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暗涌 第一章 ...
-
第一章暗涌
玄关的感应灯亮起时，林晏书正弯腰换鞋。
傍晚六点一刻，暮色透过落地窗斜斜地切进客厅，在冷灰色的地砖上投下一道道狭长的光影。整栋房子安静得能听见自己换气的声音——父母这周又去邻市参加商业论坛了，要三天后才回来。
他把书包轻轻放在鞋柜旁，动作里带着一种习惯性的克制，仿佛连物品的摆放都要遵循某种无形的秩序。正要直起身，楼梯方向传来不轻不重的脚步声。
林晏书的手指几不可查地蜷了一下。
不用抬头也知道是谁。
这个时间，这个家里，只会有他们两个人。
“哥回来了。”
声音从头顶落下，平静得听不出情绪，却让林晏书的后背微微绷紧。他抬眸，对上一双深色的眼睛。
林予深穿着简单的黑色家居服，斜倚在楼梯扶手上。他个子很高，这个姿势让他的影子轻易就笼罩了玄关这一小片区域。光线从他身后打来，脸隐在半明半暗中，只有那双眼睛亮得过分，正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嗯。”林晏书应了一声，声音温和平静，“你今天没课？”
“下午的课取消了。”林予深走下最后两级台阶，靠近了些，“哥呢？回来得比平时晚。”
“和同学讨论小组作业。”林晏书移开视线，弯腰拿起书包，“我上楼了。”
“沈聿吗？”
三个字，问得随意，林晏书的脚步却顿了顿。
他转过身，看着林予深。对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依然是那副冷淡平静的样子，可林晏书就是能感觉到那目光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一种他太熟悉，却又本能想要回避的东西。
“嗯。”他简短地应道，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停留。
可林予深已经走到了他面前。距离太近了，近到林晏书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沐浴露香气，是家里常用的那款雪松味，可此刻闻起来却有些侵略性。
“讨论到这么晚。”林予深的声音低了些，“哥吃过晚饭了吗？”
“还没。”
“我煮了面。”林予深侧过身，示意厨房的方向，“一起吃？”
这是一个很平常的邀请。在父母常年不在家的这些年，他们一起吃饭的次数并不少。可林晏书今天却莫名有些抗拒——或许是刚才那一眼对视，或许是林予深此刻站得太近的姿势，又或许只是他自己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
“我不太饿。”他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些，“你先吃吧，我还有些资料要整理。”
他说着就要转身，手腕却突然被轻轻握住。
林晏书浑身一僵。
林予深的手指修长，力道其实并不重，甚至可以说是克制的。可皮肤接触的刹那，林晏书却觉得那一片皮肤像被烫了一下，那股热意顺着血管迅速蔓延，直冲心脏。
“哥。”林予深的声音就在耳畔，低低的，带着点说不清的情绪，“你一整天都没怎么理我。”
这话说得有些没头没脑，甚至有些幼稚。可林晏书听懂了。
今天早上出门时，他因为前一晚的失眠而精神不佳，早餐时几乎没说话。中午林予深发消息问他回不回家吃饭，他只简短地回了“不”。下午沈聿确实找了他讨论作业，但他其实可以早点回来的——
他在躲。
这个认知让林晏书心里一紧，随即涌上一股熟悉的自我厌弃。他在躲什么？躲这个名义上的弟弟？躲那双总是追随着自己的眼睛？还是躲自己心里那些越来越不受控制的悸动？
“没有。”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只是有点累。”
林予深没有立刻接话。他仍然握着林晏书的手腕，拇指很轻地在那片皮肤上摩挲了一下。那动作太轻了，轻到可以解释为无意识的，可林晏书却觉得整个人都要烧起来了。
“那也要吃饭。”良久，林予深松开了手，后退了一步，拉开了那个让林晏书快要窒息的距离，“我煮了两人份，不吃就浪费了。”
他说着已经转身往厨房走去，背影看起来平静自然，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触碰和对话都只是林晏书的错觉。
可林晏书知道不是。
他站在原地，看着手腕上那片皮肤，那里仿佛还残留着林予深指尖的温度。心脏在胸腔里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撞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冷静点，林晏书对自己说。你是哥哥，他是弟弟。只是这样。
可这三个字“只是这样”，在心底重复了千百遍，却越来越显得苍白无力。
餐厅的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光洁的木质长桌上。两碗面摆在桌上，热气袅袅上升，是简单的番茄鸡蛋面，但卖相很好，鸡蛋煎得恰到好处，番茄熬出了浓稠的汤汁。
林予深煮面的手艺是这些年练出来的。父母都不在家时，他们要么点外卖，要么就是林予深下厨。林晏书也会做饭，但林予深总说“哥学习累，我来就好”。
