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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失熵 迎接此生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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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驿一觉醒来,习惯性地按一下眼前的红色按钮。
今天照样没有反应。
自从加入了「太空冬眠」计划之后,几十万个培养舱被一股脑地打包抬到了不知道是多少光年外的辐射区,每天风吹日晒雨淋的,这培养舱倒是□□,就是没有人身自由,所有的活动都限制在了两平米的太空棺材里。
“为了联邦的希望与未来!”
当时口号应该是这么喊的。
联邦邀请一群身患绝症没过多久就要去世的病人当志愿者,秉着人道主义和实验精神展开了轰轰烈烈的「太空冬眠」,流放在几个星系之外,用人造冻结技术和辐射因子对人体进行催眠,延缓寿命,只剩下脑电波还能在意识网络里正常运转。
身体锁在培养舱里,飘在辐射区中,去赌亿万分之一的变异痊愈性。
大不了就是死了。
当时余驿就是这么想的。
几十万人的意识网络很热闹,说是网络,其实就是一群病人在虚拟游戏「盛大」里当NPC,除了登出键失效,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你们拥有和正常玩家一样的系统,但禁止暴露身份,同时监控也会自动屏蔽关键词,好好玩就行了,毕竟这也算变相延年益寿了对吧?”指挥官说,“我不希望启动账号数据清洗的。”
天元3176年。
「盛大」开启公测,玩家发现这次的加载比三测慢了许多,在读取框里了解到「盛大」为了增加游戏互动性,新增了上百万名由AI驱动的原生NPC,这些NPC和玩家一样拥有独立的任务线和情感逻辑,能给玩家带来完全不一样的沉浸式体验。
「好了,具体流程指南上都有,现在按新手村区域分组,一千人一组,名单在这。」
叮的一声,眼前浮现出了一个巨大的聊天屏幕,界面显示:
「01478区千人大家庭(1001)」
余驿耳朵嗡嗡嗡地响,几十个好友验证瞬间涌了过来。
系统提醒:「用户:天生可爱老王八」想和你交换病例。
「YSE OR NO」
对于这种没几天好活但依旧整天找事情乐呵的病人来说,躺在两平米的太空棺材里唯二的消遣就只剩下脑细胞干活和唠嗑了。
余驿点了交换。
天生可爱老王八的真名叫王富贵,无骨症感染三期,年龄34。
几秒钟后,王富贵蹦出一句惊呼。
天生可爱老王八:「妈呀余老弟,你咋还能活到现在的!」
余:「......」
天生可爱老王八:「额,不好意思,就是太惊讶了」
天生可爱老王八:「失熵症不是最多活十年吗,你这都十五年了吧,打破记录了啊」
余:「嗯,所以有研究价值,不过价值也不大了,按评判标准已经是末期了,实验室同意了我的报名」
天生可爱老王八:「没事的老弟,万一辐射好了呢」
余驿导出游戏外的培养舱画面,自己的身体已经趋向半透明了。
失熵症,虫族毒素侵蚀所致,细胞缓慢解离,记忆不断消散,最终整个人会像被橡皮擦去,彻底消失。
末期只剩五个月寿命。
他不知道还能聊什么,这种逢场作戏的安慰从小时候记事起就听过无数遍,如果祷告有用的话身子就不至于半透明化了。
但他还是习惯性地接受了。
余:「谢谢」
私聊了几句,王富贵又跑去大群里吆喝了,余驿看出来他是个爱热闹的人。
「@指挥官一直玩到病好了为止吗?」
「原则上是的。」
「@指挥官然后就可以回家了吗?」
「原则上是这样。」
「@指挥官听说工资日薪三百这是真的吗?」
「是的。」
「@指挥官回家之后就全打到账户上吗?」
「是的。」
「@指挥官不能每天打一笔么,俺想日结。」
「原则上不行。」
刚建的群闹腾了大半天,指挥官回答得太滴水不漏,这种耍官腔的方式聊得多了就没什么意思,群里的人又开始扯别的话题了。
余驿缩在「盛大」的角色住宅里,盯着屏幕不吱声。
「为了联邦的希望......与未来」
然后在游戏里角色扮演NPC。
「盛大」划开了两个世界,培养舱的本体就这么安静地躺着,意识却拥有完整的躯壳。
游戏里的身体行动都是自由的,大脑从未有过的清醒,好像能记住所有的事情。
余驿下意识掐着手指,十多年没感受过这种触碰了,突然发觉指腹摩擦指腹的体验太过久违。
——
五岁那年确证了失熵,从此成了实验室里年纪最小的样本。
前前后后经历的起因和过程都忘得一干二净,余驿醒来就已经少了三根手指,跟被橡皮擦去一样,平白无故地消失了。
缺的那块很平滑,没有骨头没有血管,连痛觉都感受不到,余驿发呆了很久,耳边充斥的是到处乱叫的蝉鸣,光线很刺眼,风刮过的时候感觉心情都是空的。
他张嘴想喊话,抬头发现父母全都化了。
字面意思的化掉。
他呆愣了好一会儿,突然尖叫了起来。
说不上来颜色的液体慢慢地渗过来,淌在了他的脚边,车被炼成了一团软烂的泥状物,前座的两个大人在昏迷里无声息地散了,跟冒烟似的,一眨眼的功夫,余驿的视线晃了又晃,眼前的人突然就不见了。
寒蝉的鸣叫很嘈杂,在一片乱七八糟的崩溃思绪涌上来的时候,连带着眼皮子都更沉了,余驿在昏迷前的依稀里看见了几个奇形怪状的巨大东西站在旁边,扇着翅膀,挤出了桀桀的吱声。
灼热的异样呼吸扑在了脸上,伴随而来的还有泥土浑浊的腥味。
下一秒枪声响起。
“呼叫总部,呼叫总部,还有幸存者!”
