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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难民 东肆,茶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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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肆,茶幡招摇。
三五门面连缀成铺,灶火烟气混着茶香,散在晨雾里。
店小二正拉着长调:“新煎的雨前龙井嘞——”话音未落,肩头被人轻轻一点。
他转身堆笑,拱手欲揖,动作却顿在半空。
眼前立着两人。
女子头戴幕篱,纱帘灰扑扑地垂至脚面,沾满尘土,似是刚从沟渠里捞出。身旁男子更是褴褛,风稍一动,布条便飘飘荡荡,如挂粗枝。
女子声如蚊蚋,道:“能试喝不?”
小二嘴角一撇,手中抹布甩上肩头:“小店本小利薄,不做赔本营生。二位客官,还请先惠茶资。”
二人面上并无愠色。
女子在门槛外踌躇,被同伴轻推一下,方才踏入。寻了处角落空桌,甫一落座,邻座便有茶客悄然掩鼻。
“二位用些甚么?”茶房伙计上前,一面抹着桌子,一面殷勤问道。
“雨前龙井。”男子脱口而出。
“——需多少文?”女子几乎同时开口,将他话头截断。
伙计手上微顿,目光在二人间一扫,笑容未减,声调却滑了几分:“好茶不贵,十五文一壶。今春头茬,芽尖还沾着仙露呢,小的这就……”
“且慢,”女子声音更低,“还是香片罢。多少?”
“哎,好嘞。”伙计调门低了半度,“八文。”
女子沉默片刻,指尖在粗木桌面上轻轻一刮。
“……罢了。”她抬起头,幕篱轻纱微晃,“随意些,高末即可。”
伙计脸上那点笑,终于挂不住了。
他搁下抹布,双手在围裙上揩了揩,鼻腔里漏出一声短促的:“嘁。”
“你嘁什么?”
男子抬眼瞥来。明明是仰视,那眸光却冷涔涔的,带着居高临下的睥睨。
伙计脊背莫名一寒,喉头动了动,扭头朝灶间含糊喊道:“高末一壶——”
女子在怀中摸索良久,方缓缓掏出四枚铜钱,一枚一枚,在桌角排开。
伙计抄起钱便走,肩上抹布一甩,心下嘀咕:嗬,活久见。不知哪来的破落户,矜贵气还没散尽。
两碗浑茶端上。
二人双手捧起便饮,姿态急切,宛若沙漠中久渴的旅人。
“小二!”邻座一佩剑客人忽地高喝,以手扇鼻,“一股什么腌臜味儿!熏得我这壶酒都泛馊!”
男子漠然抬眼,白他一记。
“呔!爷还没嫌你脏,你倒先甩脸子!”剑客一把提起桌上剑鞘,霍然起身。
“对不住,实在对不住!”女子慌忙抢道,“这些时日风尘仆仆,不免污了诸位清静。我们饮完便走,绝不多扰。”
说罢,急急侧首望向同伴。那神情非是安抚,倒似哀求。
此时,远处一桌青年出声:“这位兄台,何必如此刻薄?他二人落难至此,讨碗水喝,行个方便又如何?”
剑客一听,“锵”地抽出半截剑锋:“干你甚事!”
那几位青年却也不惧,其中一人抬手,亮出一枚莹润玉牌——乃是某修仙宗门的信物。
“呸!”剑客啐了一口,“老子最恨的,便是你们这等倚仗灵根的货色!”
他苦修剑道三十载,冬练三九,夏练三伏,掌心剑茧磨破一层又一层。奈何丹田如铁,引气无门,连试三回武举,皆名落孙山。
今日在此,本就是借酒浇愁。
此刻见这些轻易踏入仙途的修士,三十年的郁气混着劣酒,轰然冲顶。
“自己仙道无缘,在此怨天尤人也就罢了,何以迁怒无辜?”那青年修士安然品茶,悠然说道。
“无缘……”剑客重复二字,继而冷笑。
笑声未落,长剑已然出鞘。
寒光乍起,在空中划出凛冽弧线,直取修士面门。
剑风激得桌上烛火猛地一暗。
方才开口的青年修士却仍端着茶盏,不慌不忙抿了一口。空着的左手并指一抬,一张黄符无风自燃,顷刻化出一口凝实金钟虚影,将整桌人稳稳罩住。
锵——!