一开始林晏书还会推拒，觉得让弟弟照顾自己不太合适。可林予深在这件事上意外的固执，次数多了，林晏书也就慢慢接受了。
此刻，两人相对坐在餐桌两头，沉默地吃着面。只有筷子偶尔碰到碗壁的轻微声响，在过分安静的房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哥。”林予深突然开口。
林晏书抬眸。
“沈聿今天找你，是讨论下周的展示吗？”林予深问得很随意，甚至没有抬头，专注地用筷子搅着碗里的面。
“嗯。”林晏书应道，顿了顿，又补充，“我们分到了一个课题。”
“哦。”林予深应了一声，依然没有抬头，“他好像经常找你。”
这句话的语气依然平静，可林晏书听出了那底下的一丝别的意味。他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声音尽量保持平稳：“我们是一个专业的，难免会有交集。”
“我知道。”林予深终于抬起头，看向他。灯光下，他的眼睛显得格外深，像两潭望不见底的古井，“我只是想说，如果哥需要帮忙，我也可以。我虽然专业不同，但那些基础理论还是懂的。”
这话说得体贴又合理，完全是一个关心哥哥的弟弟该有的态度。可林晏书却觉得喉咙发紧。
“不用麻烦。”他垂下眼睛，盯着碗里漂浮的葱花，“沈聿人挺好的，我们合作得还不错。”
话一出口，林晏书就后悔了。他不该提沈聿“人挺好”的，这听起来像是在刻意强调什么，又像是在对比什么。
果然，林予深沉默了。
那沉默不长，大概只有两三秒，可林晏书却觉得像过了一个世纪。他能感觉到林予深的视线落在自己脸上，那目光如有实质，几乎要在他皮肤上灼出一个洞。
“是吗。”林予深终于开口，声音依然平静，可林晏书却听出了一丝压抑的什么，“那就好。”
他没有再说话，低头继续吃面。可接下来的时间里，餐厅里的气氛明显变了。那是一种无形的、沉甸甸的东西，压在两人之间，让每一次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林晏书食不知味地吃完最后一口面，正准备起身收拾，林予深却先一步站了起来。
“我来。”他说着，伸手要拿林晏书的碗。
“不用，我自己——”
话音未落，两人的手指在碗边碰在了一起。
那触碰很短暂，不过零点几秒。可林晏书却像触电般猛地缩回手，动作大到让碗在桌面上晃动了一下，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时间仿佛静止了。
林晏书僵在那里，看着自己还悬在半空的手，指尖微微颤抖。他甚至不敢抬头去看林予深的表情，只觉得脸颊烧得厉害，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
完了。他想。我反应太大了。太明显了。
林予深会怎么想？会觉得他奇怪吗？会觉得他……心虚吗？
漫长的几秒钟后，林予深平静地拿起两个碗，转身走向厨房。他的背影依然挺拔，步伐依然平稳，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尴尬从未发生。
可就在他即将走进厨房时，林晏书听见他低声说了一句：
“哥，你在怕什么？”
那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要被厨房传来的水声淹没。可林晏书听清了，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他心里。
他张了张嘴，想说“我没有”，想说“你误会了”，想说“我们是兄弟，有什么好怕的”。
可最终，他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水声哗哗地响着，林予深背对着他在洗碗。林晏书站在餐厅里，看着那个熟悉的背影，突然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疲惫和恐慌。
这不对劲。这一切都不对劲。
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和林予深之间变成了这样？那些看似平常的对话里藏着试探，那些不经意的触碰里带着电流，那些沉默的对视里翻涌着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而他，明明该是那个清醒的、克制的、守着分寸的哥哥，却在这些试探、触碰、对视里，一次次地败下阵来。
林晏书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已经恢复了平日里的平静。
“我先上去了。”他说，声音平稳得连自己都惊讶，“碗放着吧，明天我洗。”
林予深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林晏书转身上楼，每一步都走得很稳，仿佛刚才的失态从未发生。直到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的刹那，他才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
黑暗中，他抱紧自己的膝盖，把脸埋进臂弯。
手腕上，被林予深握过的地方，还在隐隐发烫。
而心脏深处，那朵不该绽放的玫瑰，正悄然扎根，蠢蠢欲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