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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寒庙栖暖 旧绪相怜 悉心照料, ...

  •   滚烫的泪意沾湿了灵汐肩头的粗布衣衫,墨尘埋在她颈间的脊背绷得发颤。

      自己活了这么多年,仗剑走天涯,见惯血光厮杀,早已将所有柔软与脆弱封死在骨血深处。可此刻,被这具瘦弱单薄的身躯静静回拥,被这份毫无算计、毫无保留的温柔妥帖包裹,他坚守了数年的冷硬外壳,终究碎得一塌糊涂。

      意识到如此失态,墨尘心头猛地一凛,猛地松开了怀抱。

      他仓促侧过身,背对着灵汐,指尖飞快拭去眼角残留的湿痕,耳根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泛红。杀伐剑客的傲骨不允许他这般袒露狼狈,更不愿让这个满心都是他的姑娘,看见自己痛哭失态的模样。他敛去眼底翻涌的滚烫情绪,重新覆上一层清冷疏离的外壳,只是那层冰冷,早已薄得不堪一击。

      灵汐并未察觉他细微的窘迫,只是缓缓收回环在他后背的手,指尖轻轻攥了攥衣角,依旧是温顺柔和的模样。她听得出他气息起伏不稳,知晓他心里藏着翻涌的苦楚,便安安静静立在原地,不追问,不窥探,只留给他足够的体面。

      方才朝夕相处的点滴在墨尘心头翻涌。他忽然想起,这些时日,灵汐一直独自守在庙外老槐树下歇息,白日熬药,夜里便蜷缩在槐树下,任凭山间夜风侵体,只有晚上悄悄趁自己睡着之时溜进庙内偷偷上药包扎,不争不抢,不怨不恨,默默付出,从无半分怨言。

      念及此处,一股酸涩狠狠攥住了他的心脏,密密麻麻的怜惜层层漫上来。

      他转过身,垂眸看向身前的少女,声音褪去了往日的刺骨冷硬,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温和:“往后不必守在槐树下了,搬进庙里来住。”

      灵汐微微一怔,空洞的眼眸朝着他的方向轻轻眨了眨,软糯的声音带着几分迟疑:“可是……庙里只有一处干爽的角落,你需静养,还是不要外来人打搅。”

      “不会。”墨尘语气沉定,眼底藏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疼惜,“这破庙本就是你的居住所,现在只不过地归原主,况且夜里熬药换药也方便,不必来回折腾。”

      听着他这番话,灵汐唇角瞬间漾开浅浅的笑意,像拨开晨雾的微光,干净又欢喜:“晓得。”

      自此,灵汐便搬回了破庙。

      她依旧恪守分寸,只在他休憩的石柱旁,铺了一层薄薄的干草,安放下自己简单的行囊。没有争抢,没有逾矩,依旧事事以他为先,照料得比从前更加妥帖悉心。

      天还未破晓,她便摸索着起身,指尖拂过冰冷的青石板,细细扫去一夜积攒的枯叶与尘土。捡拾山间最干燥厚实的干草,一层层铺在他常倚靠的卧处,隔绝地面浸透骨髓的湿冷。白日里,她守在庙外的小火灶前煎药,火候掐得分毫不差,一遍遍滤去药渣,熬出的汤药醇厚温润,恰好中和断魂散的燥烈毒性。夜里他毒发辗转难安,蚀骨的剧痛让他浑身紧绷,她便整夜不睡,静静坐在他身侧,低声说着山间细碎的趣事,消解他的痛苦。

      她目不能视,却凭着日复一日的熟悉,把这座荒芜破败的破庙,打理出了细碎安稳的烟火气。会仔细擦拭他那柄斩魔长剑,拂去剑身上的风霜尘土;会叠好他沾染血污的衣袍,放在干燥避光的角落;会在他静坐调息时,安安静静坐在一旁,不吵不闹,只默默陪着。

      墨尘的日子,也在悄然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从前的他,睁眼只有无边孤寂,耳畔是风声呜咽,脑海是满门惨死的梦魇,周身是无药可解的剧毒折磨。如今醒来,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草药清香,耳畔是她轻缓的脚步声、柴火噼啪的细碎声响。

      他不再恶语相向,不再粗暴推开她的触碰。
      她为他包扎溃烂的伤口,他会乖乖抬臂,任由她纤细的指尖在肌肤上轻轻游走;她递来温热的汤药,他会稳稳接过,一饮而尽,再也不会挥手打翻;她夜里因寒凉轻轻蹙眉,他会下意识抬手,轻轻按住她发抖的肩头。

      他冰封多年的心,正被这日复一日的温柔,一点点焐热、消融。

      他开始学着悄悄护着她。
      天刚蒙蒙亮,他便独自下山,挪开山路上凸起的碎石、缠绕的荆棘,铺平泥泞的土坑,怕她摸索行走时磕碰受伤;她蹲在槐树下煎药,山间冷风呼啸,他便默默坐在一旁,替她挡住凛冽的寒风,目光一瞬不瞬落在她佝偻单薄的身影上;她随口提起听闻山外春日桃花盛放,他不再出言讥讽,只是默默记在心底,暗下决心,待大仇得报,定要亲自牵着她的手,带她看遍漫山桃林。

