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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地下的眼睛 卷宗的事我 ...

  •   卷宗的事我谁也没说。不是不信任,是时候没到。

      容渊在等我说,我也在等他开口。两个人像隔着一层纸,谁都不愿意先捅破。但纸那边的影子越来越清晰,清晰到我快能看清他的表情了。

      第四天,照例去司天台。照例上高台。照例听他说星星。

      今天讲的是二十八宿。他对星空的熟悉程度让我惊讶,不需要抬头看,闭着眼睛都能说出每一颗星的位置、亮度、颜色,甚至连几百年前的变化都能背出来。

      “你从小就在宫里?”我问。

      “嗯。”

      “谁教你的这些?”

      “没有人教我。”他睁开眼,“是我自己学的。”

      “怎么学?”

      “看书。然后夜里爬到屋顶上看。”他顿了顿,“被逮到过三次,打了三次板子。”

      第三次之后,他没有再爬屋顶。不是不敢了,是找到更好的地方了。司天台的高台,是京城最高的地方。从这里看星星,比从屋顶上看得更远、更清楚。

      “所以你争这个位置,是为了看星星?”

      他看了我一眼。“为了活。”

      我后来才明白这三个字的意思。一个太监,无根无基,在宫里要活下去,要么有靠山,要么有本事。他选的是本事。天文的学问,是他唯一的家底。

      下午,容渊被叫走了,说宫里来了旨意。我在偏殿等他,等的无聊,走到院子里转了一圈。司天台的院子不大,除了正殿偏殿,就是几排厢房。厢房里住着几个道士——替皇上炼丹的。

      经过一个厢房的时候,门开了一条缝,一股浓烈的药味飘出来,不是草药,是矿物燃烧后的气味。硫磺,硝石,还有别的。我一个现代人,闻得出来这是炼丹的炉子味。我加快脚步走过那个厢房,但没走出去几步,身后传来开门声。

      “那位可是新来的天机祭司?”

      我转过头。一个白发老道士站在门口,穿着一身灰袍,手里拿着一把拂尘。面容清瘦,颧骨很高,眼睛却亮得不正常,像两颗刚擦过的玻璃珠。

      “您是?”

      “贫道邵元节。”

      邵元节。这个名字在我脑子里炸了一下。明朝嘉靖年间最著名的道士,皇帝最信任的方士。正史记载他活到八十多岁,赐官二品,总领道教事。我以为他至少还要过一两年才入京,没想到他已经在这里了。

      “邵道长。”我拱了拱手。

      他打量了我一眼。“林大人在看什么?”

      “随便走走。”

      “那有没有走到不该走的地方?”语气不重,但话里的刺很明显。

      我这人有个毛病,越是被试探越不想退。“司天台就这么大,道长说哪里是不该走的?”

      他笑了笑,没回答。

      “林大人,”他说,“贫道在宫里住了两年,见过的人不少,像林大人这样的倒是头一回见。”

      “我这样的?什么样的?”

      “说不上来,”他捋了捋胡须,“就是觉得,林大人不像这个时代的人。”

      我的手在袖中握紧又松开。“邵道长也不像这个时代的人。这个时代的人,活不到您这个岁数还这么硬朗。”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林大人有趣。可惜——”他摇摇头,“可惜了。”

      “可惜什么?”

      他没有回答。转身回了厢房,门关上了。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可惜什么?他为什么不说完?

      晚上回到客栈,我把邵元节的事说了。穆珩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邵元节?历史上他后来权势极大,皇帝对他言听计从。”

      “他肯定知道第三层的事,”江沅说,“甚至可能就是他主导的。”

      “你在他身上感觉到了什么?”巫砚问白晚柠。白晚柠情感淡漠,但对人的“气味”极其敏感——这是一种心理学上的感知力,不完全算异能。

      白晚柠闭眼片刻,回答很简短。“他没有气味。”

      “没有气味?”巫砚追问,“什么意思?”

      “像一堵墙。什么都感觉不到。”

      我一愣,想起江沅第一次看我命数的时候,也说“什么都看不到”。这个邵元节和我一样,不在系统的“计算范围”内?

