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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入境 玩了十二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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玩了十二年剧本杀,从线下推理本玩到实景沉浸本,从十几人的大乱斗玩到双人密闭本,我自认什么套路都见过。
但我没见过“玩着玩着真穿越了”的本。
事情是这样的——
那天我在寝室刷手机,看到一家新开的剧本杀店发了推广:「古风权谋巨制《天机错》,明朝嘉靖年间,宫廷秘闻,多重反转,沉浸体验拉满。」
我随手约了拼车。店家说下午两点,朝阳区某某大厦B1。
然后我就坐在这片荒野里了。
没有剧本,没有DM,没有换装间。
只有我,一只粗布包裹,以及不远处五个穿着古装、正在商量事情的年轻人。
我用了三秒钟判断现状。
第一,周围没有摄影机,没有导演喊卡,不是拍戏。第二,我的手机没了,书包没了,连兜里那包纸巾都没了。第三,我有真实的触感——屁股下面的草扎人,风吹过来有点凉,肚子还饿了。
要么我穿越了,要么我被人下药了。
但作为一个剧本杀老手,我的第一反应不是害怕,是好奇。
这种沉浸感,得花多少钱才能体验到啊?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粗布衣裳,布鞋,手腕上一道浅疤——那是七岁从树上摔下来留的,还在。这说明身体还是我的。
身边有一只粗布包裹。
我打开。几两碎银,一块干粮,一张路引,上面写着“林晚,云游道人”。还有一块黑漆漆的令牌,巴掌大小,触手冰凉,上面刻着一行小字。
我眯着眼辨认了半天。
“为预知一族,寻生存之道。”
预知一族?什么玩意儿?
我翻了翻路引,上面还有一行批注:“嘉靖十三年,北直隶。”
嘉靖十三年。公元1534年。
我是学历史的,这个年份我熟。明世宗朱厚熜在位,大礼议之争刚结束没几年,严嵩还没当上首辅,嘉靖皇帝正沉迷炼丹,二十多年不上朝的日子还没正式开始。
好家伙,把我扔到明朝来了。
我正琢磨着,远处那五个人似乎注意到了我。
一个穿深色劲装的青年朝我走来。他步伐很稳,腰杆笔直,眼神锐利得像刀,一看就是练家子。走近了,我才看清他的脸——剑眉星目,嘴角微微上翘,带着几分痞气。
“姑娘,”他打量了我一眼,“一个人?”
“嗯。”我把路引揣进怀里。
“去哪儿?”
我本来想说“回家”,但我连家在哪儿都不知道。于是我反问他:“你们去哪儿?”
他愣了一下,笑了,回头看了一眼同伴。
那个灰眼睛的姑娘走上前来。
她大约十八九岁,眉目清冷,瞳色浅得近乎透明,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她看了我一眼,那目光让我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不是害怕,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
我认识她?
不,我不认识。但这张脸,这个眼神,这种让人脊背发凉的感觉,我一定在哪儿见过。
“你是道士?”她问。
“算是。”我是风水师的后代,说算命的更合适,但古代好像叫道士。
“云游的?”
“嗯。”
她盯着我的眼睛看了很久。那目光像是要把我整个人看穿。
然后她微微皱眉。
“走吧。”她说。
走?走去哪儿?
但我没问。因为我注意到她身后还有三个人:一个抱药囊的少女,肤白如瓷,眼神淡漠得像在看空气;一个执折扇的青年,温润如玉,目光始终落在那个少女身上;还有一个赤着脚的少年,正在地上蹦来蹦去,嘴里嘟囔着“这地脉不太对”。
五个人,三女两男。风格迥异,像是一支临时凑起来的队伍。
我跟上他们的时候,赤脚少年回头看了我一眼,咧嘴一笑:“珩哥,这谁啊?”
“路上捡的。”那个叫“珩哥”的青年——后来我知道他叫穆珩——头也没回。
“捡的?”赤脚少年凑近我,鼻子嗅了嗅,“不是五族的味儿。”
“我没说她是。”灰眼睛姑娘冷冷地说。
五族?