最后只听到了这么一句话。
他再次醒来后,父母的面貌全然想不起来了,脑子里浮现的全是模糊的轮廓,此后躺在浸了绿色药水的培养舱里,浑身上下插满了管子,日子久了倒是习惯了这种束缚的堵塞。
身体好些了的时候能下地了,实验员问的东西他一概不知,读取记忆的时候,画面全是一团乱糟的马赛克,连那天的蝉鸣都卡带了,嘶拉嘶拉地扯出了一段又长又难听的尖锐啸叫。
“小驿,真记不得发生什么了?”一个很高大的男人蹲下来问。
“虫子......有很多虫子。”余驿轻声说,“很大的虫子。”
男人皱了皱眉:“......你是说蝉?”
“啊......不,不是......”
余驿点头又摇头,眼神里透露着茫然,他看着眼前的男人措辞了半天,回忆的时候全是一段又一段破碎割开的切片。
“我最后看见的虫子很大很大,比......我要高,但我......记不起来模样了。”
男人顿了顿,看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笑了下:“那现在还难受吗?”
余驿说:“难受,很难受,每天都很晕,还想吐。”
“没事的,会好的。”男人轻轻揉了揉他的脑袋,把一个小熊玩偶递了过去,“还记得这是什么吗?”
“......”余驿摸了摸小熊,抬头看向男人的时候语气有些迟疑,“看着很眼熟。”
“你房间的玩偶。”男人说。
“哦。”余驿愣了愣,“......这是我的东西啊。”
过了几天,连熟悉感都丢失了。
再次看着手中的熊,他都无法理解记忆里为什么自己当年吵着要买这个玩意了。
“失熵症一期。”最后男人下了诊断。
“这是什么?”余驿问。
“你就理解成类似老年痴呆吧。”男人轻声笑了笑,“会忘记很多事情。”
“叔叔,我几岁来着。”
“你现在六岁了,刚过的生日。”
“我真的会把所有东西都忘了吗,像爷爷那样?”
“从物理上来说,会的。”
余驿听不大懂这是什么意思,他先是愣了好一会儿,捏着手中毛茸茸的熊发呆了半晌,几十道管子插在身上压得胸口有些喘不过气,他看了看有些透明的指尖,明明已经跟虚影似的,却还能摸得到东西。
“叔......叔,你叫什么名字?”
“怎么想知道我的名字了。”
“我想记住。”余驿说。
“哦......”男人叹了口气,“看来你又忘了啊。”
男人看向余驿,轻轻摸着他的头,嘴里吐出了三个音节。
我会记住的,余驿心想。
“我会记住你的。”他说。
美名失熵症,实际就是雪人看不见春天,只能活在几个月前的冬夜。
生命的衰减,存在的瓦解,虫骑兵的毒素渗进了人体就无法再代谢,它们的基因序列和人类根本不在同一个维度,碳基生物的免疫系统连识别这种外星物质都做不到。
虫族的毒素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毒,而是一种带着巢群意志的、半生物半能量的粒子。
它们以人类细胞为养分,却又不破坏细胞的基本结构,只是缓慢地、不可逆地改写存在的本质。
去年余驿在收容所的庭院里坐着,旁边是一个和他一样的晚期患者,得病后活了九年,按男人的说法,已经是长寿者了。
那天阳光洒下来,两人前一秒还在笑着聊天,下一刻,那个人的轮廓像被橡皮擦过一样,彻底透明了。
广播瞬间响起了警报声,等男人赶来的时候,余驿安静地缩成了一团,摸着半透明的手臂,面色平静。
“他也走了,和以前那些人一样,什么都没有留下。”余驿说。
“......”男人看着地上的衣服,沉默地捡了起来。
“对不起啊,叔,我们什么都帮不了你。”余驿说。
“我的名字呢?”男人突然问。
余驿看向他,这种对话好像已经重复了千百遍。
嘴唇蠕动了片刻,在一片静默里,答案却已经很清楚了。
每天睁开眼的第一件事就是翻日记,十几年的日记摆了满满一墙的书柜,想不起来了就看照片,没印象了就看文字,追逐了这么久,只想竭力地留下些什么。
早晚也会像他们一样的。
真不甘心啊。
和失熵症抗争了多年,最后还是把一切忘得一干二净。
余驿说不上来这算什么感受,遗忘在十几年里成了家常便饭,前一天还记得的人,第二天醒来可能又要重新认识了,前一天说过的约定,第二天又要重新作数了。
被迫地往复踏入同一条河流,从记忆上来说这算停滞了,在时间上又要不停地往前走。
他也不知道自己的脑子还能存些什么东西,渐进失忆和条件反射往往成了一种奇怪的相悖,上一秒笑着打了声招呼,下一秒就突然顿住噎了一会儿,直直发呆了好一阵子,缓了半天才回过神来。
“今天,还记得我叫什么名字么?”眼前熟悉又陌生的男人笑着问。
“......”
