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回到过去1 燃烧的毛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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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吧。
窗户拉着厚厚的遮光帘子，空气弥漫着烟味，各种游戏音效声此起彼伏，有人大声地叫网管给泡面。
郑心浑身紧绷，死死盯着屏幕。
黑眼珠倒映出不停刷新的网站，电子成绩单弹出来。
总分408。
耳朵里嗡嗡一声，郑心挺直的脊背松垮下来，靠上带着隐约汗臭味的椅背，目光发直。
十秒后。
郑心面无表情地站起来，背上书包走出网吧。
刚下过一场雨，地面湿润，空气带着凉爽的土腥气。
她在街口的炒面摊上停下，像往常一样说：“要一份炒河粉，放醋多辣。”
炒河粉的大姨应了声“好嘞”，麻利地热锅加菜，从竹篮里抓出一把白河粉丢进锅里，边加调料边打听。
“小郑，听说今天出高考成绩，你考得怎么样？”
郑心：“就那样吧。”
她声音很粗，像是年久失修的管道在风中晃动，乍一听很令人不适。
大姨见怪不怪，追问道：“就那样是哪样？考上本科没？”
郑心垂着眼睛，抓着书包带子的手指发白。
带子边缘被磨损的白边微微抖动，像是不安的海洋生物触角。
大姨呼啦啦地炒粉，满是油光的脸上，绿豆似的眼睛满是窥探意味。
“你要是去上大学，你姐怎么办？她瘫着动不了，你家还有亲戚能照顾她吗？”
郑心闷葫芦似的不说话，直到大姨把炒好的粉倒进塑料袋递给她，她才抬起脸，接过粉转身离开，低声说了句：“谢谢。”
刚炒好的河粉热气腾腾，塑料袋上很快起了一层白雾。
转过一条街道，“噔噔噔”的铃声响起。
郑心拉开书包拉链，从夹层拿出手机，手机屏幕上闪烁着“姐姐”两个字。
“郑意，有什么事？”
郑心挪到墙根处，声音压低。
电话里传出一道气弱的声音：“考了多少？”
郑心沉默了。
手里提着的炒河粉在晃动中，滚烫地贴了下她的腿。
有些疼。
郑意声音接着响起，拔高得有些变调：“多少？说话！”
郑心：“408。”
郑意也沉默了。
隔着手机，听到郑意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郑心抿了下唇，抬起头，看向自家那栋居民楼。
黄昏暖黄色的光线照射着被雨水打湿的老旧大楼，五楼阳台开着窗，淡绿色玻璃折射出红橙色的光点。
她的家在那里。
良久沉默，郑意说：“408分不够，你再复读一年，好好学。”
郑心摇了摇头：“不读了。”
408分只能上大专或者掏更多的钱上民办本科，郑意又瘫痪在床，需要人照顾。
她太缺钱了。
郑意没有再开口，郑心无声地吐出一口气，刚要挂掉电话。
手机里突然传来一阵碰撞声，像是什么东西倒了。
郑心：“你哪边怎么了？你下床了？”
没有回答。
只有一连串噼里啪啦的碰撞声，令人心惊。
郑心立马快步朝大楼走去，生气又着急地说：“你别乱动，我几分钟就回来了，你听见没有？！”
郑意一直没有回答，只有越来越乱的碰撞声，渐行渐远。
听起来不像是摔倒了，像是她在艰难地爬动。
郑心快步跑起来，对着手机里喊：“我不是说了让你少下床吗？你要干什么，不能等我回来吗？”
她一边跑一边盯着五楼的阳台，直到一只枯瘦的手抓住了窗框。
郑心愣住了。
