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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回 “爹……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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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到了，请。”一个被黑色斗篷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人，被两个宫女领着，进了西苑。
西苑的门开了，一束光照进来，那道光将内里的人劈成了两半，那是一个披头散发，衣衫不整的人，四肢上着特制的锁链，被锁在了这里。
他懒懒地睁开眼瞥了一眼，就被那道光晃得偏开脸，不过所幸之后进来的人挡住了那刺眼的光。
他这才看向眼前的人，很意外，不是他想的那个。来人整个被罩在黑色的斗篷里，看个头是个女人，身量纤细，这身段看着，竟有几分熟悉，但一时想不起来是谁。
女人身后跟着的两个宫女退了出去，将身后的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光，整个室内顿时暗了下来。
面前的女人终于伸出手，解着自己的斗篷，她手腕上带着一对做工精细的金镯，那金镯被他认了出来，让他心下一紧，那是他为自己唯一的女儿出嫁时精挑细选的嫁妆，是整个京师最好的金匠的得意之作，当年他亲手给女儿戴上的，送她出的门。
那黑色的斗篷如流水一般，顺着女人的身体滑到了地上，他看向女人的脸，不敢相信是真的，他激动地，颤颤巍巍地站起身，女人已经抢先一步过来扶住了他。
他抓着女人的肩膀，细细端详着女人的脸，女人已经满脸泪水，他伸手为女人擦拭着，不敢置信地开口问：“令儿……是你吗？”
声音是止不住的发抖，女人抽噎着：“爹……是我，是你的令儿！我以为再也见不到您了……”
张令修一把薅过父亲，紧紧抱住了他，父亲竟瘦成了这样，再想想这两年来家里灭顶之灾，再想想自己为何会到这里，她恐惧着未来的日子，铺天盖地的委屈、害怕、悲伤、忧虑，涌上心头。
“你……你怎么会来这？到底怎么回事？外面这两年都发生了什么？你可还好？家里都还好吗？”
张居正被朱翊钧囚禁在这先世宗肃皇帝常住的西苑里，不见天日，已经有两年了，这两年来他心里无时无刻不在挂念着国事，他太想知道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到底怎么样了，当然他也有预感，肯定不会好，一定很坏，但坏到了什么程度呢？还有的救吗？
这两年来，他被关在宫殿中，出不了门，见不了光，整个西苑被锦衣卫围得严严实实，被派来服侍他的宫女内宦出入都要搜查，他被严加看管着，宫女内宦都是沉默寡言，偶有和他搭话的，之后就再也没有见过人影，在这里，能和他说话的只有朱翊钧一个人。
而朱翊钧来自然也没有什么好事，只是为了宠幸他，他手把手教出来的好学生，从小真心实意地疼爱他，竟然对他存着这样的心思，竟不管不顾，就这般将他囚禁于此，占有了他，日夜折辱，滑天下之大稽！
他不堪受辱，几次想要逃出去，换来的是朱翊钧变本加厉地折磨蹂躏，如今四肢都上了锁链，只能堪堪走几步，就要被锁链拽回来，像一只被折断了翅膀的仙鹤，哪里也去不了了……
他寻死过，不止一次，他用自己的性命，对朱翊钧以死相逼，朱翊钧不为所动，他让人监视着他，还派了太医住在西苑，所有能用来寻思的东西也都被撤走，他寻死总会被拦下，被救下，他在这里，他求生不能，他求死不得……
张令修扶着父亲坐下，她握着父亲瘦的皮包骨的手，声音颤抖着，理智却要她压低声音：“爹……他不是人……他不是人！”
又是一次常朝，说起这早朝，自打陛下宣布内阁首辅张居正重病，需要静养，陛下感念其操劳国事，呕心沥血，劳苦功高，特别恩准其在西苑居住养病，朝中事务由另两位内阁辅臣张四维，申时行全权负责，任何人都不得前去打扰首辅大人养病。
而张四维张阁老，则是主持废除了首辅张居正主持的全部改革新政，一条又一条，一一尽数废除，陛下对此并无异议，十分赞同，文武百官苦新政久矣，自是齐呼“陛下圣明”。
那时候，陛下早朝还只是偶尔不来，总体上看还是会来的，就是张四维张阁老丁父忧回家守制后，这常朝陛下就是来一次不来一次的，有时候连着几天都不来，时不时地文武百官就要对着空空如也的龙椅无语凝噎，连申时行申阁老都见不到陛下。
今日陛下倒是破天荒的来了，但是却是向他们宣布了一件惊天地泣鬼神的事：“元辅张先生近日身子大有好转，朕感念他的忠贞，决定嘉奖他，纳他的女儿为妃。”
