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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荷风醒故人 溺水重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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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夏江夏,暑气沉黏。
赵府后院的荷池盛得满目繁华,粉白荷瓣挨挤叠簇,浮在碧绿叶盘之上。晚风卷着荷塘清腥,混着柳梢连绵蝉鸣,铺天盖地漫进雕花窗棂,聒得人昏沉欲倦。
池水冰凉刺骨,猛地呛入鼻腔喉间的瞬间,窒息的剧痛撕碎了无边混沌。
温宁骤然睁眼。
入目没有高速失控的车流,没有扭曲变形的钢铁车身,没有刺眼刺目的红灯与濒死的轰鸣。
头顶是雅致的拔步床顶,青绿色纱帐垂落,边角绣着暗纹云荷,穿堂风掠过,纱幔轻轻晃荡,拂去了现代世界最后一点残影。
胸腔的窒息感迟迟未散,残留的池水腥气萦绕鼻尖。她茫然抬手,触到一片细腻温润的锦被,陌生的古雅触感,彻底击碎了她三十年的人生认知。
“我这是……没死?”
她低声呢喃,指尖抚过尚且胀痛的太阳穴,过往半生的碎片轰然冲撞,在脑海里撕扯翻涌,割裂出两种截然不同的人生。
前一世,她是温宁。三十岁,江城晴川绣坊创始人,退伍特种兵出身。十分钟前,她刚敲定一笔三千万的海外非遗绣品订单,奔赴机场的途中,被失控泥头车迎面撞击。意识泯灭的最后一瞬,她惦念的,是绣坊那架陪伴她长大的梨木老绣架,是奶奶临终托付、一套七十二根刻着家纹的玄铁绣针。
安稳半生,铁血过往,尽数终结于一场猝不及防的车祸。
这一世,她是赵拂衣。大靖江夏武将世家赵家嫡长女,年十七。
原主是实打实的世家纨绔,天生Alpha,手握旁人艳羡的出身与天赋,却自甘堕落。怕武训苦、厌枪术累,终日流连市井嬉闹、赌坊酒肆,结交狐朋狗友,酗酒滋事、荒唐度日。半个时辰前,为赌约逞强,跃入府中荷池采摘顶头荷花,不慎溺水,一命呜呼,才让异世的她,借躯重生。
两段记忆疯狂交融、撕扯、沉淀,纷乱的画面渐渐归整,陌生的大靖岁月、赵家过往、原主的荒唐罪孽,一一清晰落地。
“大小姐!您醒了!”
丫鬟小梅惊喜的轻唤划破沉寂,眉眼间满是失而复得的雀跃与后怕,转身便快步奔出房门,高声传报,“老爷!老爷!大小姐醒了!”
不多时,沉稳厚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赵砺川推门而入。
常年戍守沙场的老将,轮廓如刀凿斧刻,一身常服依旧带着军人凛然风骨。只是鬓边已染霜白,眼角沟壑纵横,满身铁血锐气,被沉沉疲惫与后怕磨得温柔黯淡。
他征战三十年,历经大小百战,见过尸山血海、刀光剑影,从未有过半分惧色。可此刻看着床上面色苍白、气息虚弱的女儿,这位铁骨铮铮的将军,眼底盛满了极致的自责与心疼。
他缓步走近,嗓音比平日发号施令时低了八度,沙哑干涩,裹着藏不住的疲惫与酸楚。
“拂衣。”
他轻轻唤她的小字,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柔软。
“爹十六岁披甲上战场,沙场摸爬滚打半生,见惯生死离别,从无畏惧。”
他喉结重重滚动,目光落在她尚且稚嫩的眉眼上,藏着无尽后怕。
“可爹这辈子,最怕的从来不是强敌,不是战死沙场。最怕你年少无知,被旁人带偏前路,最怕你恃宠骄纵,肆意妄为,最后伤了自己。”
话音微颤,铁血将军的硬气尽数崩塌,只剩为人父的柔软与悔恨。
“这次,你差点溺死在自家后院池子里。”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万般自责压在心底。常年戍边,聚少离多,他手握家国万里,却偏偏疏于管教唯一的女儿,眼睁睁看着她长成荒唐纨绔,酿成今日险死之祸。
片刻沉默后,赵砺川转身,移步书柜。
老旧实木书柜深处,他小心翼翼取出一只金丝楠木小匣,匣身镶嵌细碎珍珠玛瑙,精致华贵,却被岁月沉淀得温润低调。
指尖轻轻掀开匣盖,一沓泛黄卷边的旧信静静陈列,纸页褪色,字迹苍劲,是他早年亲笔所书。
“这是你娘亲走的那一年,爹驻守边疆,夜夜难眠写下的遗书。一十七封,字字句句,无一不是放心不下你。”
木盒“咔哒”一声轻合,声响细碎,却重重砸在温宁心底。
这位半生铁血、从不求人、傲骨铮铮的沙场老将,此刻攥紧木盒,脊背微塌,褪去一身将军荣光,只剩一个惶恐怕失孤女的寻常父亲。
他不敢长久直视她的眼睛,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征询,卑微得不像一位镇守一方的名将。
“爹这辈子,征战半生、傲骨半生,从未求过人。今日爹求你一次——往后好好做人,好好惜命,别再让爹提心吊胆,成不成?”
