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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疗程 这三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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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三百年,她未曾荒废。
将藏书阁明面上三万卷典册,从头至尾,啃噬殆尽。
渐渐地,道行未见寸进,腹中学问却驳杂汹涌,堪称玄穹第一。
上至混沌初开的古老秘辛,下至某位星君坐骑偏食哪种仙草,她皆能娓娓道来,如数家珍。
能读的书,读完了。
于是,这一夜,云昭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去禁书区接着读。
禁书区在藏书阁最底层,深入山腹,终年不见天日。
里面的灰尘积了寸厚,在那里她寻到一本书。
靠着石壁坐下,借着夜明珠幽冷的光,她细细阅读。
书中说,天地万物,皆分阴阳。阴阳调和,方是正道。
而有一种体质,名为“混沌失衡体”。
云昭越看,心跳越快,握书的手微微发抖。
书上描述的每一条症状,都与她完美契合:
修炼缓慢,如同阻塞。
法术时灵时不灵,全看当时哪股气占上风。
而让同僚避之不及的“呕吐”——正是她施法时外泄的紊乱气息,强行搅动了周遭阴阳所致。
她颤抖着手,迫不及待地翻到下一页,呼吸骤然急促。
“治此症,阴阳调和之术,以阴导阳,以阳汲阴,渐归平衡。
调和之法如下……”
后面是一大段极其详尽的双修法门。
图文并茂,描绘之露骨直白,让云昭这六百岁的“老”神仙也看得面红耳赤。
但羞臊之后,涌上心头的希望。
这五百年来,她一直在不断证明自己的价值与存在意义。
真的、真的、非常、非常。
疲惫不堪。
原来如此。
原来,她只是病了。
原来,她不是蠢笨。
原来,她不是灾厄。
那晚,云昭做了一个很久远的梦。
梦里,太上老君抚着长须,笑眯眯地递来一枚仙丹。
梦里,西王母的青鸟衔着一支带露的青莲丢进她怀里,溅了她一脸水珠,她咯咯笑起来。
梦里,德武神君的木剑轻轻拍在她歪斜的膝弯,肃言道:“稳住。”
梦里,月华神女哼着调子,手指温柔地梳理她的头发。
梦里,每一个路过殿门的身影都会探头对她笑一笑,或招手,或扔来一枚果子。
醒来时,殿宇寂冷,明珠如霜。
她抬手,摸到满掌冰凉的湿痕。
怔忡许久。她推开殿门,驾起她那朵总是摇摇晃晃的祥云,直奔下界——
冥府。
她要去找个至阴之体。
双修!
忘川河畔开满彼岸花,绵延成海,殷红如凝固的血,又像一场焚尽荒原的野火。
河面上雾气森森,鬼魂们排着长队,等着渡奈何桥。
有鬼哭哭啼啼,诉着前生未了事;有鬼骂骂咧咧、肠子拖在地上;还有鬼在交头接耳,讨论下辈子是考状元光宗耀祖,还是做个商人逍遥快活。
孟婆在桥头支起大锅,咕嘟咕嘟冒着泡,道:“喝汤,过桥。”
云昭伪装成游魂,倒也像模像样。
毕竟她游荡了几天几夜,早已脸色苍白,眼神茫然,脚步虚浮,与鬼无异。
寻“至阴之体”这活儿,实在不好干。
难得遇见阴气极重的,还没来得及多看两眼,就被鬼差拖走特殊照顾了。
也总不能直接逮住个鬼,上前就问:“这位鬼友,打扰一下,我看你阴气充沛,可否与我参详一下阴阳大道,共行双修之法?”
怕是话没说完,就要被当成失心疯,让鬼差叉出去扔进忘川里洗脑子了。
第十日,云昭在桥下礁石滩上,发现了转机。
一位鬼君大人正在那儿“办公”。
他坐在一张石桌前,披着玄色袍子,面前堆着卷宗,正执一杆朱笔,批阅得飞快。
鬼魂上前,或哭诉或哀求,他听得漫不经心,偶尔还“嗯嗯”敷衍几声。
轮到一痴情女子,跪在石桌前,哭得梨花带雨:“大人开恩!我儿尚在襁褓,夫君与我情深义重,求您开恩,让我还阳一日,哪怕一个时辰也好!我只想再看他们一眼,嘱咐一句话……”
鬼君头也没抬,朱笔在卷宗上某个名字旁划了一下,然后,慢慢悠悠地说道:“来人,灌下去。”
两名鬼差应声上前,一个掰开女子的嘴,另一个端起孟婆汤,掐着脖子就灌了下去。
动作行云流水。
那痴情女徒劳地挣扎,泪水混着汤水从嘴角流下。
汤水下肚,她呆呆地站起来,四顾一番,懵懵懂懂地跟着引路鬼差走了。
云昭看得目瞪口呆,后背发凉。
此君,阴气之盛,堪称极致!
队伍前移,轮到云昭。
她低着头走上前。
“姓名,死因,诉求。”
“小女子玥儿,处女鬼。”云昭低头,瞥见他银发蓝瞳,眼下淡淡青黑,“想请教一二。”
“请教什么?”
“阴阳之道。”
石桌后的朱笔,停了。
鬼君缓缓抬起头,盯着她,看了良久。
“阴阳之道?”
