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沉龙地窟(7) 交换记忆 ...
-
谢婴麟想了想,忽然道:“莫非,秀秀是气我方才在生死关头抱着你逃出生天?”
橘怀袖没理他。
“不过是权宜之计罢了,”谢婴麟把下颌抵在橘怀袖的肩上,懒洋洋道:“你我都是男人,难道还需要顾及男女大防?这般避讳,倒像是在逃避什么……怎么,秀秀有什么我不知道的小秘密么?”
“你想多了。”
温热吐息缠在耳际,橘怀袖不再看他,也不再回避,只将心神彻底沉入内息,强行入定,假装外界一切皆为空无。
“旧伤叠新伤,真是半点不知疼惜自己。”谢婴麟扫了眼地上滚散的丹药,停下疗伤,转而从乾坤袋里另取出两枚莹润的补气丹,自己服下一枚,另一枚径直递到橘怀袖唇边,“吃药。”
橘怀袖静了一瞬,张口含住丹药,随即“咔”一声合上面具。
“哈,”谢婴麟坐起身,骨节分明的右手再次握住橘怀袖的腰,“秀秀,为兄待你好吧?都让你过上饭来张口的生活了。”
“……滚。”
休整过后,两人再度循着龙息之风深入。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进入地窟的修士越来越多。纵然橘怀袖深谙隐匿之术,奈何两人手上黏住的幻世幽兰香气逼人,用尽手段也藏不住,引得一拨又一拨人追踪而来。
随着遭遇的敌袭增加,橘怀袖的耐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告罄。这些甩不掉的苍蝇让他烦不胜烦,杀手本能蠢蠢欲动——全杀了,不就没人追了?
橘怀袖不耐烦,谢婴麟却是和声细语,说出来的话乍一听是安抚,细想又分明是在拱火,橘怀袖趁其不备想用粘液把他的嘴粘上,不幸被躲开。
一路上鸡飞狗跳,几番周折,最终,二人一齐破开最后一道血肉屏障,眼前豁然开朗。
即便是谢婴麟,也霎时安静了。
只见昏暗的腔室中央,悬挂着一颗巨大的龙心,像一座巍峨的肉山,一眼望不到头。
橘怀袖抬手飞出十几张灵符,点亮了大半腔室。
一大片一大片的黑灰色岩石覆盖在庞大的龙心上,就像沸腾的岩浆涌入这片红海,又一起在漫长的光阴中融合冷却。那些贯通心脏的血管和经络已经干涸塌陷,像一座座年久失修的旧桥,横在半空中。
在龙心的最深处,隐约透出一抹血色的光亮,一下一下,缓缓跳动,仿佛这颗心用了一万年也没有学会停止搏动,仿佛这条龙只是沉睡在此处,做了一万年的好梦。
橘怀袖轻轻吐了口气,侧过脸看向谢婴麟。这人难得没有笑,只静静仰头看着。
橘怀袖转回头,唇角很轻地扬了一下,随即又立刻抿紧,蹙起眉,有些恼怒自己这一瞬的松懈。
这时,谢婴麟忽然道:“秀秀。”
“说。”
“这般景象,”谢婴麟转头看着橘怀袖,银色的符光在他眼中闪耀,“与你同看,倒也不算辜负。”
“矫情。”
橘怀袖丢下这么一句话,飞身向龙心深处的红光跃去。
谢婴麟轻轻一笑,不紧不慢跟上。
两人围着红光绕了一圈,找到一处相对平坦的断面落脚。
按照此前的计划,橘怀袖取出一支毛笔,蘸取银砂,凭空画出一道银色的符箓。符文首尾相连,组成一个逐渐扩大的圆,将他们二人围在中央。
“血。”橘怀袖道。
谢婴麟用剑气在指尖上一划,鲜血滴入符阵边缘。橘怀袖同时将自己的血滴入另一端。两股血沿着银纹游走,在阵中心汇合。
橘怀袖低声念出一段咒语,符阵应声亮起,龙心深处的搏动猛然加剧。
咚!咚!如巨鼓擂响,震得整个腔室都在颤抖。
龙心深处,一点金光缓缓飘出。
“你说,它会向我们要什么?”谢婴麟问。
橘怀袖紧盯着缓缓飘近的金光:“我希望它把你的嘴要走。”
真龙陨落后,它们的心窍里会留下一道残念。这是真龙陨落时最后一口不甘的生气,也是龙族化不去的痼疾。
只要用引魂术召唤出这道残念,满足它的要求,就能交换到龙身上经过千万载修行孕育出的至宝,心头血、护心骨、天材地宝、修炼典籍……无有不应。
只是每头龙的要求都匪夷所思,相传,有龙魂要吹一缕雪山的春风,也有龙魂要听一声真心的叹息,还有龙要过死亡的新生。据说北冥龙窟现世时,那道龙魂什么也不要,唯愿“世上无人再记得我”。
于是唤它出来的那名修士,转身便将所有进入北冥龙窟的人屠戮殆尽。最后,他自己也被闻讯而来的正气盟诛杀在北海之畔。
金光落在二人之间,他们对视一眼,同时伸手触向光晕。
指尖碰到的刹那,金光骤散,化作无数细碎光点涌向两人眉心。两人同时闭眼。
片刻,橘怀袖先睁开眼:“它要一段记忆?”