剑尖刺中气罩,发出刺耳铮鸣。金钟表面涟漪荡漾,那全力一击却再难推进分毫。
剑客虎口崩裂,鲜血顺腕而下。他却恍若未觉,只瞪着一双赤眼,死死盯住眼前牢不可破的金光。
馆内寂然,唯闻几声倒吸冷气之音。
“诸位仙长!诸位爷!”
掌柜的忙不迭奔来,打躬作揖:“小店招待不周,千万息怒!今日两桌茶酒,全免!再奉上一壶窖藏十年的桂花酿,给各位赔罪,可好?”
两相对峙。
幕篱女子亦出声附和:“掌柜开门做生意不易,莫要因我两个过路人,砸坏了物件,伤了和气,实在不值当。”
剑客喘着粗气,青年修士蹙着眉。
僵持足有十息,剑客方“锵”地还剑入鞘,重重坐回椅中,抓起酒壶仰头猛灌。
半晌,小二在馆内四角燃起线香。
说书先生拭了拭汗,醒木“啪”地一拍,起先声线还有些发颤:
“书、书接上回——
却说那上古神女,见人间疾苦,众生蒙昧,毅然震碎百年道基,口念‘吾以此身,泽被后世’!
浩瀚修为,当即化作漫天灵雨,滋养万物。
自此人界灵气复苏,方开启这修真盛世……”
醒木再拍,已换天地。
先生袖袂翻飞,字句如珠。
《神女泽世》的老典故,偏被他说得跌宕生姿,收尾处还绕了段贯口,一折终了,叫好声不绝。
方才出手的青年不禁慨叹:“他日我若修道有成,定要寻访神女遗踪,当面叩谢这番恩泽。”
“师弟痴了。”同伴拍桌笑道,“先生不是说,神女早已身化灵雨,散于天地了么?你去何处寻?莫非到奈何桥头,去候她的转世不成?”
“哈哈哈哈哈……”
那幕篱女子听着,亦跟着噗嗤一笑。
青年修士闻声,转而仔细打量起他二人:“我观二位小友,言行气度,不似寻常乞儿,何以沦落至此?”
“家道中落,家道中落。”女子收了笑声,语气里却听不出多少悲切。
“唉。”几位修士摇头轻叹。
自灵气复苏,天地规则渐变。
世家大族凭累代权柄资源,地位愈固。
倒是些中等门户,既供养不起修仙门客,族中子弟有灵根者又寥寥,根基既虚,世道已易,倾颓往往只在一夕之间。
这般零落尘泥的公子小姐,近年不知凡几。
几人倒是热心,出起主意:
“我等此行,闻说南方苍茫山中有种异兽,名唤‘风狸’。其脑髓佐以晨露菊花炼丹,服之可延寿一纪,价值千金。
二位若无稳妥营生,何不去碰碰机缘?”
“哦?延年益寿?”同座男子似乎对此颇感兴趣。
邻桌剑客却冷哼一声:“你怕是对这二位有什么误解。那风狸虽无甚攻击,近来却踪迹难觅,一兽千金。他俩都这般光景了,还能有何气运加持?”
众人闲谈间,茶馆门口光线陡然一暗。
一壮汉堵在门前,身高九尺,肩扛一柄门板似的黝黑重剑。
他目光在馆内一扫,迈步径直走到乞丐二人桌前,坐下,重剑“铿”地顿地,震得桌上茶碗一跳:“伙计,上你们这儿最好的!”
那二人起身欲走,大汉横臂一拦,指节敲了敲桌上那壶粗茶:“急什么?茶还未尽。”
“请你了。”男子侧身。
二人堪堪走至门前,厚重木门却“砰”地一声自行闭阖,震落簌簌尘埃。
馆内骤静。
只见那大汉单手提壶,看也不看,反手便朝门口掷去。
男子猛将女子往身侧一扯,陶壶擦着女子裙角砸上门板,“哗啦”脆响,瓷片混着茶叶溅了满地。
“哪个杀才!那是老夫祖传——”掌柜从柜台后探首怒骂,话音未落,大汉已提起重剑。
他甚至未挥砍,只提剑起身,身前那张柏木桌便“咔嚓”一声齐腰断裂,轰然倒塌。
死寂。
旋即,茶馆轰然炸开。茶客抱头钻向桌底;说书先生伏在台后,抖着手将惊堂木按在胸口;那掌柜刚跳出半步,又连滚带爬缩回柜后,再不敢吱声。
重剑化作一道乌光,竖劈而来。
那对男女狼狈躲闪。
女子手忙脚乱,将沿途茶碗、竹箸、乃至碟中花生,尽数向后抛去。
男子身法轻盈,闪避间竟还有闲回头撩拨:“喂,你这剑劈柴倒甚趁手!”