他搁下笔,身体向后靠去,似是久坐疲乏,先抬手揉了揉眉心。
云昭盯得太认真,无意识地跟着抬手,捋了捋碎发。
这一动,鬼君目光掠过她发间那支木钗。
鬼君的嘴角上扬,指尖在膝上轻叩两记,沉默片刻,方道:“可以。”
云昭心头狂喜,差点欢呼出声。
“但我时间有限。”他双臂抱胸,姿态慵懒,“只一刻。之后,我得去核对这批滞销游魂的安置点。”
还计时?
云昭脑子有些发懵。
尚在思索“时辰长短于药效可有损益”,鬼君已起身,绕过石桌,来到她面前。
玄色身影倾近,将她笼在阴影里。
阴气太甚,逼得云昭步步后退,直至脊背抵上冰凉礁石,才发觉自己退无可退。
鬼君眼见这位神女笨拙至极,眼梢微弯,似是好心提醒:“需要我教你么?”
以为她会知难而退,不料这神女竟仰起脸,眸中满是认真探究:“该如何做?”
“简单。”鬼君执起她的手,轻轻放在自己腰间,问道:“吃嘴会吗?”
云昭心跳如擂,不愧是冥府鬼君,能把那种事情说得脸不红心不跳,当真敬佩。
于是自个儿近乎慌乱地仰首凑上。
这个吻毫无章法,确实是“吃嘴”,鬼君低笑一声,手掌托住她后脑,指尖抬起她下颌,反客为主地深深侵入。
一股冷香萦绕,甚是好闻。云昭昏昏然,双臂不由攀上他肩头。鬼君一顿,她却已迎凑上去,如醉饮之人犹自讨要杯中残酒。
“只剩一盏茶了,”鬼君稍稍退开寸许,垂眸看她,“不直入正题么?”
云昭仰着晕红的小脸,蹙眉思索,终于忆起古籍中那张图示。于是如得诏令般,依样画起葫芦来。
只是临摹得歪歪扭扭,生涩笨拙,反倒引得鬼君耳根绯色,心中叫苦不迭。
罢了。鬼君心下一横,不再任她施为。
云昭眸中水光氤氲,倒映着眼前晃动的鬼魅身影。
忘川潮水,一深一浅,拍打着嶙峋岸石。彼岸花海随风摇曳,无声收拢了灼灼花瓣。
随后,她灵台一片空白。将堕未堕之际,一股精纯幽冥气息,沛然灌注体内。
刹那间,从天而降一道圣光,锁住二人。
“唔……”待云昭迷迷糊糊看清那物,眼中迷雾倏地散尽,眸光转回清明。
“天道石?!”随之浑身一震,连带鬼君也闷哼一声。
石碑上的符文开始流动,最终凝聚成一段话:
阴阳合,混沌开。天梯现,凡尘起。三界动荡,秩序重定。
天道异象惊动了玄穹众仙与冥界众鬼。
道道流光、团团鬼雾从四面八方涌来,将彼岸花海围得水泄不通。
“那是瑶光殿的云昭神女?她怎会在冥府?”
“天道石说的什么?”
“大劫,这是大劫将至的预言啊!”
议论声、吵闹声、法宝嗡鸣声此起彼伏。
死到临头,玄溟唇角竟勾起一丝玩味:
“这下可好。神女与鬼君双修,这事迹,怕是要在在忘川两岸传唱千年吧?”
“哈……”云昭眼前发黑,仿佛已看见那跨越阴阳的终极社死场景。
这下该如何是好,云昭正暗自踌躇,忽而感受到经脉“调和”后,体内神力开始运转,自丹田某个法印松动。
她清晰地感受到某种血脉相连的召唤。
“裂天!”
清喝声落,黑色长剑凭空出现,落入掌心,带着兴奋的震鸣声,像一头重见主人的忠犬。
云昭腾出另外一只手抚摸剑身,裂天轻轻颤抖,似在回应。
一个术法突兀地浮现在脑海里。
不可!此乃大忌!
云昭下意识蹙眉抗拒。可那场梦,与现实里那些骤然冷却疏离的目光,此刻无比清晰地灼痛着她。
若被他们看见……
若被他们知晓今日之事……
她死死咬住下唇,沁出血腥。
旋即,眼神一凛。
不再犹豫。
她握紧裂天,向着身前虚空,奋力一划!
此时的玄溟还赤着身子仰头,似是久违难得晒着“圣光浴”,忽然手臂被一只凉手搭上,没等回过神来,已经被拽入那缝隙之中。
仿佛从深水中挣扎而出,云昭被强光刺得捂住脸,然后她开始大口喘息,许是吸得太猛,突然又剧烈咳嗽起来。
调整好气息,云昭才睁开眼睛,身下是松软潮湿的草地,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的光点。
可以确定的一点是,他们成功从茶肆逃出来了。
将灰扑幕篱放置一边,云昭低下头,就地盘膝,凝神内观。
半晌,她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体内那缕借来的至阴之气,已然耗尽。
若此时再有玄穹使者追来……
于是她侧过身,拍了拍身边躺在身旁的玄溟,恳切问道:“你还能动吗,我现在需要双修……”
玄溟双眸紧闭,云昭拍了好一半天肩膀,愣是没反应。
云昭心下一惊:莫不是死了吧。
她伸出手探玄溟的经脉,死是没死,只是伤得不轻。
云昭突然醒悟过来,他不就是鬼吗。
这个念头让她笑出声来,但面对昏迷的伤患又有点冒昧,忙抿住嘴角。
于是云昭环顾四周,心里暗想:看来这风狸兽,是非抓不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