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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暗处相恋 九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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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风裹挟着夏末最后一点燥热,穿过教学楼敞开的玻璃窗,卷动了教室后排挂着的励志横幅,也吹乱了温星圳搭在画板边缘的一缕黑发。
高三的学期来得猝不及防,整栋教学楼都被一层紧绷压抑的氛围笼罩。距离高考仅剩不到十个月的时间,文化课的重压叠加艺术生艺考的额外考核,让班里每一个人的神经都绷得紧紧的,连课间的喧闹都被压缩到了极致,大多数人要么埋着头刷题背书,要么趁着短暂的空隙闭目养神,为漫长的晚自习积攒精力。
温星圳坐在教室靠窗的倒数第二排位置,这里是他主动向班主任申请换来的座位。窗外有大片长势茂盛的香樟树,枝叶层层叠叠,阳光透过叶隙筛落下来,在他的画纸与课本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足够安静,也足够隐蔽,刚好适合他这样习惯独处的人。
作为一名美术特长生,他的高三远比普通考生要疲惫。白天要跟上文化课老师的授课节奏,下课之余还要挤出时间练习速写素描,周末大半的时间都要泡在校外的画室里进行集训。长期高强度的压力,加上本身内向敏感的性格,让他在班级里一直属于边缘人物。他不爱扎堆热闹的人群,不参与课间的闲聊八卦,说话的时候语调偏轻,遇事习惯退让,久而久之,在一众朝气蓬勃的高三学生里,温星圳就像是一株安静生长的藤蔓,沉默地缩在自己的一方天地里,很少会有人主动留意到他。
桌面上的布局被他划分得清清楚楚,左侧堆叠着厚厚的各科教辅试卷、错题本,右侧则平放着一块便携速写画板,画板上夹着一张画了一半的人物素描,铅笔的炭灰沾染在指尖指腹,已经形成了一层洗不干净的淡黑色痕迹。他垂着眼,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手里握着2B铅笔,一边跟着老师的板书勾画知识点,一边趁着老师短暂停顿的间隙,飞快地在速写纸上勾勒几笔线条,将讲台上任课老师的神态轮廓简单描摹下来。
对他而言,绘画是独属于自己的泄压方式。周遭的世界喧嚣嘈杂,只有当铅笔触碰纸面的时候,他的心才能彻底沉静下来,所有关于艺考落榜、文化课拖后腿的焦虑,都会暂时被搁置到脑后。
上课的铃声落下,班主任拿着一份打印好的名单走进了教室,原本细碎的交谈声瞬间消失,整个教室立刻鸦雀无声。
班主任是个行事干练的中年男人,深知高三现阶段的短板,班里两极分化的成绩让他头疼已久。一部分艺术生文化课基础薄弱,很容易在最后的高考文化线上折戟;而班里几名成绩稳居年级前列的优等生,单科会存在小幅短板,还有余力可以帮助他人提升。经过几天的考量,他敲定了晚自习互助搭档的方案,打算利用每晚延长的自习时间,实行强弱结对,互相补习,互利互补。
“接下来我说一下安排,从今天开始,我们班级实行晚自习互助学习制度,我按照大家的各科成绩和空余时间,划分好了搭档。每天晚间额外的两节延时自习,你们可以互相梳理错题、讲解薄弱知识点,优势科目互相弥补,不要浪费最后的备考时间。”
班主任的声音沉稳有力,回荡在安静的教室之中,不少学生下意识抬起头,心里暗自揣测自己会被分到什么样的搭档。
温星圳的心也跟着轻轻往下沉了一下,他下意识攥紧了手里的铅笔,心底生出一丝怯懦。他不太擅长和陌生人近距离长时间相处,平日里就连和前后桌的交流都少之又少,若是分到一个性格张扬、不爱安静的搭档,漫长的晚自习对他而言只会是一种煎熬。他甚至已经在心里默默做好了打算,如果对方太过健谈,自己就尽量少说话,埋头做自己的习题就好。
班主任开始逐行念出配对的名字,教室里时不时响起几声细碎的议论,有人欢喜有人愁。温星圳低着头,耳朵却不自觉地竖起,认真捕捉着每一个名字。直到班主任清晰地念出那一组配对时,温星圳的笔尖猛地一顿,铅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断裂痕迹。
