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雪夜争吵 既然不合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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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是外人眼中的模范夫妻。
十点半下班，时间已来到深夜，A市的夜从不静谧，却很寒凉。江襄良在衬衫上叠了一件针织毛衣，又在毛衣上盖了一件宽大风衣，层层叠叠依旧抵挡不住严寒侵透。
他身形瘦削得过分，以同事羡慕的口吻来说，就连时装周特邀出席的模特都不如他标志，当高中老师实在屈才。
“但你能当豪门太太，比模特们有前景。”
提起江襄良的婚姻，A市所有关注娱乐八卦的人，可谓是无一不知无一不晓。苍蓝公司董事长爱上了妹妹学校的普通职工，从恋爱到结婚只用了不到半月的时间，速度之快犹如将要离弦发出的箭，让人感叹丘比特射程之远，红线勾连之长。
家具大亨高调示爱，辛德瑞拉嫁入豪门，媒体和记者自然不会放过这一可供长期撰写的素材，从两人订婚官宣到盛大婚礼，从双人剪彩到携手出游，婚前婚后，闪光灯键盘手竞相报道，照片和文字以光速传遍互联网，宣扬他们高调的幸福。
“江老师，又是爱人亲自来接啊？”同事李老师不知何时走到身边，一开口把江襄良吓了一跳。
江襄良轻轻啊一声，顺着指示向校门口探寻，一位年轻男子一身黑西装靠在黑车上，车身通体锃亮，即使纵身黑夜依旧显眼，哪怕是最不识货的人也能猜到，此车价格不菲，绝非凡品。
而这辆豪华黑车的主人，那个靠在车门旁的黑衣西装男，正是江襄良同事口中的爱人。
男人注意到江襄良，比江襄良发现他要早很多，一双黑目深邃幽暗，半寸不移地盯着江襄良，脸上神色难辨。
“嗯，”江襄良对上视线，转身向同事道别，短暂脱离男人的凝视：“李老师，我先走了。”
他没想到男人会来，他们白天刚吵过架，在家吵完又在手机上吵，用短信吵完又打电话吵，江襄良从心底里认为，他们已经闹僵了。
“你怎么来了，”江襄良走上前：“这么冷的天怎么穿这么少。”
“我接老婆你有意见？”男人从副驾驶一侧的车门上起身，长臂一拉打开车门，示意江襄良进。
“车里开了空调，上车就暖和了。”
“谢谢你来接我。”江襄良靠在副驾驶座上，整个人不自在地缩成一小团。
道谢后对方没了动静，江襄良下意识看向后视镜，发现对方竟一直在看他，两人视线相碰，江襄良率先移开眼，有些懊恼，提醒道：“程迟，开车要看路。”
“我在观察车后。”男人倒打一耙：“别自恋了。”
程迟就是他的丈夫，那个传闻中年轻有为的董事长的名字。
“你还在生气吗？”江襄良问：“白天我给你发的消息都没回。”
“我有什么可气的，”程迟不屑地说：“当冤大头的又不是我，累死累活辛苦半辈子，把车和房子都卖了给别人交罚金的也不是我。”
江襄良听到此处，忍不住纠正道：“不是给别人，白舒敬是我弟弟。”
“白舒敬认你这个哥哥吗？”程迟问：“江襄良你别再傻了，白氏集团有的是钱，白舒敬的母亲为什么让你出罚金。”
他们口中的白舒敬是江襄良同父异母的弟弟，白舒敬的母亲是白父明媒正娶的妻子，江襄良的母亲则是不被承认的一夜情对象，母亲带江襄良另嫁他人，白父临终时才想起这个孩子，向亲人公布了江襄良的存在。
白氏集团同样是A市鼎鼎有名的家具企业，是程迟公司有力的竞争对手。自白父死后，白舒敬和母亲接手了集团的大部分权利，剩下的小部分被旁支亲属瓜分，而这所有的一切都与江襄良毫无关系。
白舒敬在监管施工时造成火灾，被起诉后，法院判处他一年零十一个月的有期徒刑，并要求缴纳一笔数目不小的罚款，他的母亲在这时想起了江襄良，把人约出来谈话，暗示让他在弟弟的罚金上出一份力。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江襄良说：“不想看我受委屈，但我也有自己的考量，白舒敬从前在工作上帮过我许多，现在他遇到事情，我出一份力是应该的。”
而且归根到底，他的存在就是对白舒敬母子的亏欠。
“谁为你好，我单纯觉得你蠢。”程迟说到此处，本已按耐下的怒火重新燃起炸裂的苗头，为了不和自己的竞争对手一样喜提牢饭，程迟用尽最后一丝理智把车停在路边，粗暴地打开车门，独自下车吹风。
汽车已经走上大桥，桥下是与夜色同样深沉的江水，程迟靠在栏杆上吹湖风，车来车往，无一例外都觉得大桥边那个一身黑西装的男人举止过为怪异。
江襄良跟着下车，从副驾驶座绕了半圈来到程迟身边。
“别碰我，”程迟甩开江襄良的手，把毫无准备的男人甩得踉跄。
“有什么话我们回家说，”江襄良再度凑上前，拦住程迟的胳膊想将人拉回车里：“你坐在后面休息，我来开车，好不好？”
“我们没什么好说的。”程迟不领情，他不想马上回到车内那个逼仄狭窄的小空间里。