我心里记下了这个词。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天快黑了。他们在一处山坳里停下来,生火。
火光映在几个人脸上,我看清了他们的表情。灰眼睛姑娘一直锁着眉头,像是有什么心事。穆珩坐在她旁边,偶尔侧头看她一眼,欲言又止。
抱药囊的少女靠着石头闭目养神,折扇青年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披在她身上。她没睁眼,也没说谢谢,表情没有一丝变化。
赤脚少年在火堆边烤一只野兔,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我坐在最边上,开始观察。
这是我玩剧本杀养成的习惯——观察所有人,记录所有细节,寻找矛盾和不合理之处。
目前我掌握的信息:
第一,这个时代是明朝嘉靖年间,年份大概1534年。第二,他们自称“五族”,有某种不为人知的身份。第三,他们要去京城。第四,灰眼睛姑娘有心事。第五,抱药囊的少女情感淡漠得不正常。
但最大的问题是——我怎么来的?
我闭上眼,回想最后一个画面。我在寝室刷手机,点进那个剧本杀链接,然后就……
没有然后了。
这不科学。
我睁开眼,发现灰眼睛姑娘正看着我。
“你叫什么?”她问。
“林……晚。”我用了路引上的名字。
“江沅。”她说。
她没说自己的身份,也没问我的来历。我们就这样互相试探着,谁都不多说。
穆珩把一只烤好的兔腿递给我。我接过来,咬了一口。有盐,有香料,不是随便烤烤的。
“你们经常这样?”我问。
“什么样?”
“风餐露宿。”
穆珩笑了笑:“习惯了。”
赤脚少年插嘴:“珩哥,咱们明天能到京城不?”
“能。”穆珩说,“进了城都机灵点,别惹事。”
“知道知道。”赤脚少年把兔子翻了个面,“时安什么时候惹过事?”
江沅看了他一眼。
“……好吧,上周不算。”封时安改口。
我默默吃着兔腿。
京城。明朝的京城。北京。
作为一个历史系的学生,我太想去看看了。哪怕这是一个梦,一个穿越,一个被下药之后产生的幻觉,我也想去看看。
四百多年前的北京。
晚上露营的时候,我被分配在江沅和白晚柠之间。抱药囊的少女叫白晚柠,折扇青年叫巫砚,赤脚少年叫封时安。
穆珩守夜。
我躺在地上,盖着穆珩递过来的一条薄毯,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明天到京城。然后呢?
我能干什么?我一个现代人,没有身份证,没有户口,没有祖宗十八代可查。被官府抓住了,轻则当流民遣送,重则当细作砍头。
但我很快又安慰自己:急什么,这说不定只是个梦。明天醒来就在寝室了。
我闭上眼。
梦里全是灰眼睛。
第二天一早,我们上了官道。
官道上行人不多,偶尔有商队经过。穆珩走在最前面,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江沅跟在他身后,一言不发。白晚柠和巫砚走在中间,封时安在我旁边蹦跶。
“林晚,”封时安叫我名字,“你是哪儿人啊?”
“南方。”我含糊地说。
“南方哪儿?”
“很远的地方。”
“多远?”
“比你想象的要远。”
封时安挠挠头,不再问了。
我注意到穆珩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很微妙——不是警惕,不是怀疑,是某种我在剧本杀里经常看到的表情。
他在评估我。
就像DM在观察玩家什么时候能推出真相。
到了中午,我们在一个茶棚歇脚。
茶棚里已经坐了人。几个商贩模样的人在喝茶聊天,一个老道士在角落里打盹。
我们刚坐下,就听到隔壁桌的对话。
“……听说了吗?南边那个山谷,出事了。”
“哪个山谷?”
“就是那个,本地人都绕着走的。”
“迷雾谷?”
“嘘——小声点。”
我余光扫了一眼江沅。她的手指微微收紧,攥着茶杯的指节泛白。
“迷雾谷里出来人了,”那人压低声音,“往京城方向去了。”
“出山了?不是说那地方的人几百年不出山吗?”
“谁知道呢。反正消息是从官府传出来的,说是京城那边有人点名要迷雾谷的人。”
“点名?谁?”
