之外出巫山腹地，便是安全山道，无阴瘴，无散兵。切记，日落之前，不可再入深山。”
字字清晰，字字稳妥。
温见予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眼底满是感激。她抬手理了理背后的药篓，认真记下路径，随即看向谢疏泠，轻声问道：
“还未请教姑娘芳名？日后若得空闲，我必带山间新茶、自制药膏，前来拜谢。”
芳名。
谢疏泠垂眸，目光落在脚下苍苔之上，沉默片刻，轻声道：
“疏泠。谢疏泠。”
疏泠，疏冷。
一生疏阔，一世寒凉。
“谢疏泠。” 温见予轻声默念一遍这三个字，只觉清泠悦耳，藏着山川云雾的雅致，随即弯眼笑道，“好名字。我名温见予。相见之见，予安之予。”
见予，见世间众生，予一世安稳。
真好。
名字如其人，温暖赤诚，心怀众生。
谢疏泠将这三个字悄然刻入心底，神魂深处的悸动愈发清晰。她隐隐知晓，自今日相逢开始，她这万古孤寂的渡墟之路，从此便不再是孤身一人。
可她亦知晓，宿命的劫难，自此已然启程。
墟境深处，万丈黑雾翻涌，一道模糊的玄色身影立于墟心之上，隔着层层时空裂隙，遥遥望向巫山竹海的方向。
无妄垂眸，眼底是跨越万古的漠然与悲凉，还有一丝深藏的嘲弄。
又是这般。
千年万载，往复轮回。
心怀善意者，总要被天道反复磋磨；情深意重者，总要被宿命生生拆散。
他曾也是这般心怀苍生，曾也是这般赤诚纯粹，可最后换来的，却是背叛、屠戮、万劫不复。
执念生根，恨意漫骨，他守着这山海墟境，看一代又一代情深之人重蹈覆辙，看一世又一世善良之人受尽苦难。
他低声轻笑，笑声苍凉，散在墟境漫漫黑雾之中：
“谢疏泠，温见予。
倒是好一对痴心人。
只是这世间天道不公，苍生薄情，
你们这般情深，这般至善，
注定要历遍千劫，受尽别离。
且看这一世，你们能否挣脱这万古轮回，
且看这人间，是否真的值得温柔相待。”
话音落，墟境裂隙悄然扩大一分，一缕浅淡的怨念阴气，顺着山风悄然缠上温见予的衣摆。
劫难，早已悄然随行。
与此同时，墟境边缘，一道玄黑身影静静伫立，墨色衣袍沾着墟土与千年寒雾，周身无半分人气，无喜无悲，无心无念。
灵烬垂眸望着凡尘之中那两道相逢的身影，千年不变的死寂心底，第一次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波动。
他守墟千年，见惯亡魂离合，从不懂人间情爱，可望见那素衣清冷的渡墟人，望见那暖意赤诚的医女，心底竟生出一丝茫然。
何为相逢？何为执念？何为情爱？
无人作答。
唯有墟风漫漫，岁岁无休。
竹舍之前，温见予再三谢过谢疏泠，顺着她指引的隐秘小径，一步步走入云雾深处。
背影温暖，坚定向阳，奔赴乱世苍生的苦难之中。
谢疏泠立在原地，静静望着她离去的方向，久久未动。
山风拂动她素白衣袂，魂灯的微光在身后遥遥摇曳。
二十七年孤寂岁月，一朝相逢，一念缘起。
山有木兮木有枝，
心悦君兮君不知。
她不知前路是劫是缘，不知往后是聚是离，不知这打破戒律的心动，会引来怎样的墟境大乱、宿命磋磨。
她只知晓，从今往后，这巫山竹海，这漫漫墟途，这万古轮回，
有了一念牵挂，有了一寸温柔。
乱世浮沉，烽烟未歇。
山海墟动，宿命启行。
这一世，她不愿再做无心渡墟人。
这一世，她想护这一抹温软，渡人间千般苦难，逆天道万般不公。
哪怕此后劫数缠身，轮回辗转，
亦无怨无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