这话怎么听着哪里不对劲？细想一下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嘉奖或者补偿臣子，正确做法不应该是封张居正之女一个诰命，或者破例让她享受宗室女的头衔和待遇吗？纳人家为妃子这叫什么事啊！
虽然大明朝嫔妃一般都从平民百姓之家中选取，但是一开始也是有出自勋贵官宦之家的女儿，陛下要纳内阁首辅之女为妃倒也不是不行。
就是要纳张居正之女为妃是肯定不行的，问题就在于，张居正之女张令修早几年已经嫁予现任南京工部尚书刘一儒之子刘戡之为妻。
首辅大人嫁女，朝野上上下下，哪个不给个面子，他们当初可都是去喝过喜酒的。
当年那婚礼盛大的很，首辅大人据说陪嫁了半壁江山，嫁妆箱子足足有一条街，实打实的十里红妆。
而且张居正虽然儿女众多，但只有这一个女儿，堂堂天子，怎么能夺人之妻呢？！这简直是昏君做派！！！
而且你朱翊钧这两年对老张家做的不地道的事多了去了，张居正全家的人都没了，除了张居正自己，现在在西苑里养病，一点消息都没有，也不知道是死是活，就剩这么一个嫁出去的女儿，和一个还未成婚的小儿子，你是怎么好意思纳人家的女儿做妃子的？！
文武百官们自然要劝诫一番，这叫什么事啊？！皇帝糊涂了，难道他们也跟着集体糊涂了？！他们可不能跟着皇帝糊涂！！！
文武百官们齐刷刷地跪了一地，齐声高喊，无非就是“陛下要做明君。”，“陛下怎能如此行事？”，“陛下不可为情乱智。”，“请陛下三思。”，“请陛下收回成命。”
朱翊钧可不管，就这一件事，说完他畅快了，他就要走，至于跪了一地的文武百官，管他们呢！爱跪就跪着，又不是他要他们跪的，不想跪了，跪够了，跪腻了，完全可以走嘛！他又不拦着！实在看他们烦，他就像他爷爷那样叫锦衣卫抄家伙来打，打死了就打死了，打死几个人对他来说又不是多大的事。
圣旨就这么下到了南京城，张令修当时听太监读完圣旨，当时就晕了过去。醒来之后，公婆来看他，两人一看就有千言万语要说，不用说，她也知道他们想说什么。
她嫁过来也有几年了，与丈夫虽然也算恩爱，可婆母不是好相与的，以前父亲还掌权时，对她还算客气，但是该立的规矩没有少。
她也知道女儿嫁人为妻之后，自然不能像做姑娘时被亲爹娘宠着那般任性，所以从未说过什么，哪怕父亲兄弟在她出嫁后，时不时看望她或是捎信问候她。
可是随着父亲失势，婆母给她立的规矩越发严苛，也开始阴阳怪气她多年未能生下一儿半女，也没有好好敦促丈夫求学科举。
她家出事的时候，因着这层姻亲关系，公公的官职从京师刑部侍郎，调任了南京户部尚书，看着似乎升迁了，实则明升暗贬，她在这家里的日子越发不好过。
公公胆小谨慎的很，因着此事，不敢像她嫂嫂弟媳的娘家那样，对张家出手相助，哪怕是稍微接济一二也不肯。
她当时人在南京，远水解不了近渴，只能干着急，急得团团转，心里有事，侍奉婆母没那么尽心，还挨了一通指责。
可那是她的家，生她养她的家，有她爹有她娘有她哥哥有她弟弟还有她的侄子侄女，她不能不管，她将自己的嫁妆送回了家，希望有这些东西在，家里不至于因为抄家而揭不开锅。
“和离吧。”事已至此，她说。
公公还是假惺惺地解释：“老大媳妇，我们是真的没办法了，胳膊拧不过大腿，这是圣旨，为臣子怎么能抗旨不尊，你就可怜可怜我们这上上下下一大家子吧！”
丈夫科举屡试不第，没有功名在身，也没什么谋生的手段，靠着家里的月钱过日子，对此自然不敢说什么，只能流着泪，在和离书上签字，自此夫妻二人再无瓜葛。
她就这样带着和离书，被宫里的太监女官，接回了京城，就这么又见到了阔别两年的父亲。
此时的乾清宫，朱翊钧正百无聊赖，这两年来先生心情总是不好，身子也跟着越来越不好，不愿意好好跟他过日子，他好不容易想到这么个办法，听说先生几个孩子里，最疼爱这个唯一的女儿，有她陪着先生说说话，平时照料先生起居，也能让先生开心点。
也不知道先生有没有收到他的惊喜，收到他的惊喜应该很高兴吧，哎呀他就是这么爱先生，为了不打扰他们父女团聚，今天他无事可做，还特意不去西苑。
先生这下有女儿陪着，心里该舒坦了吧，该好好和他过日子了吧，他们父女应该感谢他，毕竟对于他来说，先生这些什么父母妻子儿女的存在，无一不在赤裸裸地告诉他，先生不是完完全全属于他一个人的，他恨不得他们都全部消失！
他把先生养在西苑，只想和先生安安静静，清清静静过日子的时候，先生那几个没眼力劲儿的儿子就东打听西打听的要和他抢先生，本来想借着抄家名义，把他们全都斩杀了，可偏偏出来个张敬修！，死就死了，还写封血书来骂他！他以为自己是谁呀！他以为自己是海瑞吗？！
还剩个张静修，还有个嫁出去的张令修！
能让先生的女儿陪在先生身边，已经是他最大的妥协，他可真爱先生！
他们父女应该感谢他，感谢他能让先生的女儿能在先生身边给先生尽孝，感谢他能让先生在西苑享天伦之乐，这可是独一份的恩宠，国朝两百年从未有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