“不知道。反正来头不小。”
茶棚安静了一瞬。
穆珩放下茶杯,不紧不慢地站起来:“走吧。”
我们起身离开。
走出茶棚没多远,江沅突然停住脚步。
“怎么了?”穆珩问。
她的脸色很难看,一只手按着太阳穴,像是在忍受什么巨大的痛苦。
“江沅?”穆珩上前一步,扶住她的肩。
“我……”江沅深吸一口气,“我看到了一些东西。”
“什么?”
她睁开眼,那双浅灰色的眸子直直盯着前方。
“京城。”她说,“有人在等我们。”
伏笔已经埋下了。我知道这不是普通的赶路。
但我不知道的是,江沅看到的“有人”,也包括我。
她后来告诉我,她用“天机术”看过我的命数——什么都看不到。没有过去,没有未来,一片空白。
一个不该存在的人。
她应该赶我走的。她没有。
因为她看到了别的东西。
看到我站在一个人身边,那个人穿着暗红蟒袍,眼神悲悯。
她说,那是她第一次看到一个人的命数会和另一个人的纠缠在一起,像是两条本不相交的线,被什么东西强行拧成了一股。
她说,她不知道是好是坏。
但她决定赌一把。
午后的阳光很烈。官道两旁的杨树垂着蔫巴巴的叶子,蝉鸣声一阵高过一阵。
封时安开始抱怨。“珩哥,还有多远啊?”
“快了。”穆珩说。
“你上一个‘快了’是一个时辰前。”
“那就是两个快了。”
我忍不住笑了一声。封时安回头看我,也跟着笑。“林晚,你是不是也觉得珩哥不靠谱?”
“不,”我说,“我觉得你挺靠谱的。”
“……怎么听着不像好话?”
巫砚难得开口:“他在夸你。”
“是吗?”封时安挠头。
白晚柠面无表情地从他身边走过。巫砚跟上去,折扇在她头顶撑开一片阴影。
我看着他们的背影,忽然有些羡慕。
这种默契,不是一两天能培养出来的。
他们一定在一起很久了。
傍晚的时候,我们终于看到了京城的轮廓。
灰黑色的城墙在夕阳下泛着暗红,像一头伏卧在地平线上的巨兽。城门楼子很高,旌旗在晚风中猎猎作响。
我停下脚步,盯着那座城看了很久。
嘉靖十三年的北京。
我想起史书上记载的这一年——没什么大事。严嵩还在南京当他的礼部尚书,张居正才九岁,海瑞还在广东读书。嘉靖皇帝正忙着在宫里炼丹,朝政逐渐荒废。
一切看起来都很平静。
但我知道,平静之下永远是暗流。
穆珩走到我身边,“第一次来?”
“嗯。”我说。
“怕吗?”
“不怕。”
“为什么?”
我看着那座城,忽然笑了。
“因为我知道里面有什么。”
穆珩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他不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意思。我也不会告诉他——我说的是历史。
我知道这座城里住着一个痴迷长生的皇帝,一个权倾朝野的司礼监,一群斗来斗去的文官,还有无数藏在阴影里的秘密。
但我不知道的是,这座城里还住着一个我命中注定要遇见的人。
那个人穿着暗红蟒袍,站在司天台的高塔上,俯瞰万家灯火。
我在城门口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天边有一颗星很亮,亮得不正常。
封时安也抬头了。“奇怪,那颗星的位置不对……”
“哪里不对?”我问。
他皱着眉头想了想。“说不出来。就是感觉……它不该在那里。”
江沅忽然抓住了我的手腕。
“你——”她的瞳孔剧烈收缩。
“怎么了?”
“你身上……”她松开手,后退一步,“你的命数刚才动了一下。”
命数还能动?
