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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白日的假面 2020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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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5月20日,星期日。上午十一点半。
唐媛在一阵深入骨髓的疲惫后,沉入了无梦的睡眠。再睁开眼时,阳光已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木地板上投下明亮温暖的光斑。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中央空调低柔的送风声。她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昨夜屏幕前那惊心动魄的曲线、疯狂跳动的数字,以及最后定格的两千四百万盈利,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有种奇异的不真实感。
但这种不真实感很快被胃部传来的空虚感取代。她饿了。
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上有两条未读信息。一条是林薇发来的常规简报。另一条,来自傅怀瑾,发送时间是上午十一点。
“醒了?如果没别的安排,中午一起吃饭?有家日料店的午市Omakase不错,主厨我认识,位置私密。就当……庆祝昨晚的‘好运气’。”
“庆祝好运气”。这个说法让唐媛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很傅怀瑾式的表达,冷静里藏着一丝只有他们懂的诙谐。她回复:“好。刚醒。庆祝……确实需要点仪式感。地址发我。”
“不急,主厨那边我约了一点,时间充裕。”
唐媛放下手机,走进浴室。温热的水流冲刷过身体,也带走了最后一丝熬夜的滞重。她选了件剪裁精良的米白色丝质衬衫和黑色烟管裤,头发吹干后柔顺地披在肩头,妆容清淡却精致。看着镜子里褪去疲惫、眼神清澈明亮的自己,她轻轻吸了口气。暂时,把那些阴谋、算计、证据和即将到来的风暴,都关在这间安全屋的门后。今天中午,她允许自己暂时“离线”几个小时。
一小时后,她按照地址来到一处隐蔽的庭园式建筑前。没有招牌,只有一扇古朴的木门。按下门铃后,一位穿着和服的女将静默地引她入内。穿过枯山水庭院,沿着回廊来到一间名为“松风”的包厢。门拉开,傅怀瑾已经在了。
他今天穿了件质地柔软、剪裁极佳的浅灰色亚麻混纺衬衫,领口解开一颗纽扣,袖子随意挽到小臂,整个人在包厢柔和的光线下,少了几分平日工作时的冷冽锐利,多了些闲适清隽的书卷气。他正跪坐在榻榻米上,对着庭院的纸门外一片青枫出神,手边的小几上放着一杯清茶,热气袅袅。听到动静,他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身上,停顿了大约半秒,然后很浅地笑了一下:“很准时。”
“让你久等。”唐媛在他对面的坐垫上坐下,姿态自然。包厢里流淌着极淡的檀香和若有若无的三味线乐曲。
“我也刚到。”
傅怀瑾示意女将可以开始准备,女将躬身退下。
唐媛目光落在窗外精致的庭院景致上,轻声说“这里很安静。”
“嗯,主厨健司桑是个妙人,不喜欢吵闹,一天只接几组客人。食物本身,就是一种安静的对话。”傅怀瑾为她斟上一杯热茶,递过去。他的手指修长干净,在递送茶杯时,指尖不经意地轻轻擦过她的。很轻微的触感,一触即分,快得像是错觉。但空气里,似乎有什么分子被这细微的接触悄然搅动。
唐媛接过茶杯,温热的瓷壁熨帖着掌心。契约锁住的心脏深处,一片沉寂的冰冷,但她的皮肤、她的神经末梢,却清晰地接收并记录了那一闪而过的、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和触感。不涉及“爱”,只是一种客观的、细腻的感知。她垂下眼睫,吹了吹茶汤,啜饮一口。茶香清冽。
“昨晚之后,我以为你会多睡会儿。”她放下茶杯,抬眼看他。包厢内光线柔和,他的眉眼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清晰。
“习惯了。”傅怀瑾也喝了口茶,目光掠过她的脸颊,那里因为热水和室内的暖意,泛起一丝极淡的、健康的红晕,“你呢?睡得好吗?”