“温星圳,搭档,沈知理。”
这七个字落进耳朵里的瞬间,温星圳的脑海里第一时间浮现出了那个少年的模样。
沈知理,这个名字在整个高三年级几乎无人不知。
他是常年霸占年级榜单榜首的全能优等生,文化课全科均衡拔尖,理科思维近乎妖孽,就连不算擅长的文科背诵科目,成绩也依旧稳居年级上游。家世优越出众,样貌更是无可挑剔,身形挺拔,眉眼深邃利落,平日里穿着干净规整的校服,自带一种生人勿近的清冷气场。不同于那些只会埋头读书的书呆子,沈知理的课余履历同样亮眼,校内竞赛拿到的奖状堆满了一整个抽屉,校外的商业实践社团也做得风生水起,是老师眼里最完美的苗子,也是无数同班同学暗自仰望的对象。
在所有人的眼里,沈知理冷静、自持,理智到近乎淡漠,待人处事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感,很少会主动融入小团体,对待不熟的同学向来疏离礼貌,不会多余热络。班里不少人暗地里都会畏惧他身上的压迫感,温星圳自然也不例外。
他们同在一个班级整整两年,算得上认识,却绝对算不上熟悉。过往为数不多的交集,仅仅局限于偶尔的班级点名、擦肩而过时的一眼对视,以及偶尔老师安排的集体分组时短暂的同队。大多数时候,两人就是两条完全平行的直线,各自在自己的轨道上行进,从未有过深度的接触。
温星圳偷偷抬眼,越过一排排课桌,望向教室前排靠窗的位置。
沈知理坐姿端正,脊背挺得笔直,听到自己的名字和温星圳绑定在一起时,脸上的神情没有出现明显的波澜,既没有惊讶,也没有抵触,只是淡淡朝着班主任的方向颔首,表示自己知晓了这件事,侧脸的线条冷硬干净,神色从容淡定,仿佛无论和谁结成搭档,对他而言都没有太大区别。
仅仅是一个简单的侧脸,就让温星圳下意识地缩回了目光,心底的忐忑越发浓重。像沈知理这样耀眼到极致的人,真的会愿意耐下心来,和自己这个文化课底子薄弱的艺术生一起自习吗?会不会从心底里,就觉得自己会拖累他的进度?
班主任似乎看穿了台下部分人的心思,简单补充了两句:“我安排沈知理和温星圳搭档,也是经过考量的。沈知理的理科逻辑极强,可以帮温星圳梳理数理化的基础题型;温星圳的文科阅读理解和文字赏析能力不错,能够辅助沈知理补足语文和英语作文的短板,你们二人各有所长,好好配合,对彼此都会有帮助。晚自习的座位可以自行调整,之后延时自习,你们两个坐在一起就可以。”
话音落下,班主任不再过多停留,交代完后续的自习纪律之后便离开了教室。
教室里瞬间恢复了细碎的动静,不少人的目光若有若无地在温星圳和沈知理之间来回游离,偶尔传来几句压低声音的议论。
“没想到沈知理居然会和温星圳分到一组,两个人的气场完全不一样啊。”
“一个年级第一,一个埋头画画的艺术生,感觉相处起来会很尴尬吧。”
“沈知理看着就很冷,温星圳又那么内向,晚自习两个人坐在一起,怕是全程都要无话可说了。”
细碎的耳语钻入耳中,温星圳捏着画板的手指微微收紧,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他犹豫着要不要主动上前,和对方商议座位调换的事情,却又害怕自己贸然搭话,会显得格外唐突。
就在他内心反复纠结、迟迟拿不定主意的时候,一道沉稳的脚步声已经从教室前排,一步步朝着他的方向走了过来。
沈知理拎着自己的一摞书本和笔记本,从容地走到了温星圳旁边的空位,没有多余的寒暄,只是目光平静地看向略显局促的温星圳,语气平和,听不出太多情绪:“这里没人吧,接下来晚自习,我坐这边。”
他的嗓音偏低,音色干净悦耳,褪去了平日里对外人的几分冷意,意外的让人觉得舒服。
温星圳慌忙回过神,下意识往里面挪了挪椅子,留出足够宽敞的位置,指尖紧张地抠着课本的边角,小声回应:“没人的,你、你坐就可以。”
沈知理微微点头,动作利落地将书本依次摆放整齐。他的收纳习惯极好,课本、错题集、草稿本按照使用顺序一一码放,和温星圳这边画板、试卷交错堆叠的凌乱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落座之后,他顺势拉开椅子坐好,视线落在了温星圳画纸上那幅未完成的素描上,目光停留了短短两秒,没有随意点评,只是温和地开口:“我听班主任说了,我的理科可以带你梳理基础,你的文科可以帮我查漏补缺。之后的晚自习,我们可以划分时间段,前一个小时处理数理错题,后一个小时过语文英语,你觉得这样安排可以吗?”