“以前没见过?”穆珩问。
江沅摇头:“从来没有。”
她看着我,眼神复杂。
那一刻,我知道自己已经引起了他们的注意。不是路上捡的“云游道人”那种注意,而是——
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耸了耸肩。“可能是天太热,命数中暑了。”
江沅没笑。
穆珩也没笑。
只有封时安哈哈哈地笑了起来。
进了城,天已经全黑了。
京城的夜晚比我想象的要热闹。主街上还有行人,茶楼酒肆灯火通明,卖馄饨的小贩挑着担子沿街叫卖。
江沅等人显然不习惯这种喧闹。封时安东张西望,差点撞上一个卖糖葫芦的;白晚柠面无表情地穿过人群,巫砚紧紧跟在后面;穆珩走在最前面,警惕地扫视着每一张脸。
我跟在他们身后,反而像是那个最适应的人。
因为我习惯了。
现代都市比这里喧闹一百倍。人流、噪音、灯光,我早就麻木了。
穆珩回头看了我一眼,似乎有些意外。
我们在一家叫“悦来”的客栈住下。穆珩要了三间房——他和封时安一间,白晚柠和江沅一间,我单独一间。
“为什么林晚单间?”封时安问。
“因为她是客人。”穆珩说。
“我也是客人啊。”
“你是惹事精。”
安顿下来之后,我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景。
古代的夜没有霓虹灯,没有LED屏,只有灯笼和月光。街上行人渐少,打更的梆子声远远传来。
我在想一个问题。
如果这不是梦,我该怎么办?
路引上写着我叫“林晚”,云游道人。这个身份能用多久?一个月?一年?总有人会查我的底,而我没有任何底可查。
我正想着,门被敲响了。
“谁?”
“我。”江沅的声音。
我打开门。她站在门外,怀里抱着一个包袱。
“这个给你。”她把包袱递给我。
我打开一看,是几件换洗衣物。
“你怎么知道我穿多大?”
“目测的。”她说,“不准的话你拿回去换。”
我看着她,忽然有些感动。
“谢谢。”
她没说话,转身要走,又停住了。
“林晚,”她没有回头,“你有没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有。”我老实说。
她等了很久。
“你没有让我交出来。”
“你的事情,与我无关。”她说,“但如果你要做的事情会影响我们,我希望你早点告诉我。”
“不会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是历史系的,我差点脱口而出。我知道你们这个时代会发生什么,但我不知道你们是谁。
“直觉。”我说。
江沅终于回过头,看了我一眼。
“我的直觉也很准。”她说。
然后她走了。
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剧本杀玩多了,什么套路没见过。
但我真没见过这种套路。
对面房间的门半开着。穆珩站在门后,看着江沅回到她的房间,轻轻关上门。
封时安躺在床上,翘着二郎腿。
“珩哥,那个林晚有问题。”封时安说。
“我知道。”
“那你还留着她?”
穆珩沉默了一会儿。
“江沅的天机术看她,什么都看不到。”
封时安坐起来,“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她可能是系统的人物,也可能是——”穆珩顿了一下,“别的什么东西。”
“那更该赶她走了啊。”
“江沅说她很重要。”
封时安挠挠头,又躺回去。“信江沅的,没错。”
穆珩没有接话。
他看着窗外的那颗星,亮得有些不正常。
系统没有给他任何关于这颗星的信息。没有任务提示,没有预警,什么都没有。
但他有一种感觉。
这颗星,和林晚有关。
他关上门。
夜色沉沉。
司天台的高塔上,一盏红灯笼亮起。
一个穿暗红蟒袍的男人站在塔顶,俯瞰万家灯火。他的面容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他身后跪着一个黑甲侍卫。
“殿下,他们进城了。”
“几个人?”
“六个。”
男人微微侧头,“六个?”
“多了一个。不是五族的,查不到来历。”
沉默了很久。
“有意思。”男人说。声音低沉,像从胸腔里碾出来的。
“盯着他们。别打草惊蛇。”
“是。”
侍卫退下。
男人重新看向脚下的京城。灯火如星,行人如蚁。
他已经站在这个位置看了十六年。
从一个小太监,看到今天。
十六年了,他终于等到了。
那些从迷雾谷走出来的人。
还有那个——
他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不知道为什么,但他知道其中有一个,和他有关。
他见过她。
不是在梦里。
是在某个他不记得的地方。
某个他不记得的时间里。
风从塔顶灌过来,吹动暗红蟒袍的衣角。
他闭上了眼。
“你终于来了。”他说。
声音被风吹散了。
没有人听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