      他是什么人?和我一样来自另一个世界?还是系统里某个特殊的存在?

      这些疑问暂时没有答案。

      第五天,我在司天台当值,终于等到了机会,一个去“楼下”的机会。典簿周大人说,第二层的药材库需要清点,天机祭司也要签字确认。我主动请缨,周典簿有些意外,但没多问,叫了一个小太监给我带路。

      司天台的地下一层是仓库。沿着楼梯下去,空气变得潮湿阴冷,墙壁上每隔几步就有一盏油灯,昏暗的光线把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小太监在前面带路,走得不快,时不时回头看我有没有跟上。第二层是药材库,在更下面,楼梯更窄了,空气里有浓烈的中药味,混着一种说不出的酸腐气。

      路过一排货架时,我注意到角落里有一扇门。铁门,门上有一把很大的锁。锁是新的,锃亮,和周围灰扑扑的墙壁形成了鲜明对比。“那里面是什么?”我问。

      小太监回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奴才不知道,奴才什么都不知道。”他加快了脚步,把我带到药材库,签完字,就催着我回去了。

      但我记住了那扇门的位置。铁门——新的锁——不想让人知道里面有什么。是通向第三层的入口吗?

      当晚,我回客栈后把这天的发现告诉他们。穆珩当即决定,两天后,夜探司天台。封时安负责探路,巫砚负责望风,穆珩和我进去。江沅在外面接应,白晚柠留在客栈——万一出事,她是我们最后的底牌。

      两天后的夜里,子时刚过。我顶着天机祭司的腰牌顺利进了大门,封时安从后墙翻进来给我们开门。穆珩跟在他身后,无声无息。

      地下第一层。封时安的视力在这里几乎没有影响,他走在最前面,脚步轻得像猫。

      “前面有人。”他突然压低声音。

      我们贴着墙站定。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来,由远及近。两个穿青袍的男人走过来,手里提着灯笼,边走边低声说话。经过我们藏身的拐角时,我听到几个字:“……今晚有一场……石台已经准备好了……”

      石台。我浑身的汗毛竖了起来。他们在说的,是“天命之祭”。

      脚步声远了。封时安正要往前走,我一把握住他的手腕。“等等。”

      我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地面的石板。两块石板之间的缝隙里,有什么东西,硬硬的、细细的。我把封时安腰间的匕首抽出来,顺着缝隙撬了一下。一根极细的铜丝从缝隙里弹出来,断成两截。

      机关。

      封时安也变了脸色。如果不是我多看了一眼,踩到这根铜丝,也许我们就触发警报了。这个地下通道的设计者,不是一般人。他对人的行动和心理有非常清晰的预判——知道走路的人会往哪儿下脚,知道黑暗中的人会贴着哪边墙走。

      这种心思缜密,还有对重力的精确掌握,我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我们从铜丝的断口判断:这是陷阱,被触发后不会响警报,只会——封时安脚下的一块石板忽然下沉了两寸。他反应极快,一把撑住两边的墙,整个人悬在半空。

      我低头看那块石板,下面是一个黑洞,看不到底。摔下去,不死也残。

      穆珩把封时安拉上来。三个人都出了一身冷汗。

      绕过机关,我们终于到了那扇铁门前。白日里崭新的锁,在夜色中泛着冷光。穆珩从袖中掏出一根铁丝,插进锁孔拨弄了几下。锁开了。

      门后是往下的楼梯。石阶很窄,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墙壁上没有灯,漆黑一片。封时安走在最前面,我揪着他的衣角,穆珩在后面扶着我的肩膀。三个人像一条绳子,一点点往黑暗深处探。

      越往下走,空气越潮湿,还有一种越来越浓的气味——铁锈味。不,不是铁锈,是血。

      封时安停住了。“到了。”

      前面有光。很暗的光,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透过来的。我们走到楼梯的尽头,面前是一条走廊。走廊两侧是一个个铁栅栏围成的笼子。笼子都不大,有的空着,有的——