      日子在安稳的陪伴里缓缓流淌,断魂散的毒性在灵汐日复一日的汤药滋养下,被压制得愈发平稳。

      这日午后,天朗气清,暖阳穿过老槐树浓密的枝叶,筛下一地斑驳的金光。山间清风和煦,吹散了连日阴雨的湿冷,空气里漫着草木清甜的气息。

      灵汐蹲在小火灶旁,正专心添柴熬药。额角沁出细密的薄汗,几缕柔软的碎发黏在鬓边,她抬手胡乱擦了擦,指尖依旧稳稳把控着火候,不敢有半分松懈。

      墨尘缓步走过来,在她身侧的青石上静静坐下。

      周遭静极了,只有柴火燃烧的噼啪轻响,偶尔几声山雀啼鸣,温柔又安宁。

      长久的沉默后,墨尘率先打破了静谧。

      相伴朝夕日久,彼此悉心相待、彼此默默守护,可直至今日,他竟从未问过她名姓,从未知晓她出身何来、孤身至此究竟熬过多少寒凉岁月。心底生出几分愧疚,更生出几分郑重。

      他垂眸看着地面,声音低沉沙哑,褪去了杀伐戾气,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是怕惊扰了眼前这份难得的安稳:“相处这么久,我竟还不知你的名字。”

      灵汐添柴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眉眼柔和弯起,声音清糯温顺,干净得不含一丝尘埃:“我叫灵汐。灵是山间灵韵,汐是夜半潮声。你呢…”

      灵汐。

      墨尘在心底静静默念这二字,温柔婉转,清浅干净,恰如她本人一般,于荒芜尘世间,予他万般温柔救赎。

      他望着她苍白温顺的侧脸,眼底戾气尽数敛尽,只剩沉敛温和,郑重回她:“姓墨名尘。墨染风霜,尘落孤途。”

      短短两句姓名互换,是两人真正意义上,放下疏离、接纳彼此的开端。

      从前是陌路相栖、医患相依,自此是知你名姓、懂你孤苦、惜你温柔的知己相依。

      墨尘心底轻轻漾开绵长的怜惜,想起她日日摸索奔走、满身伤痕仍赤诚向善,越发酸涩难平。

      他轻声再问,语气愈发柔软:“你……自小便是一个人吗?”

      灵汐指尖轻轻抚过柴枝粗糙的纹路,缓缓颔首。她的语气平静柔和,听不出半分悲戚,仿佛在诉说旁人的故事,没有怨怼,没有不甘,只剩安然:“嗯。我生来便看不见东西,爹娘在我记事之前就走了。村里的人说我是不祥之人,会招来灾祸,不肯收留我。我便一路逃进了这荒山,守着这座破庙,一住就是许多年。”

      “夜里山里常有野兽出没,风也格外刺骨,我就缩在庙最里侧的角落,抱着膝盖熬过长夜。饿了便摘些野果,挖些草根,渴了便喝山间清泉。”

      她顿了顿,唇角依旧带着浅淡的笑意,眼底是无人能见的柔软期许:“路过的行客都说,江南的桃花开得最好看,粉白漫天,落英如云。我一直盼着,能亲自看一看,就算只一眼也好。”

      一个目盲孤女,被世间遗弃,无亲无故,无依无靠,熬过无数饥寒交迫、胆战心惊的日夜,受尽世人偏见与冷眼,心底藏着的,却是这般柔软纯粹、不染尘埃的心愿。

      墨尘心口骤然传来一阵尖锐的钝痛,密密麻麻,顺着血脉蔓延至四肢百骸。

      浓烈的怜悯与心疼席卷全身。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世间最孤苦之人。
      少年时拜于江南桃林隐剑派下,天资卓绝,潜心修道,惩恶扬善,本该一生坦荡、传承师门,可仇家血影阁觊觎师门绝世剑决,一夜屠尽满门百余口。他亲眼看着授业恩师惨死刀下,同门尽数喋血,家破人亡,山河无依。

      此后亡命天涯,日夜被仇家追杀,绝境之中身中无解断魂散,剧毒日夜啃噬筋骨、折磨神魂。这些年,他活着的全部意义,唯有练剑复仇、血洗血影阁,为师门满门报仇雪恨。

      他以为自己的苦难已是世间极致,以为自己的孤寂无人能及。

      可此刻知晓灵汐身世,他才骤然懂得——世间苦难各有寒凉,她从未沾染半分江湖恩怨、从未负过任何人,却生来残缺、自幼孤苦,被世间抛弃,无人护她、无人惜她,却生生熬出一颗温柔向善、纯粹赤诚的心。