余驿看了看天花板,又看了看挂着的吊瓶、站在一旁的戴着口罩的几人,最后把目光缓缓落回在了男人身上。
“......抱歉啊。”最后余驿轻声说。
男人看着余驿沉默许久,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直到把例行的每日检查做完了,他才轻声问了一句。
“对了,有个「太空冬眠」计划你想参加么。”
“黎队——”身后的助理愣了一会儿,忍不住喊出声来,“这不合适吧——”
“给他看看吧,小林。”男人说。
见男人招手,助理犹豫了片刻,最后还是抱着文件夹走了过来,神色复杂地递给了余驿。
“小驿,我希望你活下去。”男人说。
余驿翻开文件,看完之后直接签了名。
“真的不再考虑下么?”助理是看着余驿长大的,她抿了抿嘴,轻轻唤了声,“可能永远无法回来了。”
“我还能活多久。”余驿问。
“不清楚。”男人说,“以前染了失熵症的人最多只能活十年,你活到现在本身就是一个奇迹,但身体最终还是发生解离了,按刚开始发作到现在透明化的程度,大概只剩五个月了。”
“我报名。”余驿说。
“痊愈的可能性是——”男人刚要说,就被余驿打断了。
“我知道,概率很低,但说不定,我能在太空看到那些虫子呢。”余驿笑了下,“然后,我要去问它们有没有特效药——”
“......”男人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也笑着说,“那就活捉一只回来啊。”
一周后。
一个在联邦特例收容所长大的研究样本,踏上飞船的前一刻,回头又望了望站在原地的看着有些熟悉的陌生人们。
“保重。”一个高大的男人轻声说。
“你也是,黎叔。”余驿点头。
“哟......”黎启明愣了好一会儿,别过头用力搓了搓脸,转身又笑了起来,“今天居然还记得我啊。”
“我带照片了。”余驿晃了晃手中的相框,“名字都写上了——小林姐,别哭了,你们一定会成功的。”
林砚静背过身吸了口气,看着黎队,又看向余驿,轻轻挥了挥手。
“为了联邦的希望与未来。”她说,“虫族迟早有一天——”
林砚静突然噎住,在余驿面前连违心的保证都说不出口,她只能沉默地目送他离开。
这就是诀别了。
余驿心想。
黎启明研究了二十几年也找不到任何方法,虫族的毒液在人界就是慢性癌症,好不容易有了一个存活的小孩样本,最后还是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走向消失。
就剩五个月不到了。
他捧着相框,捧着日记,看着飞船的舱门在他面前缓缓合上,黎启明和林砚静的脸被隔在舱窗外,越来越小。
他看见黎启明张嘴吐出几个字,可永远也听不见说了什么了。
腾空感拔地而起,他坐在椅子上,无数个和他一样的人,无数个活不了多久的人,被安置在一艘又一艘的飞船上,扬起一串长长的火焰,去迎接此生缥缈的「太空冬眠」。
好不甘心啊。
「为了联邦的希望与未来!」
从此闭上了眼睛。
躺进了培养舱,任由冰冷的液体漫过口鼻。
再次醒来,已经是「盛大」公测第二天了。
NPC的首日工作,也要开始了。
余驿轻轻地推开门,突然愣住。
几百个人乌泱泱地挤在门前,本来嘈杂乱叫的小街瞬间静了下来。
“您好!亲爱的余小驿先生,能卖给我一瓶魔力药水和三瓶生命药剂吗?”站在最前面的新手胖子说话带着官腔,声情并茂。
“......当然可以,”在众目睽睽下,余驿点头,笑了笑,“二十铜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