      我站在其中一个笼子前面,攥紧了穆珩的袖子。

      笼子里没有人。但地上有衣服。白色的、粗布的衣服,像是被丢弃的。衣服上有大片大片的暗红色,干涸的,在暗淡的光线下发黑。

      一件。两件。三件。每一个笼子里都有。新的血迹更明显,颜色更深,还没干透。

      我听到自己的心跳声,砰砰砰砰,像有人在胸口擂鼓。穆珩伸手揽住我的肩,他的手很大,几乎包住了我半个肩膀。

      “往前走。”他低声说。

      走廊尽头是一间大厅。

      大厅的中央,是一个石台。石台很大,像一张床,四周刻满了符号——甲骨文的变体,每一个都是一只眼睛。石台上铺着一层白布,布上有人形的凹陷,像是身体压出来的。布上有血,一大片,从凹陷的位置向外扩散,像一朵在石头上绽放的花。

      石台旁边,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着一行字:

      “天命之祭,以血为引,以命为药,以求长生。”

      穆珩掏出火折子,点亮。火光跳动着照亮了大厅的每一个角落。

      石台后面的墙上,画着一幅壁画。画里是一个穿白衣服的女人,躺在石台上,四肢被铁链锁着。石台四周站着人,穿着祭祀的服装,低着头,双手合十。女人的脸是模糊的,被什么东西刮掉了——被刻意刮掉的。

      她是谁?是月见吗?

      穆珩正要走近看,封时安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警告。“有人来了——不止一个——很快——”

      穆珩吹灭火折子,拉着我往回跑。三个人跌跌撞撞冲上楼梯,钻过铁门,在走廊里狂奔。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灯笼的光在墙壁上晃动。

      封时安带着我们拐进了另一条走廊,不是来时的路。他在黑暗中像一只猫,每一步都踩在最稳的石板上,无声无息。有几次我以为要撞墙了,他拉着我侧身一闪,面前就出现了一条新的通道。

      我这才明白——他根本不是用眼睛在看,他是用脚在“听”。地听术。他把这个世界的赋予他的技能用到了极致。

      身后的脚步声渐渐远了。我们从一个什么地方钻出来,才发现已经到了司天台的后墙外。夜风吹在脸上,我弯腰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喘气。

      穆珩靠墙站着,脸色铁青。“那些笼子里的血迹至少有十几处。时间跨度很大,有的已经干了很久,有的是新的。”

      “他们在用人做祭品,”我说,“用人的血和命,替皇帝炼长生药。”

      “你们的人,是活人祭品?”封时安的声音发紧,和平时嘻嘻哈哈的样子判若两人。

      我没回答。我是学历史的,我知道古代有用活人祭祀的传统。但我不知道的是,这种东西竟然藏在一国首都的中心,藏在司天台的地下,就在皇帝的眼皮底下。或者说,就在皇帝的命令之下。

      回到客栈,江沅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们。“我姑姑,就是死在那张石台上的。”

      这句话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你怎么知道?”穆珩问。

      “因为我刚才预见到了。”她转过身,看着我们,“我看到她躺在上面,穿着白衣服,四肢被锁着。她的眼睛是睁着的。她在看一个人。”

      “谁?”

      “容渊。”

      江沅深吸一口气。

      “容渊站在祭坛旁边。他没有锁她,但他也没有救她。他就站在那里,看着。”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我想起了容渊说的话。

      “月见死的那天晚上,我在她身边。”

      他在她身边。他没有救她。

      “他不是在等我。”我说,声音涩得像含了一把沙子,“他是在赎罪。”

      穆珩看着我,“你还要去见他?”

      我闭上眼。脑海中是容渊的脸,站在高台上,看着夕阳,披着暗红蟒袍。“明天还来这里”“我教你认星星”“星星不会说谎”。

      他说过的话一句一句在脑子里回放。

      “去。”我睁开眼,“我要问他。月见死的那天晚上,他究竟做了什么。”

      天亮得很快。

      我换好衣裳,戴上腰牌,出门。

      穆珩站在走廊尽头。“我陪你去。”

      “不用。”

      “林晚——”

      “如果他想害我,他早就动手了。”我看着穆珩的眼睛,“他等了我十六年。他不会杀我。”