      反观自己,半生浸满血光恨意,满身戾气伤痕,以杀止杀,以恨渡生。

      同是天涯沦落人,他恨尽世间,她恕尽人间。

      这份悬殊,让墨尘满心酸涩愧疚,怜惜之意深重入骨。

      静默良久,他终是第一次,坦然剖开自己满身伤痕,将压在心底数年的血海过往,尽数袒露在她面前。

      “我与你,大抵是同一种人。”

      墨尘缓缓开口,声音沉重压抑,藏着深入骨髓的悲凉:“我本是江南桃林隐剑派唯一遗孤。血影阁觊觎师门秘传剑决,一夜血洗桃林剑派,满门屠戮殆尽。恩师为护我逃生,拼死血战,惨死敌手。”

      “我带着师门遗命亡命江湖,一路被追杀不休,绝境之中惨遭下毒,身中无解断魂散。自此毒骨缠身,日夜蚀骨灼痛,岁岁无休。这些年我弃尽温情、封尽柔软,以杀立身、以恨渡日,活着唯一的执念,便是练就绝世剑术,手刃仇敌,为满门师门复仇。”

      他说起血腥过往,说起夜夜纠缠的梦魇,说起孤身漂泊的绝望与孤寂,语气平静,却字字悲凉。

      世人皆知他狠戾嗜血、冷漠无情,却无人知晓他年少丧亲、满门惨死、毒骨缠身、岁岁孤苦。世人皆畏他杀气、避他锋芒、算计他残存价值,从无人问他疼不疼、苦不苦。

      可灵汐没有半分畏惧,没有半分疏离。

      她静静听着,单薄的肩头微微绷紧,心口酸胀发软,眼底泛起温热的湿意。

      原来他的冷硬、暴戾、不近人情,从来都不是天性凉薄。
      是血海深仇压身,是剧毒蚀骨难忍,是无人守护、无人怜惜,被迫竖起满身尖刺,护住早已千疮百孔的本心。

      他们原是一模一样的可怜人。
      她困于无边黑暗,一生不见天光;
      他困于无尽仇恨,终年不见温柔。

      两个被命运狠狠抛弃、被世间尽数辜负的孤魂,在这座荒芜深山破庙之中,偶然相逢,彼此取暖,彼此怜惜。

      灵汐微微侧过头,朝着他声音传来的方向,伸出纤细柔软的手,轻轻覆上他微凉的手背。

      她的指尖温热,带着草木与汤药的清香,轻轻包裹住他常年握剑、布满厚茧与旧伤的手掌。没有畏惧,没有疏离,只有纯粹到极致的心疼、共情与怜惜。

      “原来你也受了这么多苦。”
      她的声音轻轻软软,带着细碎的哽咽,眼眶微微泛红,“岁岁孤身,日日受毒,夜夜难安……太难熬了。”

      从前她只知他身中剧毒、性情孤冷,却不知他背负这般灭门血海,熬过这般炼狱人生。

      满心怜惜泛滥成潮,她轻轻握紧他的手,一字一句温柔笃定:“以后不会了。我陪着你。”

      “你的毒,我日日为你熬药压制,岁岁不辍;你的仇,我安安静静待你、陪你,等你亲手告慰师门亡魂。等一切尘埃落定,江湖恩怨尽数了结,我们就离开这座荒山,寻一处栽满桃花的安静村落,烟火度日,岁岁安稳。我陪着你,看遍岁岁桃花,补你一生温柔。”

      掌心温热的触感,顺着经脉直直撞进荒芜死寂的心底。
      墨尘浑身一震,僵在原地。

      这么多年,人人只惧他杀伐、畏他戾气、避他孤冷。
      仇敌盼他身死,路人厌他血腥,世人皆要他报仇、要他立威、要他杀伐果决,从无一人,这般心疼他的苦、包容他的恨、笃定陪他熬过所有炼狱岁月,许他一场温柔安稳的余生。

      心底冰封数年的最后一寸坚冰,轰然碎裂,化作满腔滚烫温柔。

      他反手,微微用力,将她柔软的小手紧紧攥在掌心。力道克制而轻柔,生怕稍一用力便弄疼满身伤痕的她,却又无比贪恋、不肯松开,贪念这世间唯一、仅存的温暖与怜惜。

      “好。”
      他沉声应下,眼底翻涌着从未有过的坚定、温柔与珍重,一字一句,郑重立誓,“等我大仇得报,了结所有恩怨纷争,便带你远离江湖杀伐,归尽尘嚣。寻一处桃源秘境,栽满十里桃花,余生岁岁,皆予你安稳。”

      灵汐听见他郑重许诺,空洞的眼眸瞬间温柔弯起,笑意干净又明亮,似盛下了人间最暖的星光。她用力轻轻回握他的掌心,满心澄澈期许。

      小火灶上的汤药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氤氲起淡淡的药香,裹挟着山间草木的清甜,在暖融融的日光里缓缓漫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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