谢婴麟也缓缓睁开双目:“越珍贵,换得的护心骨越好……有意思。”
沉默了片刻。
谢婴麟先开口:“想来平淡无奇的日常修炼,起居饮食,必不入它眼。”
橘怀袖接道:“应当是要稀有的体验,或是大悲大喜的记忆。”
“大悲大喜啊……”谢婴麟若有所思,目光飘向橘怀袖,唇角忽地一弯,“那秀秀岂非可以贡献出许多?”
橘怀袖呵呵一声:“若论稀有,你不妨想想自己这辈子什么时候闭过嘴。”
突然,金光大盛,刺目的光华瞬间充斥了整个视野。并非攻击,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压迫感,冲向两人。
这光芒并不伤人,却清晰地传达出不悦,如同古钟闷响,震在灵台。
谢婴麟摇扇的手停住了,橘怀袖面具下的眉头也几不可察地一蹙,他抬手,指尖触及金光边缘,感受着其中传来的脉动。
“它说,要么给,要么走。”
“看来,”谢婴麟开口,“容不得我们再慢慢商议了。”
橘怀袖静静看着眼前再度凝聚起来的金光,唇角微抿。
谢婴麟偏头看向他:“秀秀先请?”
橘怀袖瞥他一眼:“你先。”
“怕我瞧见什么不该瞧的?”
“尊老爱幼罢了。”
谢婴麟笑了笑,没再推让,抬手虚按向金光。光芒流淌过他修长的指节,微微发烫。
橘怀袖站在半步之外,眼角余光瞥见谢婴麟的侧脸,那惯常散漫的眉眼此刻异常专注,显然是兴致勃勃。
橘怀袖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突然心感不妙。
下一秒,金光暴涨!如狂狼怒涛一般,轰然拍出,谢婴麟首当其冲,被那股巨力拍得向后飞去。
橘怀袖虽然早有防备,却还是被带得一个踉跄,粘液扯得手腕生疼,他左手并指甩出数道符箓,后发先至飞到谢婴麟身边,化为一层护盾。几乎同时,谢婴麟凌空拧身,袖中剑气一划,堪堪抵住身后嶙峋的岩壁,止住了去势。
“咳……”谢婴麟单膝落地,咳出一口血。
橘怀袖跃到他身侧,目光扫过谢婴麟苍白的脸,又落在那沸腾的金光上,声音压得低而急:“你干了什么?”
“没什么,”谢婴麟擦去唇边鲜血,“只是跟这位龙魂前辈商量……用一段来日的记忆,换它今日行个方便。”
橘怀袖立刻听懂了这疯子打的什么算盘——他要给出的,不是现有的秘密,不是珍藏的过往,而是一张未来才可能兑现的大饼。
“和上古真龙玩空手套白狼,”橘怀袖气极反笑,“谢婴麟,我真是小看了你。”
谢婴麟正要张口,金光再次剧烈翻涌,眼看就要爆发,他立刻抬手射出剑气,压向愤怒的金光,笃定道:
“正是因为未知,才最珍贵。”
金光沸腾,抗拒之意如山如海。
“你在此处,收尽古往今来之既定,不觉得腻么?”谢婴麟语气逐渐从容,甚至带上了笑。
橘怀袖见他露出这幅表情,心知此人又要开始睁眼说瞎话,于是不再多言,任他发挥。
“我许诺给你的未知,是我此生必将获得,也必将失去的,最珍贵的记忆。它注定会在最绚烂的时刻被剥离,带着那一刻全部的心血、温度、甚至……遗憾,”谢婴麟眼底映着跳跃的金芒,低沉的嗓音如同诱人的鱼钩,“从它诞生的那一刻起,它就独属于你,而我,对它的逝去将永不知情。”
金光奔涌之势,微微一缓。
谢婴麟起身凑近它,声音低得近乎耳语:
“想想看吧,比起已经风干的标本,未知的鲜活,不是更加有趣吗?”
金光彻底静默。
半晌,狂暴的龙气如潮水褪去,光芒重新变得柔和,缓缓流转,甚至传来一丝近乎期待的波动。
谢婴麟微微一笑,伸手没入光芒中。
刹那间,光芒如水纹般漾开。
橘怀袖看着谢婴麟,突然感觉他产生了些许变化,好像一朵云在他身上投下阴影,又悄然飘去。
不过片刻,金光退却,谢婴麟的掌心静静躺着一截骨头。
他没看,直接转向橘怀袖,神色如常:“秀秀,该你了。”
就在谢婴麟转身的同时,橘怀袖几不可察地向后退了半步。他没有立刻去看那骨头,而是戒备地盯住谢婴麟的脸,看了足足两三息。然后,他才垂下目光看向骨头,伸出手,声音平静:“给我看看。”
谢婴麟把骨头随手抛来,橘怀袖接住看,仔细打量。这截骨头约莫三寸长,通体乳白,隐约刻着几缕淡金色纹路。与其说是骨头,更像某种脂膏凝固而成的物质。龙气浓郁,凝神细看,仿佛能听到龙吟。
“但愿它的品质值得你赌上一个‘未来’。”橘怀袖把骨头丢回去,几步上前,将手伸进金光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