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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错认情深3 来自同一世 ...

  •   寒来暑往,秋去春来,转瞬便是整整一年。
      整整十二个月的时光,足够磨平最初那翻涌滔天的怒意,足够压下神魂深处歇斯底里的偏执。
      被囚在意识深渊里的赵盘,早已不复当初的暴怒与绝望。
      最初的日子,他是恨的。恨那凭空出现的系统错乱天意,恨陌生女子窃取他的身躯、他的江山、他的人生,更恨自己那句莽撞又滚烫的许愿。
      他怨系统不问始末,更怨自己一时情根深种、执念脱口而出,连半句解释的余地都没留。
      如今想来,终究是他自己的错。
      是他许愿太过仓促,未曾说清姓名、未曾道明羁绊,只一句模糊的“想要师父”,才落得如今全盘皆错、人生被篡的荒唐结局。
      怒气散尽,滔天恨意沉淀下去,余下的是一片近乎通透的冷静。
      赵盘渐渐放平了心境,不再执着于怨怼,反倒安下心来,静静旁观。
      他被困在自己的身体里,日夜俯瞰着这万里江山,看着占据自己身躯的陌生灵魂,如何执掌大秦、治理朝纲。
      这一年里,林赋无心权斗、无心奢靡,一门心思只求朝局安稳、天下安定,好安稳熬完任务、顺利回家。
      她不兴苛政、不重徭役,减免边陲赋税,安抚流民,修缮水渠官道,整顿地方吏治,严查贪官污吏,甚至推行轻刑宽法,体恤底层百姓疾苦。
      桩桩件件,皆是利民安世的良策,让原本紧绷肃杀的大秦朝政,愈发清明安稳,民间生息愈发繁盛。
      深渊之中,赵盘静静看着这一切,心底只剩沉沉感慨。
      果然。
      果然是和师父来自同一个世间的人。
      他的师父项少龙,纵然身陷乱世、身在权谋棋局,永远心怀苍生、心有温柔,从不将万民视作草芥。
      而今这夺舍他身躯的女子,亦是如此。
      他们那个世界出来的人,骨子里都藏着一样的底色——温热、良善,会把素不相识的天下百姓,真正放在心上。
      赵盘沉寂的神魂微微松动,恨意彻底烟消云散。
      他不再急躁,不再癫狂,只是耐心蛰伏、冷眼旁观。
      他想着,权当是借这一年光景,好好学一学如何在大一统后治国理政。
      若日后还有重归人间、重掌身躯的机会,他不至于两手空空、茫然无措,不懂这大变了的大秦江山。
      人间朝堂安稳,深宫无波,可咸阳城的另一端,却是常年不散的沉郁愁雾。
      项少龙这一年来,几乎日日不得舒心。
      当初他本打算离开,却因为曾经鲜活桀骜、眉眼鲜活的少年君王,一年之间性情大变。看似沉稳有度、勤政爱民,却彻底疏离了他这个师父,断了往日所有亲昵羁绊,偏执纳娶吕娘蓉,不顾朝堂非议、不顾世间礼法。
      这让他不敢离开。
      这跟之前不一样,因为盘儿那时候虽然杀人,但他知道那就是盘儿,所以愧疚之下只想逃离。可现如今……
      外人只赞大王成熟蜕变、明君气象初显,唯有项少龙,日日看着那具熟悉躯体里陌生淡漠的灵魂,心口堵得发闷,无能为力。
      他看着形同变了一个人的“徒弟”,日日自责深陷,总觉得是自己教导不周、是自己没能护住他的心性,才让赵盘走上这般偏执任性的路子。
      身边一众旧部老友日日宽慰劝解,轮番开解:“项太傅何必自责?大王已然亲政,心志独断,行事自有考量,绝非旁人能左右,此事与你无关,绝非你的过错。”
      众人声声劝慰,却解不开项少龙心底的郁结。
      一旁的乌廷芳看着殿中沉寂落寞的众人,轻轻叹了口气,眉眼间满是唏嘘无奈。
      “兜兜转转这么多年,历经风雨波折,我原以为大王早已褪去年少执拗,懂得隐忍权衡。”
      “没想到到头来,他终究还是走了以势压人的路子。身居高位,手握皇权,便随心而行,不顾礼法流言,强行强求心中所想。”
      世事无常,终究是意难平。
      琴清端坐一侧,性情温婉通透,最擅宽慰人心,此刻亦是轻声缓语,安抚满室沉郁:
      “诸位不必太过忧心。世人皆道大王任性悖礼,可依我看,大王对吕姑娘是真心善待。”
      “入宫一年,吕姑娘安然无虞,尊荣加身,无争无妒,不受苛待,大王待她极尽包容偏爱。至少,她不会受苦,不会受委屈,这便够了。”
      话语温柔公允,稍稍抚平了几分室内沉重。
      唯独一旁的靳俊,默默听着所有人的话,全程沉默,末了只是僵硬地点头应声。
      是啊,娘蓉不会受苦。
      她被君王捧在手心,尊荣安稳,岁岁无忧。
      可被硬生生拆散姻缘、弄丢挚爱、一无所有的人,是他靳俊。
      一年来日夜积压的酸涩与痛苦骤然崩塌,他再也绷不住,低头埋掌,失声痛哭。
      日日借酒消愁,夜夜烂醉难醒,终究难解心头万般苦涩。
      一场帝王随心的偏爱,成全了一人安稳,碾碎了他的余生。
      咸阳深宫沉沉,前朝旧怨亦从未真正落幕。
      大郑宫,深宫寂寂,终年清冷。
      当年朱姬妄图叛乱、借力嫪毐祸乱宫闱事败自尽,却意外活了下来,但最终还是被秦王幽禁大郑宫,保得性命,却彻底被隔绝在所有权势之外,与世隔绝,无人问津。
      整整一年,她困在深宫,不问朝局、不知世事,日复一日困在方寸宫苑里,怨怼不甘,却无从发作。
      她本以为自己已然是落魄绝境,再无更糟的境遇。
      可直到近日,宫中人闲谈碎语,终究将消息传入了她耳中——
      吕不韦之女,吕娘蓉,已然入宫一年,高居夫人之位,是当今秦王最宠爱的后宫之人,圣宠独眷,无人能及。
      这话如惊雷炸在朱姬心头!
