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雪落无声 十七岁初雪 ...
-
十七岁的冬天，好像比往年来得更早，也更冷些。
十一月初，北风就已经卷着零星的雪沫子，敲打着临江一中教学楼陈旧的玻璃窗。教室里的暖气片发出苟延残喘的嘶嘶声，却抵不住从窗缝里钻进来的嗖嗖冷风。林听晚把脖颈往围巾里缩了缩，指尖握着的黑色碳素笔却还是冻得有些发僵。
她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这是全班最不受老师关注，也最容易吹到冷风的角落。但她喜欢这里。因为从这个角度望出去，能刚好越过操场东侧的枯黄梧桐树梢，看到高三教学楼那一片灰扑扑的墙壁，以及墙壁上那架早已不再转动的挂钟。
下午自习课，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昏昏欲睡的焦躁。前排的男生在桌底下偷偷扯着耳机线，同桌的苏绵正趴在桌上，用笔帽一下下戳着橡皮屑，百无聊赖。
林听晚的笔尖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划拉着，画不出一个完整的几何图形。她的耳朵却微微竖着，捕捉着窗外隐约传来的声响。
“……高三那边好像已经模拟考完了。”
“真的假的？这么快？”
“听说这次理综特别难，最后一道大题全校没几个做出来的。”
“顾言辞肯定做出来了吧。”
最后那个名字，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林听晚的心湖里漾开一圈细微的涟漪。她握笔的手指几不可查地收紧了一下。
顾言辞。
这个名字在临江一中，尤其是理科班，几乎是一个传说。转学生，不苟言笑，成绩永远稳坐年级第一，且甩开第二名相当可观的一段距离。他就像一座遗世独立的冰山，矗立在学校的最顶端，让人仰望，也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林听晚见过他几次。大多是在去办公室送作业的路上，隔着熙攘的人群，匆匆一瞥。他很高，穿着洗得有些发白的蓝黑色校服，总是独来独往。印象最深的一次，是开学典礼上，他作为高三优秀学生代表发言。站在主席台上，身影挺拔，声音清冷平稳，不带一丝波澜地念着讲稿。阳光落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勾勒出一种近乎疏离的干净。
那时候，林听晚只是人群中普通的一个，仰着头，听着他条理清晰的发言，心里没什么特别的想法，只觉得这个学长真厉害，也真……冷淡。
变化发生在什么时候呢？
或许是从那个午后开始的。她被广播站指导老师叫去，帮忙整理新生的播音稿件。抱着一沓纸走进广播站那间小小的储藏室，在靠窗的书架上找分类标签时，无意间瞥见了窗外那个身影。
他就坐在不远处的银杏树下看书，金黄的叶子落了他一身，他浑然不觉，只专注地看着膝头的书页。阳光透过枝叶缝隙，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那一刻，林听晚忽然觉得，这个总是冷冰冰的年级第一，好像也没那么难以接近。
然后，就是那个飘着细雨的傍晚。她值日打扫卫生，提着沉甸甸的水桶去接水，回来的路上不知被谁撞了一下，水桶脱手，脏水泼了一地，也溅湿了她半条裤腿和鞋袜。初秋的冷水刺骨地凉。她狼狈地蹲下去收拾，旁边伸过来一只拿着纸巾的手。
“擦擦吧。”
声音和她想象中一样，清冽，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她惊愕地抬头，撞进一双深邃的眼眸里。他很瘦，下颌线很清晰，眼神平静得像一汪不见底的潭水。没等她反应过来道谢，他已经转身走了，只留下一个清瘦挺拔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的拐角。
那之后，她开始留意他。
知道他喜欢坐在操场东边那棵老梧桐树下看书，知道他打篮球很厉害但不常上场，知道他几乎从不和女生说话，除了必要的公务。
她的留意，是安静的，隐藏的。像雪落在地上，悄无声息。
“林听晚！”苏绵用手肘撞了她一下，压低声音，“发什么呆呢？班主任来了！”