温宁怔怔望着他鬓边霜白、眼底沧桑,心底骤然酸涩翻涌。
她前世父母早逝,半生颠沛,早已尝尽无父无母的孤苦,从未被人这般珍视、这般牵挂、这般拼尽全力偏爱。
原主荒唐半生,辜负这份沉甸甸的父爱,何其可惜。
而她,何其有幸,能重获一份人间至亲温暖。
温热的泪水毫无预兆滑落眼角,砸在锦被上,晕开浅浅湿痕。
温宁抬手,拭去泪痕,眼神澄澈而坚定,褪去了原主的浮躁荒唐,多了历经两世的沉稳通透。
“爹。”
她嗓音尚且虚弱,字字郑重。
“从前的拂衣顽劣无知、肆意妄为,让您忧心、让您自责,是女儿不孝。”
“从今往后,女儿改过自新。好好习武、踏实立身,将来披甲持枪,承您之志、保家卫国,再也不会做伤身荒唐之事,再也不会让您担忧半分。”
一语落地,字字赤诚。
赵砺川眼底骤然亮起光亮,积压数年的自责与愁苦尽数消散,老怀大慰。他伸出布满厚茧、握惯长枪战刃的手,轻轻抚去她眼角残泪,掌心温热粗糙,满是慈爱。
“好孩子,我的好孩子。”
铁血将军声音微哽,俯身轻轻将她拥入怀中。
怀抱宽厚安稳,隔绝世间风雨,是温宁穿越而来,第一份踏实滚烫的人间暖意。
父女相拥的暖意里,过往荒唐尽数翻篇,新生前路缓缓展开。
三日时光,温宁尽数消化完两世记忆,彻底接纳了这场荒诞的穿越。
这是一个截然不同的大靖王朝,盛行ABO分化。
而她这具躯体,赵家嫡长女,天生顶级Alpha,本该承袭将门风骨、持枪守疆,却被原主活成了全江夏的笑柄。
怕苦怕累、厌弃武训、枪法拙劣、不堪一击,终日混迹嬉闹、挥霍光阴,把将门嫡女的风骨颜面,败得一干二净。
比全城戏谑更让她心沉的,是那桩人尽皆知的娃娃亲。
孟家嫡女,孟砚。
砚江绣主,名动江南。
年方十七,十指春风、劈丝如发、走线无痕、运针如笔,以线代墨、落针成画。绣蝶可引真蝶绕枝,绣花可招蜂蝶栖落,一手绣艺冠绝大靖。
不止技艺绝世,更兼琴棋书画四艺精通,性情温婉清宁,容貌绝尘倾城,是万千江南人心底可望不可即的白月光,是世人眼中最温润完美的Omega。
偏偏这般云端皓月般的人物,自幼与草包纨绔赵拂衣定亲,成了全江夏人人惋惜的憾事。
温宁静坐镜前,望着铜镜里的容颜。
柳叶弯眉、桃花明眸、肤白如玉,生得一副绝色皮囊。可眼底涣散慵懒、气色虚浮,尽数是常年沉溺酒色、荒废度日的疲态。
她抬手,轻轻抚过后颈腺体。
一片淡粉肌肤之下,潜藏着Alpha的本源气息,淡淡的松烟墨香裹挟冷硬铁锈气,浅淡弥散,是独属于她的、沉静又凌厉的信息素。
温宁心底轻轻一叹。
她是活了三十年的直女,前世半生坦荡,从未想过自己会化身女Alpha,更从未想过,此生会身负一桩与绝世Omega的婚约。
更让她介怀的,是原主过往的种种不堪。
昔日的赵拂衣,狂妄浅薄、恃势凌人,不止一次当众羞辱孟砚。嘲讽她终日拈针绣花、柔弱无用,嘲讽Omega困于闺阁、一无是处,甚至大放厥词,待成婚之后,便将孟砚锁于深宅,禁绝绣坊事业、断她半生热爱。
孟砚性子清冷,从不曾当众辩驳半分。
只是往后岁岁年年,每一次相见,她都冷眸疏离、缄默避退,从不赠予赵拂衣半分目光、半分言语。
疏离,是她最无声的厌恶。
温宁心底清明。
孟砚值得世间最好的温柔与成全,值得坦荡自在、随心逐梦,值得匹配温润君子、岁岁安然。
不该被一桩荒唐婚约束缚,不该被不堪的原主耽误半生。
她垂眸沉思,心底快速定下前路规划。
大靖律例,Alpha立赫赫军功、得朝廷封赏者,可自请戍守边疆。
边疆苦寒、常年征战、归期无定,戍边将领,本就无需桎梏婚约。
待她练好枪术、立下军功、求得戍边之命,便可顺理成章请辞婚约,放孟砚自由,还她坦荡人生。
既不负世人,亦不连累那位的姑娘。
念头既定,心下豁然。