      吕不韦!
      那个她痴恋半生、倾尽所有去辅佐迁就的男人!
      他的女儿,竟然入了她儿子的后宫,独占盛宠!
      朱姬瞬间妒火焚心,恨意翻涌,疯魔一般。
      她半生执念系于吕不韦一身,半生为他筹谋算计,落得身败名裂、幽禁深宫的下场,可他吕不韦的女儿,却能安然入宫,享受她儿子独一无二的偏爱尊荣!
      怒火冲昏头脑,朱姬全然不顾自身处境,当即起身,疯了一般就要冲出大郑宫,去找吕娘蓉对峙、找她麻烦,要撕碎这份刺眼的恩宠!
      可她刚踏出殿门,便被迎面而来的人影拦下。
      林赋一身常服,立于宫道中央,神色淡漠,眉眼冷冷看着眼前疯癫狼狈的太后。
      这一年她理政安稳,心性愈发沉静,早已看透这群古人的情爱纠葛与权欲执念,看着朱姬疯魔失态的模样,只觉荒唐又可笑。
      不等朱姬发作,林赋率先开口,字字锋利,句句扎心,不留半分情面。
      “太后不必去了。”
      “你恨吕家,恨吕不韦,可你这一生,从头到尾,不过是一场自作多情的笑话。”
      朱姬双目赤红,厉声嘶吼:“你胡说!”
      林赋眉眼微凉,句句戳骨:“吕不韦从未爱过你分毫。他接近你、辅佐你、纵容你,从来只为权柄,只为利用你太后的身份稳固朝局,为吕氏谋利。”
      “你何其愚蠢。”
      “当年嫪毐一句挑拨,谎称寡人并非你之血脉,你便信以为真,竟真的敢对自己的亲生儿子痛下杀手,伙同外人谋逆弑君。”
      “这世间,再找不出第二个你这般愚蠢、可悲、又狠毒的母亲。”
      字字如刀,凌迟人心。
      朱姬浑身颤抖,气血翻涌,几乎被这番话逼得疯癫欲裂,胸口剧痛难忍,想要反驳、想要怒骂,可张口之间,却发现自己无话可驳、无辞可辩。
      所有的狡辩、所有的执念、所有的自欺欺人,尽数被戳穿。
      她爱了一辈子、痴了一辈子的人,从未爱过她。
      她护了半生、赌上半生权势的虚妄,最终是她亲手背叛、伤害了自己唯一的亲子。
      愚蠢、可悲、可笑。
      字字属实。
      朱姬被彻底击溃,浑身脱力,摇摇欲坠,眼底仅剩彻骨的绝望与疯魔,却再也说不出半个字。
      深宫风波暂歇,千里之外的巴蜀之地,被贬庶人、流放此地的吕不韦,依旧死性不改,满心不甘。
      一世权相,半生运筹帷幄,从权倾朝野到家破人亡、贬为庶民,落差滔天,他如何能甘心就此落幕?
      日日郁结于心,夜夜思谋反扑,满心皆是不甘与怨毒。
      门下一众贴身门客见他终日郁郁,生怕积郁成疾,纷纷上前宽慰劝解。
      “相国何必如此郁结?世事祸福相依,看似落败,实则未必是祸。”
      “纵使您失了权位,贬为庶人,可您之千金犹在宫中。吕夫人如今是大王最宠爱的夫人,圣宠无双,独占后宫恩眷。”
      “来日若是诞下子嗣,便是大秦王子,极有可能问鼎储位。届时吕氏依旧可东山再起,权柄重归,不过是时间问题,相国何须执着一时成败?”
      这番话,精准戳中了吕不韦的心事。
      他浑浊的眼眸微微一动,郁结的心绪稍稍松动,默默听进了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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