另一只手扒上来，窗后露出一张和郑心一模一样的脸，但更加苍白病态。
“郑意，你要干什么！”
郑心疯了似的往回跑，眼睛死死盯着阳台上的郑意，双眼酸涩发热。
“郑意，你等我回来！姐姐！”
郑心大喊着，嗓音粗噶难听，路过的人都诧异看向她。
郑意上半身已经挂上了窗台，正在费力地把瘫痪的双腿往外推。
她似乎和郑心对视了。
但她不理会郑心撕心裂肺的叫喊。
在郑心狂奔到楼下，脚步刚踏进单元门的一瞬间。
“砰——”
一声巨响。
有什么坠落了。
在路人惊恐的叫声中，郑心腿一软栽倒在地，手机砸得四分五裂。
炒河粉撒了一地，香气四溢。
郑心抖着手扶着门站起来，脸色惨白，嘴唇颤抖。
说不出一个字，也无法挪动脚步整个人都是飘的，耳边一切声音远去。
她像是一脚踩进了光怪陆离的梦。
眼中只有湿润地面上那一大摊蔓延开的鲜红。
钢针般刺进她的眼睛。
…
郑意跳楼了。
当场死亡。
医院太平间外，郑心弓着腰，安静地坐着。
一个穿着警服的身影靠近，手落在她肩上：“节哀。”
郑心手撑着脸，没抬头：“张隽哥，我买了她爱吃的河粉，她没吃上。”
张隽眼圈微红，他叹了口气，坐到郑心身边。
“想哭就哭吧，别憋坏了身体，你姐姐已经去了，你要好好的。”
郑心转过脸，脸颊和嘴唇都是白的，眼里没有一滴泪。
“我不想哭。”
张隽愣了愣：“你……”
“早知道她今天会跳楼，三年前我就该拖着她，一起死在火场里。”
郑心声音抖得厉害，嘴角露出一抹冰冷的微笑。
三年郑家的事是大新闻，一家四口在出租屋里给郑心过生日，结果燃气泄露意外起火，烧死了郑家父母，郑家的双胞胎姐妹一残一伤。
郑意腰部以下瘫痪，郑心烧坏了嗓子和肺。
此时听到郑心的话，张隽眉头皱了起来。
他和郑家从前住一栋楼，他弟弟和郑家姐妹在一个班，经常去她家玩。后来郑家发生严重火灾，他家搬了家，联系才渐渐少了。
“郑心，我理解你的心情，但该走的程序还是要走。郑意属于非正常死亡，你作为亲属，又是她最后一通电话的联系人，需要配合调查。”
郑心怔了怔：“确实是我害死的她。”
张隽脸色变了变，看向另一个民警，道：“郑心，跟我走一趟吧。”
经过事无巨细的调查和盘问，技术上核实了最后一通的电话内容，基本排除了郑意死亡的他杀可能性。
尸检结果和死亡调查结论书出来后，张隽帮着安排了火化。
郑心肉眼可见地精神恍惚，张隽亲自把她送回家。
“记得有事给我打电话，你要是想换房子，我帮你找找看。”
他还是和她记忆里一样，体贴又热心。
郑心点点头，关上门，隔着薄薄门板，张隽的脚步声远去。
她看着狭小的一居室出租屋，一张大床旁边挨着一张窄窄的行军床。
那是郑意和她的床。
为了照顾郑意，她每天走读，晚上回来就睡在这张床上。
她声音难听，不爱说话。
郑意也不怎么和她说话。
郑意不太喜欢她，她也不喜欢郑意这个姐姐。
明明是双胞胎，但郑意就是比她聪明，比她会说话，比她更讨人喜欢，甚至连身高都比她高。
她永远记得五岁时，妈妈织了两件毛衣，两件都是郑意的。
爸妈死后，比她高的郑意再也站不起来了，比她聪明的郑意也不能去上学了，比她更讨人喜欢的郑意每天只能窝在这间小小的出租屋里，听老旧的磁带机。
郑意会不会很讨厌她？
郑心想到这里，眼眶像是被火苗舔过，又烫又酸。
她眨眨眼睛，淌下一行泪水。
安静的屋子里，她走到行军床前，慢慢蜷缩在上面，手掌攥住大床上毯子的一角。
就像过去的无数个日日夜夜一样。
郑心陷入了睡眠。
她一觉睡了好久，再醒来时浑身酸痛，眼前漆黑一片。
她转头看向阳台，那扇被郑意推开的窗大敞着，吹进风来，漏出一窗星光。