      穆珩没再说话。

      我走到客栈门口,忽然听到身后有脚步声。是白晚柠。她穿着一身浅绿色的衣裳,抱着一只药囊,站在楼梯上看着我,没有说话。但她站在光亮里,像一个瓷娃娃,身体站得笔直。

      楼下,江沅站在门边。她看着我的眼神,和我第一次见到她时一模一样——浅灰色的眸子,深不见底。

      “小心。”她说。

      “嗯。”

      我走出客栈。司天台的高台上,容渊穿着暗红蟒袍,面朝北方。那个方向,是皇城,是西苑,是嘉靖皇帝炼丹的地方。

      他听到脚步声,转过头。

      “今天迟了。”

      我看着他的脸。“我去了地下。”

      他端着茶盏的手没有停顿,也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他低头喝茶,放下茶盏。“看到了什么?”

      “第三层。祭坛。石台的壁画。”

      “你的同伴带你去的?”

      “我自己要去的。”

      “你不该去。”

      “为什么?”

      他看着我。“因为那不是你该看的东西。”

      “那谁该看?那些被锁在石台上的人?他们该看吗?”

      他没有回答。

      “月见死的那天晚上,”我说,“你在旁边。你没有救她。为什么?”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站起身,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他的眼睛很黑,很亮,像两颗没有温度的星。

      “因为那是她的选择。”

      “什么?”

      “她选择死在那里,”他说,“不是因为我救不了她,是因为她可以选择逃走。”他的手攥着栏杆,指节泛白。“她没有选逃走。她选了死。”

      “为什么?”

      “因为如果她逃走,她的族人就会暴露。司天台会派人去追她,会找到迷雾谷,会抓到所有的人。”

      月见用她的死,换了五族三年的平安。

      “但三年后,你们还是预见到了灭族之灾。”容渊说,“她和她的族人,都只是被推迟了。”

      “大人,你到底是谁?”我问。

      “我是这座台的守台人,”他说,“司天台建在哪里,地下第三层就建在哪里,祭坛就建在哪里——这都是我的职责。但我也是一个没有保护好她的人。”

      他想保护她,但他保护不了。他想替她完成遗愿,但他做不到。所以他等——等一个能替她完成的人。

      “那个人是你。”他说。

      我看着他的脸。他眼睛里有血丝。眼底有青灰。

      连续几天睡不好的痕迹。“大人,”我说,“你还欠我一次星星。今天还没认完。”

      他顿了顿。然后嘴角微微上扬,弧度很浅,像一颗星在乌云后面闪了一下。“今天的星星,”他说,“认的是你。你是那颗没有名字的星。不是最亮的,但一直都在。”

      “我一直在吗?”

      “你会一直在的。”

      我想走下高台的时候,他忽然在我身后说:“林晚,你会下棋吗?”

      “围棋?会一点。”

      “明天,带棋来。”

      我回头看他。他站在栏杆边,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好。”

      第二天,我带了一副棋盘上高台。

      不是围棋,是象棋。我唯一会下的棋,小时候外公教的。

      容渊看着棋盘,愣了。“这是什么棋?”

      “象棋。你没见过?”

      “没有。”

      “那我教你?”

      他坐下来。我教他摆棋,教他每个棋子的走法。马走日,象走田,车横冲直撞,炮隔山打牛。他学得很快,三局之后已经能和我对弈了。

      第五局,他赢了。

      “你让我的。”他说。

      “我没有。”

      “你让我熟悉规则。”他看着我,“但规则就是规则。学会了,就不用让了。”

      我不知道他说的“规则”是象棋规则,还是别的——是世界的规则,是游戏的规则,是他等了十六年都不曾改变的规则。

      窗外,天快黑了。

      黑与白之间,他的侧脸明暗分明。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历史上,嘉靖年间的司天台,确实有过“以人炼丹”的记载——不是正史,是野史,是被掩埋的,不被承认的真相。但真相就在那里。在那些笼子里,在那些衣服上,在那张石台上,在这个男人的眼睛里。

      我看着他,他低着头收棋盘。

      夕阳把他鬓角的几根白发染成了金色。

      三十六岁,就有白头发了。

      我什么都没说,帮他把棋子一颗一颗捡起来。

      没有人是干净的。但也许,可以一起变干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地下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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