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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对戏 雪停了。 ...

  •   雪停了。
      可北平的风还硬着,刮在人脸上,像钝刀子反复磨骨头。
      戏园后门半掩着,门槛边积了一层灰白的雪泥。雪绮花从里面出来时,肩上还沾着没卸净的水袖粉痕,像一场戏唱完了,人却没退干净。
      他走得很慢。
      不像平日那个一步一稳、连袖角都不肯乱的人。
      风一吹,身形竟有些飘。
      巷口卖糖炒栗子的摊子已经收了,只剩炭火一点暗红。几个伙计蹲在墙边抽烟,看见雪绮花,都下意识站直了些,叫了一声:
      “雪老板。”
      雪绮花点了点头,却像没听见。
      他眼睛空得厉害。
      像刚从梦里被人硬生生拽出来。
      方才后台里那场争执还在耳边。
      顾行止最后那句——
      “你到底把我当什么?”
      到现在都没散。
      雪绮花闭了闭眼。
      胸口像被什么堵着,连气都喘不匀。
      偏偏这时,有人挡在了风口。
      “雪老板。”
      声音不高,被风吹得有些散,却很稳。
      雪绮花抬头。
      沈若棠站在他面前,披着件深青色斗篷,眉眼被风吹得发凉,鼻尖却冻得有些红。
      她像是刚从外头回来,肩上落了细雪。
      “沈小姐?”
      雪绮花怔了一下。
      “这么晚了,你怎么还在外头?”
      沈若棠没答。
      她只是看着他。
      看了很久。
      雪绮花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偏开脸:
      “我脸上有东西?”
      “有。”
      “什么?”
      “累。”
      风忽然静了一瞬。
      雪绮花指尖轻轻蜷了一下。
      沈若棠像没看见,只低头把手炉塞进他怀里。
      “拿着。”
      “我不冷。”
      “可你手在抖。”
      雪绮花低头。
      这才发现自己掌心确实在发颤。
      他沉默片刻,低声道:
      “叫沈小姐见笑了。”
      “这有什么好笑的。”
      沈若棠说。
      她语气很淡,像只是随口一句。
      可越是这样,越让人没法招架。
      巷子里风大。
      她往前站了半步,替他挡了风口。
      雪绮花闻见她斗篷上淡淡的沉水香,忽然觉得脑子更乱。
      “后台出事了?”
      她问。
      雪绮花下意识想否认。
      可话到嘴边,却怎么都说不出来。
      沈若棠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笑:
      “算了。”
      “你不想说,我也不问。”
      她低头踢开脚边一小块碎冰。
      “我小时候养过一只猫。”
      雪绮花微怔。
      “嗯?”
      “受伤的时候,谁碰它,它都挠人。”
      “后来我就学会了。”
      她抬眼。
      “真疼的时候,人是不说话的。”
      雪绮花喉咙忽然有些发紧。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
      很冷。
      可他胸口那股窒闷,却像被什么轻轻撬开了一点。
      沈若棠没再追问。
      她只是陪着他站。
      远处有黄包车压过积雪,咯吱作响。
      过了很久。
      雪绮花低声道:
      “沈小姐。”
      “嗯?”
      “你总这样么?”
      “哪样?”
      “对谁都这么好。”
      沈若棠愣了一下,忽然笑了。
      “雪老板。”
      “你是不是把自己想得太招人疼了?”
      雪绮花也怔住。
      她低头拨了拨袖口上的雪。
      “我没那么闲。”
      “……”
      “只是你现在看着——”
      她顿了顿。
      “像快碎了。”
      这句话太轻。
      轻得不像安慰。
      倒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剖进人心里。
      雪绮花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这辈子听过太多人夸他。
      夸他唱得好。
      夸他生得漂亮。
      夸他一双眼睛会勾魂。
      可从没人说过:
      你看起来快碎了。
      像终于有人不看戏了。
      开始看人。
      雪绮花低下头。
      “沈小姐。”
      “嗯?”
      “别对我这么好。”
      沈若棠看向他。
      “为什么?”
      雪绮花沉默很久。
      才低低道:
      “我还不起。”
      风吹过巷口。
      有雪从屋檐簌簌落下。
      沈若棠忽然笑了一声。
      很轻。
      “谁跟你讨了?”