温宁起身,褪去满身华贵奢靡、色彩艳俗的绫罗绸缎,尽数掷于地面。那些熏香浓郁、浮华空洞的衣裙,适配原主的荒唐奢靡,与重生后的她,格格不入。
她俯身,在衣柜最底层,翻出一套洗得发白的玄色劲装。
布料朴素耐磨、版型利落挺拔,是原主年少初学武时的旧衣,藏着将门嫡女最初的纯粹与初心。
利落换装,高束长发,一根黑色素带紧系发冠,斩断所有慵懒浮华。
再抬眸望向铜镜,人影已然蜕变。
眉眼褪去涣散慵懒,澄澈锐利、风骨凛然;脊背挺拔如松、身姿利落如锋,一身军人独有的干练果决,穿透皮囊、尽数彰显。
从此,江夏再无纨绔赵拂衣。
唯有温宁,持枪砺骨,立志建功戍边,只求他日,放伊人圆满自由。
她推门而出,步履沉稳,径直走向府邸最东侧的演武场。
那是原主此生最厌、最避之不及的地方,却是她新生之路,唯一的起点。
演武场空旷开阔,日光明朗,洒满青石地面。
兵器架整齐陈列,刀枪剑戟、斧钺钩叉,寒光凛冽。
温宁抬手,取下一杆枣木长枪。枪杆沉实厚重、质感冷硬,入手微凉,是最贴合她手感的兵器。
前世特种兵刻入骨髓的基本功,无需刻意回想,已然本能显现。
刺、挑、扫、劈、扎、架、挡。
一招一式,标准凌厉、力道沉稳、章法严谨。
纵然这具皮囊常年荒废、体虚力弱、协调性欠佳,远不及前世巅峰体魄,可骨子里的铁血功底,分毫未失。
烈日渐升,暑气蒸腾,灼得肌肤发烫。
细密汗珠层层浸透额发、滚落下颌、打湿衣襟,顺着挺拔的脊背蜿蜒而下。掌心反复摩擦粗糙枪杆,渐渐磨出细密红痕,继而破皮、起了血泡,钻心的痛感持续蔓延。
可她未曾停顿半分。
一遍遍重复基础枪式,打磨力道、校准姿势、磨合躯体。
心底执念澄澈坚定。
变强,立军功,戍边疆,解婚约。
放孟砚自由,也渡自己坦荡。
不知苦练多久,苍老沙哑的惊诧声,自身后缓缓响起。
“大小姐?”
温宁收枪稳身,缓缓回身。
是赵府王教头。
老者半生追随赵老将军征战沙场,一身硬功夫、满心忠赤诚恳,为人正直严苛,是唯一敢管束原主、也是最疼惜原主的府中长辈。
往日里,原主最是厌烦他严苛督促、日□□练武功,避之如蛇蝎。
此刻王教头立在原地,瞠目望着场中之人,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撼。
十数载教习生涯,他从未见过这位纨绔大小姐,主动踏入演武场,更从未见过她这般拼死苦练、一丝不苟的模样。烈日之下,汗透重衣、掌心带伤,依旧身姿挺拔、枪式不乱。
巨变骤然,颠覆过往所有认知。
温宁神色平和,微微颔首,礼数周全。
“王教头。”
简单三字,沉稳有礼,褪去往日骄纵顽劣,全然是新生模样。
王教头怔神许久,才回过神来,嗓音带着压抑的激动与哽咽。
“大小姐……您怎会……这般苦练武训?”
温宁抬手,拭去额角汗珠,目光坦荡,字字清明。
“从前顽劣无知、荒废立身之本,愧对将门血脉、愧对父亲教诲。如今幡然醒悟,身为赵家儿女、将门嫡女,自当习武强身、砺骨立心,他日披甲持枪、保家卫国,不负家门、不负家国。”
一番话,坦荡赤诚、格局磊落。
王教头眼底骤然湿热,数十年期盼,一朝成真,老泪险些滚落,连道三声好字,满是欣慰激荡。
“好!好!好!不愧老将军之女!不愧将门风骨!”
“老将军若是知晓,定然倍感欣慰!”
温宁淡淡扬唇,目光落回手中长枪,坚定出声。
“自今日起,日日勤练、寒暑不辍。往后武训,还劳教头悉心指点。”
“臣!定倾囊相授、全力以赴!”
王教头激动得浑身微颤,躬身应下,满心皆是赤诚期许。
日光灼灼,洒满演武长场。
少女持枪而立,身姿挺拔、锋芒初露。
一杆长枪,舞起漫天银光,斩断过往荒唐,撑起新生前路。
从此,枪鸣晴川,前路可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