对方主动给出规划,条理清晰,态度也远比自己想象中要好,并没有居高临下的优越感。温星圳稍稍放下了一点悬着的心,轻轻点了点头:“可以的,我没问题。我的理科基础不算很好,之后可能要麻烦你多讲解一些基础的地方了。”
“互相帮助而已,不必客气。”沈知理淡淡回应,目光落在了温星圳试卷上标记出来的几道错题,“先把你最近卡住的理科错题拿出来吧,我们先从你最薄弱的板块开始。”
漫长的白日课程渐渐落幕,走读的学生陆续收拾书包离校,住校的学生也前往食堂解决晚餐,教室里的人流慢慢散去,喧闹一点点被抽空,等到晚间延时自习开始时,偌大的教室只剩下不到二十个人,安静得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响,以及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
天色缓缓沉了下来,橘红色的晚霞褪去,夜幕一点点笼罩城市,教室的顶灯全部打开,明亮的白光铺满整张课桌。
大部分留下来自习的学生都各自沉浸在自己的学习之中,彼此之间互不打扰,温星圳和沈知理并肩坐在靠窗的位置,成了这片安静空间里一道独特的风景。
最开始的时候,两个人之间还带着一层生疏的隔阂。
温星圳习惯于有不懂的地方先自行反复琢磨,实在无法解开,才会小心翼翼地把习题推到沈知理面前,小声说出自己卡壳的地方。而沈知理永远都会放下自己手里的事情,视线落在题目之上,条理清晰地拆分解题步骤,用词通俗易懂,并不会使用太过晦涩的专业术语,照顾到了他薄弱的基础。
沈知理的讲解方式很有耐心,他不会直接给出最终答案,而是会一步步引导温星圳理清解题逻辑,时不时停下来询问他是否能够听懂,若是看到温星圳露出迟疑的神色,便会换一种更加简单的方式重新梳理一遍。
温星圳原本以为,像沈知理这种天赋型的优等生,对待基础薄弱的同学难免会生出不耐烦,可实际相处下来,他才发现对方的耐心远超自己的想象。
轮到温星圳帮他梳理语文阅读、剖析作文立意的时候,他起初还有些拘谨,说话断断续续,生怕自己的见解太过浅薄,入不了对方的眼。可沈知理会全程认真倾听,适时提出自己的疑问,甚至会认真记下他提到的答题思路,平等地和他探讨观点,完全没有因为对方是艺术生就抱有偏见。
时间就在这样一来一往的互相答疑之中缓缓流逝,两人之间的陌生感也在一点点消融。
自习进行到后半段,温星圳连续刷了好几道物理大题,大脑渐渐开始发胀,长时间紧绷的神经带来了疲惫,加上白天一整天的课程和下午的速写训练,疲惫感如同潮水一般涌了上来。他不自觉地打了一个浅浅的哈欠,眼皮慢慢变得沉重,握着铅笔的手指都开始有些发软,视线落在密密麻麻的公式上,已经开始出现短暂的模糊。
他下意识揉了揉酸涩的眼角,肩膀无意识地靠向了窗边冰凉的墙壁,短暂地放空自己。
身旁的沈知理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疲惫的状态,停下了书写的动作,侧过头看向他略显苍白的侧脸,目光留意到了他桌角贴着的艺考集训时间表,才反应过来,眼前的人需要兼顾文化课和艺术训练,付出的精力远比普通高考生要多得多。
“很累?”沈知理的声音压低了一些,避免惊扰到教室里的其他人。
温星圳愣了一下,连忙直起身子,有些不好意思地摇摇头:“还好,就是有点犯困,刷题刷得脑子转不过来了。”
“适当放松几分钟没有关系,紧绷太久效率反而会变低。”沈知理说着,从自己的书包里拿出了一盒温热的牛奶,递到他的面前,“我晚上常备的,没有开封,喝点东西缓一缓。”