郑心呆呆地看了会，爬起来打开灯 ，眼前一片晕眩，肚子咕咕地叫。
她一天没吃东西了。
她走去厨房，煮了一把挂面，加了点盐，端回客厅慢慢吃。
窗外风越来越大，呼呼地刮进来。
郑心忽然想起一件事情。
这不是郑意第一次跳楼，上一次是三年前那场大火。
从那时起，她的记忆像是破了洞的包裹，东一块西一块地混在一起，从破洞里悄无声息地漏出去，只剩下乱七八糟的一团毛线。
她记不太清事情，但记得那种心跳停跳般的可怕感觉。
热气袅袅熏着眼睛，郑心觉得好安静。
以前郑意在时，她们也很少说话。
但不太一样，现在的安静很冷，像是钻进了空无一人的墓穴，安静地让人无法安坐。
郑心站起来，把郑意床上的毯子扯过来披在身上。
在屋子里转了两圈，她按下老式磁带机的按钮，磁带转动的声响带着嗡嗡的底噪，怀旧歌声响起。
是郑意最常听的那盘磁带。
郑心那颗心脏在歌声中，终于安稳地跳动。
她坐下来，吃完了一碗面，起身洗了碗，又坐回来发呆。
直到一首旋律格外熟悉的英文歌响起，郑心眼神动了下，她记得这首歌《Auld Lang Syne》，妈妈喜欢这首歌，就小就放给她们听。
妈妈织毛衣的时候，会边听边唱。
还会给她讲故事，告诉她姥姥生前是村子里最好的裁缝，织毛衣也是一绝，可惜没人继承她的手艺。
郑心拖出床下放旧物的大箱子，找出她印象深刻的两件红毛衣。
不算整齐的针脚，织得很密，摸起来相当暖和，想必穿起来也很暖和。
郑心没穿过，现在也穿不上了。
郑意其实很大方，当年愿意分一件毛衣给她，但她很硬气地拒绝了。
想到往事，郑心紧抿的嘴角稍稍放松。
她来回抚摸着手里的毛衣，想了很久，她拿着毛衣和打火机去了卫生间。
烧掉吧。
她脑海里只有这个念头。
“嚓”一声。
火苗闪动，毛衣袖子被点燃，黑烟冒出来，散发一股不太好闻的味道，郑心止不住地咳嗽。
火光明灭，歌声飘扬。
郑心望着燃烧的毛衣，嘴角挂上一抹微笑。
烟雾渐浓，熏红她的眼睛，熏出泪水。
她眼前模糊一片，脑子钝钝地疼，看不清眼前景象。
郑心忍不住闭上眼睛。
“小意，小意！”
耳边响起一道少年人的声音。
凉爽清风拂过面颊，鼻端涌上好闻的青草香气。
郑心茫然地睁开眼睛，眼前是一张熟悉的脸。
“……张永？”
嗓音清脆悦耳。
郑心愣住，一把捂住脖子。
她的声音怎么回事？
“小意，你不是去准备烟花了吗，怎么一个人站在这里？”
很久没见过面的张永眼神热络，语气带着亲昵，叫她‘小意’？
郑心懵然推开他，幻视四周。
河边，草地，芦苇丛……很眼熟的地方。
“小意，你怎么了？”
张永小心翼翼地凑过来，郑心突然发现他穿着校服。
不是高中校服，而是初中校服。
郑心眼神震动，低头一看，她自己也穿着初中校服。
“小意，你怎么不说话？”
郑心猛地抬起脸，这才发觉出眼前的张永脸庞青涩许多，只比她高一点。
并不是那个隔着学校走廊，比她高一个头，不怎么和她打招呼的张永。
郑心嗓音发颤：“张永？”
“是我呀，你脸上怎么都是汗，是不是太热了？”张永用手给她扇风。
郑心脑中思绪混乱，抓住最重要的一个问题。
“现在是什么时候？”
张永抬起手表看了眼：“五点十七……”
郑心一把抓住他的手，凑过去细看，表盘上的年月日时间映入眼帘。
三年前，她的生日。
那场意外火灾发生的时间点，一切悲剧的起源。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回到过去1
，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