大汉挥剑,将飞来一壶凌空劈作两半。滚水混着茶叶泼开,浇了他满脸,几片叶子滑稽地粘在虬髯上,淌着水渍。
大汉抹了把脸,剑势再起,沉如山倾。所过之处,梁柱震颤,木屑纷飞。
那剑客一直自顾饮酒,此刻将手中碗往桌上一顿。
——管他甚仇甚怨,人都潦倒至此,再被逼得如此葫芦般满地乱滚,总归是过了。
他横竖看那持重剑的狂徒不顺眼。
剑客身形一晃,已横在乞丐与大汉之间。
剑未全出,只推出一尺青锋,斜斜指去:“阁下,得饶人处且饶人。”
他剑法扎实沉稳,是军中搏杀的路子,如细雨泼洒,专攻关节要害。点、刺、挑,招招狠厉。
不料剑锋刺上,只溅起点点火星,发出令人牙酸的刮擦声。
周身罡气!此人是修道之辈!
剑客心下骤沉。剑法随之一乱,堪堪十招,便被一脚踹中胸口,整个人倒飞出去,撞破门板,跌在街心,呕出一滩鲜红。
那几位青年修士见势,纷纷出手。
最先的少年甩出三张黄符,符纸化作三只尖啸火鸟,拖尾焰扑去。另一人双手按地,地面亮起法阵,条条藤蔓缠向壮汉双腿。第三人则掷出一枚赤红丹丸,丸炸烟散,大团麻痹雾气喷涌而出。
壮汉重剑抡圆横扫,乌光过处,三只火鸟“噗”地熄灭,青烟袅袅。他抬脚,重重一踏。地面光华寸寸碎裂。面对扑面烟雾,他竟深吸一气,胸膛高鼓,继而张口猛吹!
狂风倒卷,烟雾反扑,将几名修士尽数笼罩。几人顿时涕泪横流,咳嗽不止,法术难持,东倒西歪。
“借剑一用!”
乞儿男子不知何时已掠至门边,抄起剑客跌落的那柄长剑。
他腕子一抖,寻常铁剑竟发出清越嗡鸣。剑花朵朵,借力点在那重剑侧面。
叮!叮!叮!
大汉只觉骇人震颤自剑身传来,瞬间麻了半臂,重剑再难拿捏,脱手飞出,深深嵌入侧面土墙,直没至柄。
不远处,剑客勉力以手撑地,支起半边身子。
尘土满襟,胸口剧痛未消,可他双眼却死死钉在男子身上。
原来剑可如此用。
不借灵力,亦可卸力打力。
他呆卧原地,唇齿微张,只觉堵了半生的满腔醉意,在这一刻,豁然贯通。
那大汉兵刃脱手,凶性更炽。他觑见男子凌空旧力方尽、新力未生之瞬息,一拳直捣其腹。
男子闷哼,身形微滞。
大汉抓住破绽,巨掌一张,已握住男子天灵。
“玄溟!”
女子惊叫,合身扑上,双臂自后方死死绞住大汉粗颈。她用尽浑身力气锁紧,双腿盘上对方腰际。
大汉呼吸骤窒,面庞涨红,只得松手,巨躯猛地向后倒去。
“砰!”
两人重重砸在地上。
女子痛呼一声,手臂在粗砺地面擦过,带起一溜刺目血痕。头上幕篱亦被甩脱,翻滚着落在一旁,露出一张清丽出尘的姣好面容。
二人倒在地上急喘,那大汉已撑地跃起。
他双手急速结印,唇口翕动,念念有词,周身开始涌动惨白光芒。
一名修士面色大变,急催反咒欲图打断,额上青筋暴起,冷汗涔涔。然双方修为悬殊,灵力如泥牛入海。
白光却迅速膨胀,眼看便要吞噬整座茶馆。
“过来!”
跪地的玄溟嘶声一喝。
电光石火间,那女子向他猛扑而去,双手吃力捧起他的脸庞,对着他的唇便吻了上去。
而倒地的玄溟,亦瞬间抬臂,指节死死掐紧她腰侧,几乎要透过衣物嵌入骨肉之中。
甚么情况?!
修士们瞠目结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