林听晚猛地回神，迅速低下头，假装认真地在练习册上写起来。笔尖划过纸张，留下凌乱的痕迹。心跳却有些失序。
放学铃声终于响起，打破了教室里的沉闷。学生们像出笼的小鸟，吵吵嚷嚷地收拾书包冲出去。林听晚动作很慢，等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才背起书包，和苏绵一起往外走。
“对了，晚晚，”苏绵一边走一边说，“下周广播站不是要征稿吗？主题定了，叫‘我的冬天’。你说咱们写点啥呀？总不能又写‘冬天虽然寒冷，但人心温暖’那种老掉牙的吧？”
林听晚脚步顿了顿，没说话。
我的冬天。
她的冬天，似乎从遇见那个名字开始，就变得有点不一样了。不再只是物理意义上的寒冷，还多了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隐秘的期盼。
“要不，写写雪？”她轻声提议。
“写雪？年年都写，没新意啊。”苏绵撇撇嘴。
林听晚笑了笑，没再接话。她们随着人流走出教学楼。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路灯昏黄的光线在寒风中摇曳。校园里很热闹，有跑操归来班级响亮的口号声，有小卖部前挤成一团的喧闹声。
林听晚却觉得周围一下子安静了。
因为她在人群中，一眼就看到了那个身影。
顾言辞。
他背着单肩包，走在前面不远处，身边跟着几个同样身材高大的男生，应该是同班的。他们说着她听不懂的物理竞赛题，语速很快。他微微侧着头，听着，偶尔简短地应一两句。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林听晚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和苏绵保持着距离，目光追随着那个背影。
他今天没穿校服外套，里面是一件深灰色的毛衣，衬得肤色更显冷白。走路的姿态很稳，不疾不徐。
走到通往宿舍区的岔路口，那几个男生转向了另一边。顾言辞却停下了脚步，似乎是要去教师办公室。他一个人站在路口，低头看了看手表，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清晰。
林听晚的心跳又开始加速。她几乎是本能地，把脸往围巾里埋得更深，加快了脚步，目不斜视地从他身边走过。
擦肩而过的一瞬间，她闻到了一股淡淡的、像是雪后松针的味道。清冷，干净。
直到走出很远，确认他不可能再看到自己了，林听晚才敢稍稍放松下来。手心竟有些潮湿的汗意。
“哎，刚才那是顾言辞吧？”苏绵凑过来，一脸八卦，“听说他这次模考又是第一，甩了第二名二十多分！神了！”
林听晚含糊地“嗯”了一声。
“不过话说回来，他长得是真好看，就是太冷了，像个冰雕。”苏绵评价道，“咱们学校想给他递情书的女生能从校门口排到街尾，可谁敢啊？上去估计都得被他那眼神冻成冰棍。”
林听晚只是听着，没有附和。她想起那天在广播站储藏室，他递过来的纸巾，还有那句平淡的“擦擦吧”。
也许，他并没有看起来那么冷。
这个念头让她心里泛起一丝微弱的暖意，很快又被夜晚的寒风吹散。
回到宿舍，洗漱完毕，躺在床上。上铺的苏绵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明天的安排。林听晚闭着眼，眼前却反复浮现出傍晚时分，路灯下他独自站立的身影。
那么清晰，又那么遥远。
她悄悄把手伸进枕头底下，摸到一个硬硬的壳子。是一本崭新的软抄笔记本，封面上是一片洁白的雪地，中间印着一行小字：Winter's Tale。
这是她前几天特意去书店买的。她想，从明天开始，或许可以试着，把关于这个冬天的、无法言说的心情，一点点记下来。
就像一场无声的雪，落满整个季节。
窗外，真正的雪终于开始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细小，轻盈，在黑暗的夜色中无声无息。
林听晚翻了个身，对着窗户的方向。
冬天，真的来了。
而她的故事，似乎也才刚刚开始。
（第一章完）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雪落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