“很沉,像掉进一团棉花里。”唐媛实话实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松弛,“好久没睡得这么毫无负担了。” 话一出口,她微微一顿。“毫无负担”这个词,在眼下危机四伏的境地里,显得有点奢侈和不合时宜。
傅怀瑾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个词,但他没有点破,只是眼底那抹浅淡的笑意深了些许。“那很好。至少这顿‘庆功宴’,吃得能更香一点。”
这时,第一道菜上来了。是精致的先付,摆盘如画。主厨亲自进来简单介绍,用的是当季食材,寓意“初雪融溪,生机暗藏”。傅怀瑾用日语与主厨低声交谈了几句,显然相熟。主厨退下后,包厢重归宁静。
两人开始用餐。食物精致,味道层次丰富。他们吃得安静而专注,偶尔就某道菜的味道或做法低声交流几句,气氛是难得的舒缓与平和。傅怀瑾会很自然地将他觉得味道特别的前菜分一小半到唐媛碟中,或者在她尝试某道偏咸的渍物时,适时递上清水。这些动作做得行云流水,毫无刻意殷勤之感,更像是一种经年累月培养出的、深入骨髓的体贴习惯,自然而然地流露。
“这道烤喉黑鱼,油脂感恰到好处。”唐媛细细品味着,点评道。
“嗯,火候是健司桑的绝活。我记得你好像喜欢这种丰腴又不失清爽的口感。”傅怀瑾很自然地说,一边用公筷将鱼腹最嫩的一块肉夹到她盘中。
唐媛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他记得。这似乎是他第二次在不经意间,展现出对她喜好的精准记忆。第一次是香菜,这次是口感。契约之下,她的心湖无法因“被人在意”而荡漾,但一种奇异的、类似“被妥善安放”的熨帖感,悄然弥漫。她抬起头,正好撞上他看向她的目光。那目光很平静,深处却像这庭院里一泓不见底的静水,倒映着窗外的天光云影,也清晰地映出她的身影。
“你的记忆力真好。”她低声说,语气听不出太多波澜,但自己知道,这句话里带着认可。
“对重要的事,记性总会好一点。”傅怀瑾收回目光,语气平淡,却让“重要”这个词,在这个静谧的包厢里,有了某种沉甸甸的份量。他没有特指是什么重要,是她的口味,是昨晚的交易,还是……她这个人本身。
午餐在一种微妙而舒适的氛围中继续。他们聊起无关紧要的话题,比如健司桑早年学艺的趣事,比如京都某家老铺的羊羹。没有试探,没有算计,只是两个同样聪慧人,在这偷来的半日闲暇里,短暂地放下了盔甲,享受食物与陪伴本身。
吃完饭,已是下午两点多。谢过主厨,离开那方静谧的天地,重新走入五月的阳光和微风中。
“接下来,艺术馆?”傅怀瑾问,很自然地走在她身侧稍前一点的位置,替她挡开迎面的人流。
“嗯,走吧。”唐媛点头。吃饱喝足,精神松弛,正是扮演“悠闲周末”的好状态。
他们沿着绿树成荫的街道,慢慢走向不远处的当代艺术博物馆。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洒下,在他们身上跳跃。肩并着肩,距离比午餐时更近了一些,是熟人之间那种无需言明的亲近。
“今天的阳光,好像比平时更暖和一点。”唐媛眯着眼,看着光斑说道。
“可能因为,有人一起晒太阳。”傅怀瑾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平静,却像一颗小石子,轻轻投在她看似平静的心湖上。没有涟漪,但水的质感,似乎有了细微的不同。
他们走进博物馆,按照计划,先去了那个有镜面装置的展厅。站在那幅巨大的、由无数破碎镜面组成的《多重观测》前,两人都安静下来。扭曲的镜面里,映出无数个变形、交叠的他们,也映出身后来来往往的其他观众,光影迷离,真假难辨。
就在唐媛的目光掠过镜中某个模糊的、似乎在不远处停留了片刻的身影时,她随身携带的那部特殊加密手机,在贴身的口袋里,带着特定震动频率地“嗡”了一下。
最高优先级信息。而且是物理震动,非声音提示,说明傅怀瑾提前设置过,在这个可能有监控或窃听的环境里,这是最安全的提示方式。
她眼神瞬间凝聚,方才午餐时的松弛如潮水般褪去,只剩下猎手本能的锐利。她没有立刻动作,目光依旧停留在镜面上,仿佛在欣赏艺术。身旁的傅怀瑾,几乎在同一时刻,身体几不可察地朝她靠近了半步,形成一个更紧密的、带着保护意味的站位,同时,他的右手很自然地垂下,指尖在她垂在身侧的手背上,极轻地敲击了两下:安全,可控。
他在告诉她,他同步收到了警报,并评估环境安全,信息可查看。
唐媛几不可察地颔首,借着调整肩上背包带子的动作,身体微侧,形成一个视觉死角,快速而隐蔽地瞥了一眼手机屏幕亮起的一角。只有一行代码和简短注记:
【VOC-007 验证通过。关键片段提取完成。关联人:周、李。内容指向:港口事件压覆指令。】
是那段录音!李文与周守正方面沟通的录音,验证完成了,而且提取到了指向性极强的关键内容!
证据,已淬火成锋。
唐媛迅速将手机收回,重新站直身体,目光平静地投向镜中傅怀瑾的倒影。傅怀瑾也正从镜中看着她,两人视线在无数破碎的镜像中交汇,没有言语,但一切已了然。
风暴前最后一块拼图,已然就位。
傅怀瑾微微侧头,看向展厅另一侧,语气如常,甚至带着一点参观的兴致:“那边好像还有个影像展区,要去看看吗?”
“嗯,好。”唐媛点头,唇角甚至弯起一个很淡的、符合当前场景的欣赏性微笑。
两人并肩,步履平稳地朝着那个方向走去,表情放松,如同任何一对被艺术品吸引的观众。
只是,在那幅映照着无数破碎真相的《多重观测》前,猎手与猎物、真实与虚妄的界限,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清晰。刚刚到手的致命录音,如同藏在鞘中的淬毒匕首,只待明日钟响,便要见血封喉。
周末假日的温馨与宁静,如同精致易碎的琉璃罩。而罩子之外,狂风已起,雷霆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