      雪绮花心口猛地一颤。
      他抬起眼。
      沈若棠却已经转身往前走了。
      “站这儿吹风很好玩?”
      “……”
      “走吧。”
      “送你回去。”
      雪绮花站在原地没动。
      沈若棠回头:
      “怎么?”
      他看着她,忽然低声问:
      “沈小姐。”
      “你为什么总像知道我会出事?”
      沈若棠沉默片刻。
      “因为你太能忍了。”
      她说。
      “能忍的人,一旦疼起来,动静都不会小。”
      ——
      第二日戏班只排堂会。
      后台没多少人,铜炉里的炭烧得噼啪作响。
      雪绮花坐在镜前描眼尾。
      可今日不知怎么,手一直不稳。
      一笔画歪了两次。
      旁边小学徒大气不敢喘。
      正这时,帘子忽然被人掀开。
      冷风卷着雪气灌进来。
      “雪老板。”
      雪绮花抬头。
      沈若棠站在门边,一身素青长衫,头发简单挽着,没戴什么首饰,干净得像旧时画里的女学生。
      可偏偏那双眼睛亮得厉害。
      像雪夜里一点火。
      后台众人都愣了。
      谁也没想到她会来。
      雪绮花放下笔:
      “沈小姐今日怎么有空?”
      沈若棠走进来。
      “想听戏。”
      “前头还没开场。”
      “所以我来后台。”
      她语气太自然,像这地方她本就该来。
      雪绮花失笑:
      “后台乱。”
      “我不嫌。”
      她说完,看了眼旁边挂着的戏服。
      “雪老板。”
      “嗯?”
      “我想跟你对一折戏。”
      屋里一下静了。
      连烧炭声都显得格外响。
      雪绮花以为自己听错了。
      “……对戏?”
      “嗯。”
      “哪一折?”
      “《武家坡》。”
      雪绮花眼神微微一变。
      后台几个老琴师都抬起了头。
      《武家坡》最磨人。
      唱的是夫妻重逢。
      可真正难唱的,从来不是情。
      是藏在情底下那些不敢说的话。
      雪绮花看着她:
      “沈小姐会唱?”
      “小时候学过一点。”
      “那就是不会。不过你可以唱两句。”
      沈若棠也不恼。拿着架式,像模像样的唱起了程派的《锁麟囊》,唱罢看着雪绮花脸上那略显松动的样子,琴师也投来赞许的目光,这才又紧接着言道:
      “所以才来求雪老板成全。”
      她说“求”字时,神情却半点不低。
      倒像笃定他不会拒绝。
      雪绮花看着她还未褪去的认真神色,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那是他动心时的习惯动作。
      雪绮花无奈道:
      “您这是拿我戏班砸着玩?”
      “不会砸。”
      她说。
      “真砸了,我给你赔匾。”
      后台顿时有人憋不住笑。
      气氛松了些。
      雪绮花也被她逗笑了。
      可笑意刚起,又慢慢淡下去。
      他忽然想起昨夜顾行止那句:
      “你是不是谁都能靠近?”
      胸口顿时又沉了一层。
      沈若棠像察觉到什么。
      她没问。
      只忽然低头,从桌上拿起他方才画坏的眉笔。
      “歪了。”
      雪绮花低声道:
      “今日手不稳。”
      “我知道。”
      她把笔放回去。
      “所以我才来。”
      雪绮花抬眼。
      沈若棠望着镜子里的他,轻声道:
      “雪老板。”
      “人乱的时候,最藏不住东西。”
      “我想看看。”
      “你台上是什么样。”
      ——
      傍晚开锣。
      戏园里坐了不少老客。
      听说雪老板今晚唱《武家坡》,前排早早满了。
      可更让人意外的是——
      跟他对戏的,竟是沈家大小姐。
      后台一下炸开。
      “沈小姐疯了?”
      “她一个票友也敢上台?”
      “今儿怕不是要砸场。”
      有人偷偷往里瞧。
      却见沈若棠坐在镜前,安安静静戴头面。
      她动作不熟。
      钗环戴错了两回。
      雪绮花站在她身后,替她扶正凤冠。
      指尖碰到她鬓边时,微微顿了一下。
      沈若棠从镜里看他:
      “雪老板紧张?”
      “我怕你挨骂。”
      “那你待会儿多照顾我一点。”
      她说得太坦然。
      雪绮花竟一时接不上话。
      外头锣鼓已经响了。
      有人催:
      “雪老板,该上场了!”