那盒牛奶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纸盒传递到温星圳的指尖,温热的触感瞬间驱散了一部分身心的寒凉。温星圳怔怔地看着对方递过来的牛奶,一时间有些受宠若惊,迟疑片刻之后,还是伸手接了下来,指尖不经意间擦过沈知理的指腹,短暂的触碰过后,他飞快收回了手,耳尖悄悄染上一层浅淡的绯红。
“谢……谢你。”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不用。”沈知理淡淡一笑,那一抹笑意冲淡了他平日里周身的冷冽,眉眼柔和了不少,“你兼顾艺考和文化课,消耗的体力本来就比别人大,没必要逼着自己一刻不停地紧绷。可以趁着休息的这点时间,继续画你的速写,对你来说也算一种放松。”
温星圳依照他所说的,拆开牛奶喝了两口,温热的液体滑入喉咙,疲惫被抚平了大半。他重新拿起自己的速写画板,没有再去触碰繁杂的理科习题,笔尖落下,自然而然地,画纸上勾勒出了身侧少年的侧影轮廓。
灯光落在沈知理的发丝与肩线之上,轮廓利落优越,垂眸看书的时候长睫低垂,神情专注又沉静,完美的模样天然适合入画。温星圳画得很投入,一笔一画,细细描摹对方眉眼的弧度,连细微的下颌线条都处理得格外细腻。
他看得太过专注,以至于没有发现,沈知理早已悄悄抬眼,余光落在他认真作画的侧脸,眼底悄然漫开一层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软。
沈知理从小到大身边从不缺少主动靠拢的人,或是慕名而来的攀附,或是单纯抱有好感的追求者,他早已习惯了疏离以待,很少会愿意主动对谁释放善意。可和温星圳相处的这短短几个小时,他却很难生出厌烦的情绪。
这个内向安静的美术生,敏感内敛,待人纯粹,做事认真又懂得分寸,不会刻意巴结,也不会过度纠缠,安静地待在自己身边,如同静谧的星光,温和又不刺眼。
夜色渐深,教室外的香樟树被晚风拂动,枝叶簌簌作响,屋内只有笔尖摩挲纸面的细碎声响,两个原本毫无交集的人,在高三这个压抑的夜晚,拥有了独属于二人的独处时光。
温星圳画完最后一笔线条,缓缓收笔,下意识端详着纸上的人像,心底生出一丝隐秘的悸动。他悄悄把画板往自己怀里收了收,不愿意让沈知理看见这幅私自描摹的画像,害怕对方会觉得自己的举动冒昧怪异。
可这份小心翼翼的躲藏,在沈知理的眼中,却变成了惹人怜爱的拘谨。
“画的是我?”沈知理忽然轻声开口。
温星圳身体瞬间一僵,像是被人戳穿了心底的小秘密,脸颊瞬间泛红,慌乱之间几乎想要合上画板,眼神躲闪,支支吾吾地解释:“我、我就是随手画画,晚自习没什么可以描摹的参照物,你别介意……”
“画得很好。”出乎他意料的是,沈知理并没有露出不悦,反而给出了真诚的夸赞,语气坦然,“线条处理很细腻,看得出来功底很扎实。如果之后有空,我可以当你的固定模特。”
突如其来的包容与温柔,像是一颗小石子,投入了温星圳沉寂已久的心湖,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长久以来,他在人群里大多都是被忽略的那一个,因为性格内向,很少有人愿意静下心来了解他的内心,也少有人会留意他绘画之外的情绪。所有人都只看到他安静孤僻的外表,唯独眼前这个素来冷淡的优等生,能够细致地察觉到他的疲惫,包容他的小举动,甚至愿意主动给予温柔的回应。
这一刻,温星圳不得不承认,在这座被学业压力填满的高三牢笼里,沈知理已经开始成为那束,悄悄落在他灰暗世界里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