在车上，他总能不自觉地瞄到江襄良美丽的侧脸，嗅到对方身上雅致的清香，不论何时，江襄良对他而言都是致命诱惑，这种离不开对方的感觉让程迟打心底鄙夷自己。
“你为什么总是不听我的？”程迟没用正眼看江襄良，面对一汪江水他未饮先醉，忍不住把满腔牢骚尽数倾洒，宽阔水面上波光粼粼的月色，映照出的却是他渺小的身体狭隘的心。
“我不让你见白舒敬你偏要见，我说让你不要这么辛苦你偏要加班到深夜，做个高中老师朝五晚十的熬日子会让你很有成就感吗？”
“为什么总把自己弄的这么辛苦这么累，”程迟不理解地问他：“我娶你是想给你好的生活，让你每一天都能轻松快乐，为什么不听我的安排？”
江襄良静静站在对面，江水涛涛，男人发出的声浪化作乌墨色的褶痕，融入脚下漆黑幽暗的深渊。他默不作声地听对方抱怨他，话里话外都在说他不识好歹，自讨苦吃。
“我现在是你的烦恼还是累赘，”江襄良忍不住发问，藏在衣兜里的手紧握成拳，包裹在衣料下的身体细细密密地抖：“原来你对我，竟是微词至此。”
“白舒敬是与我有血缘的亲人，老师是我辛苦考学面试得来的工作。”江襄良面色淡淡，即使伤心也绝不会歇斯底里：“这些东西在你眼里都是麻烦，是不是连带着我这个人，对你而言都是耻辱。”
“程迟，你后悔娶我了对吗。”江襄良问。
这个问题太尖锐，程迟从未想过也不敢去想。
“为什么不说话？”江襄良问，他的声音依旧很轻很温润，程迟想，老师审问犯错的学生是不是就如同这般，蜜里藏刀，步步逼问。
时而阴风起，天空浮现几片飘渺的白绒毛，落在皮肤上冰冰凉凉，很快融化成水，飞在脸上，溶解为眼泪的替身。
冬天的最后一场雪，见证他们的最后一段情。
江襄良突然笑了，笑容里满是苦涩，可即使这样也是美的，在晶莹剔透的雪花中美得惊人：“或许在你看来我这些坚持是在自讨苦吃，是毫无意义的矫情。可是程迟，如果我真的听你话辞职在家，如果你变心了我怎么办，你姥爷他们又会怎么看我。”
“我怎么可能变心？”程迟不可置信地驳回这种可能：“江襄良，这是你对我的诬陷。”
“至于姥爷那边，为什么要在意他们的看法，我们才是夫妻，要在一起待一辈子的人。”程迟说：“我愿意养你，愿意看你待在家等我，我们专心过好自己的日子，不要管别人了好不好。”
“未来的事谁也说不准，一辈子这么长，谁能保证相爱的人就会一直爱下去？”
江襄良从前是相信的，可现在，结婚后这一年里的种种让他不敢再信了。
“程迟，过去我总是觉得只要跟你待在一起怎么样都好，即使这样的日子并不好过。”江襄良说：“我母亲去世，你姥爷听信谣言去我家大闹灵堂，我和白舒敬被狗仔拍到，你的董事长顾问为了公关直接公布了我的私生子身份。”
“我总告诉自己没事的，哪怕丈夫的家人不接受我，哪怕丈夫的名气会伤害我，可我的丈夫程迟是爱我的，他能理解我，关心我，”
江襄良咽下心头涌起的哽咽，侧过身体，面对无边江水，顶着一头半化未化的白雪，重重摇头：“但现在来看，是我一直在自欺欺人。”
一声轻叹，那么微茫那么柔软，却也那么残忍那么冷情，只听江襄良对自己说：“程迟，我们离婚吧。”
程迟起先以为这是气话，冷笑道：“离婚？你把自己的房子车子都卖了，工作攒下的积蓄也没了，离婚你去哪？”
“我住学校的职工宿舍或者租房子住，”江襄良说：“这些都是我要考虑的事，你不必在意我。”
“既然你不想自己开车，那我帮你叫张叔来接你。”江襄良拿出手机给张叔发消息，张叔是程迟雇佣的司机。
“你什么意思？”程迟没反应过来，见江襄良转身欲走，慌张把人拦住：“江襄良，留下把话说清楚，你要和我离婚，你凭什么和我离婚？”
“凭什么不能离？”江襄良被程迟粗鲁地拉回来，有些不耐烦，声调提高了整整一倍。
“程迟，”江襄良吼完后，似乎又恢复了些许冷静，但程迟知道他没有，反而疯狂更甚：“既然我们不合适，就此断了也好看。”
“离婚协议的条件随你开，要我净身出户也好，要我帮你发免责声明也好，要我和你召开记者发布会也好，你来决定，决定好发消息通知我。”
“我全权配合。”江襄良说罢，不再有丝毫留恋，转身朝相反方向，沿着来时道路离开。
雪下的愈来愈大，白茫茫一片铺陈在大桥公路上，临近零点，桥上车流稀疏，世界寂静到只剩下黑白二色，江襄良的头发和大衣同样染上了银霜，变成了承载积雪的容器。
“江襄良！”程迟追上他，忽略对方冷漠到冰点的神色，用手拍净江襄良堆积在身上的雪花，并塞给他一把伞：“追上你没别的意思，”
程迟顿了两下，说：“你留在我这的东西，我收拾好后让张叔给你送到学校。”
“嗯。”江襄良点头，本来就没指望男人说挽留的话，这样公事公办也好，毕竟往后就是陌生人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雪夜争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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