      雪绮花低低应了一声。
      转身要走。
      却忽然被沈若棠叫住。
      “雪老板。”
      “嗯?”
      她看着他。
      “待会儿台上——”
      “别让着我。”
      雪绮花怔了一瞬。
      沈若棠笑了笑。
      “我不是来玩的。”
      ——
      锣鼓声起。
      帘子拉开。
      沈若棠一亮相,台下先是一静。
      紧接着,窃窃私语四起。
      她唱得算不上多好。
      可很稳。
      没有一般票友那种怯。
      她站在台口,眼神清亮,竟真有几分寒窑王宝钏的味道。
      雪绮花出场时,满堂忽然安静。
      他今日扮薛平贵。
      一身靠甲压下来,人像从风雪沙场里走出来。
      眼尾一挑,满台灯火都跟着活了。
      沈若棠看着他。
      第一次真正明白——
      为什么那么多人为雪绮花发疯。
      因为他一上台。
      就不再像人。
      像火。
      像刀。
      像一场烧不尽的梦。
      她忽然有些恍神。
      直到雪绮花接了她一句戏。
      声音低低压下来:
      “寒窑分别十八春——”
      沈若棠心口猛地一跳。
      她接词慢了半拍。
      台下没人察觉。
      只有雪绮花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轻。
      像提醒。
      又像安抚。
      沈若棠忽然定下来了。
      她抬眼望着他,轻轻唱:
      “只道你黄沙白骨,不见归程。”
      风从戏台两侧灌进来。
      吹得水袖微晃。
      雪绮花忽然有一瞬失神。
      他看见她的眼睛。
      干净。
      安静。
      没有探究。
      没有欲望。
      也没有那种“我一定要得到你”的执拗。
      她只是站在那里。
      像在告诉他:
      你不用撑得那么漂亮。
      乱一点,也没关系。
      雪绮花心口忽然一乱。
      下一句唱词竟慢了一拍。
      台下老戏迷顿时坐直了。
      “雪老板今儿怎么了?”
      “他走神了?”
      旁边人不信:
      “怎么可能。”
      可只有雪绮花自己知道。
      他方才那一瞬,是真的没接住。
      不是因为戏。
      是因为有人看见了他。
      不是看他的脸。
      不是看他的名。
      而是看见了那个快撑不下去的人。
      锣鼓声越来越急。
      雪绮花却忽然不敢再看沈若棠。
      ——
      戏散时,外头又落雪了。
      后台闹哄哄的。
      有人夸沈若棠胆子大。
      有人说她居然真撑下来了。
      沈若棠卸了头面,正低头拆珠花。
      门口忽然静了静。
      她抬头。
      雪绮花站在那里。
      戏服还没换。
      眼尾的红也没卸。
      整个人像还困在戏里。
      “雪老板。”
      沈若棠笑了笑。
      “我唱得是不是挺差?”
      雪绮花摇头。
      “你不适合唱戏。”
      “嗯?”
      “唱戏的人,心太软不好。”
      沈若棠失笑:
      “这是夸我还是骂我?”
      雪绮花没答。
      他只是看着她。
      看了很久。
      忽然低声道:
      “方才台上。”
      “嗯?”
      “我乱了。”
      沈若棠手上动作顿了一下。
      她低头继续拆耳坠。
      “我知道。”
      “你不问为什么?”
      “你若想说,自然会说。”
      雪绮花沉默。
      屋外风雪声很轻。
      良久。
      他忽然道:
      “沈小姐。”
      “嗯?”
      “你是不是总这样?”
      “什么?”
      “明明什么都不知道。”
      “却还是敢靠近别人。”
      沈若棠笑了。
      “那不然呢?”
      她抬起眼。
      “非得什么都算明白了,才肯伸手?”
      雪绮花喉咙忽然发涩。
      沈若棠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她没再说那些“我接住你”“我永远在”的话。
      只是伸手,替他把肩上的雪掸了掸。
      动作很轻。
      像怕惊动什么。
      “雪老板。”
      “嗯。”
      “你今天已经很累了。”
      她说。
      “别再一个人硬撑了。”
      雪绮花闭了闭眼。
      这一瞬间。
      他忽然觉得北平的风,好像终于没那么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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