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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沉龙地窟(8) 可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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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光索要一段记忆,而橘怀袖恰好有太多记忆,太多身份,太多不可再得的体验。
他站在这里,却永远在别处。每一次睁开眼,都需要用力去想自己此刻到底是谁,又该是谁。
上一秒是师门的晨钟,学宫的玉简,师尊清瘦的背影。下一秒是大学宿舍的铃声,球场蒸腾的热气,手机屏幕绚烂的光。而后是听雪楼终年不化的雪,晏知寒黑色的衣袍,谢婴麟在竹叶后一闪而过的眉眼……
无数画面在眼前飞闪,旧日的、陌生的、清晰的、褪色的……橘怀袖没有犹豫,径直从识海深处勾起一帧,递了出去。
金光漫起,将他笼在其中。
谢婴麟在一旁瞧着,忽然眯了眯眼,悄悄将指尖探进那层光晕里。
下一瞬,他像是被人从万丈高空推下,直直坠入一片翻腾的黑海中!
嘭!
浓到心惊的黑色海洋中,谢婴麟猛地浮起来,不等他反应,一块接一块的巨大冰山狠狠撞了上来,海洋翻涌出一层又一层气泡,噼里啪啦地炸开,空气中满是热辣刺鼻的气味,蛮狠地冲进谢婴麟的识海。
谢婴麟在汪洋里沉浮,难得露出一丝惊异之色,他嗅了嗅这股气息,突然捕捉到了一丝甜意。
他看着眼前翻腾的黑水,毫不犹豫张嘴喝了一大口。
轰!
一种锋利到近乎疼痛的甜,裹挟着爆炸般的气泡,粗暴地撞进嘴里。谢婴麟猝不及防,竟被呛得咳了一声。
他迅速收回手,从幻象中脱离。指尖还残留着一股怪异的刺麻,舌尖冰凉,像被什么东西狠狠蜇了一下,又灌进一口穿堂风。
他盯住橘怀袖,脸上那点惯常的散漫笑意瞬间褪得干干净净,眼神亮得惊人,像是嗅到猎物踪迹的野兽。
……这滋味……
作为谢氏少主,他见识过四海奇珍,品味过八方美食,却从未体验过这样的东西。不是甘,不是苦,不是任何一种能说清的滋味。它蛮横、热辣、带着一股子不讲理的冲劲,刺啦啦炸开在识海里。
这绝不是天地间能生长出来的东西,甚至不像人能凭空想象出来的。
谢婴麟用舌尖抵了抵上颚,那点残留的冰凉还在隐隐发刺。
“原来如此……”
用世间绝无仅有的新奇滋味做筹码,多么叫人难以拒绝的交易。秀秀,比他以为的更大胆,也……更神秘。
再看向橘怀袖时,那双狭眸里已漾开一片近乎滚烫的笑意。
那张面具之下,究竟还藏着多少的秘密?探究的欲望如同野火,燎原而起。
不多时,金光敛去。
橘怀袖掌心一沉,多了一截骨头。他垂眼看了看,没多停留便收拢手指。
他送出了可乐的滋味。
横竖再也喝不着了,留在识海里也是白占地方,他心想。转身一看,谢婴麟正饶有兴致地端详自己那截骨头,察觉视线,抬头递来一个无辜的笑:“如何?你用什么换的?”
“一点没用的东西。”橘怀袖伸手,“你的拿来,比对一下。”
谢婴麟刚把骨头递过来,方才二人进来的地方猛地炸开一声巨响。
轰!
整个腔室应声剧颤,碎石砸落。失去护心骨,地窟本就会塌,这他们早有预料。可洞口的爆炸……
橘怀袖二话不说,两截骨头往怀里一收,扯住谢婴麟就往走:“撤!”
两人沿龙心粗大的血管一路疾掠,身后爆炸与崩塌声穷追不舍。不知奔出多远,前方豁然开朗,出现一处空腔。
龙息之风在此盘旋回绕,一如来时,一侧气流平缓,是生路;一侧风向狂暴,是深渊。
就在这时,二人手腕间蓦地一轻,“啵”一声轻响,那团纠缠已久的粘液掉在地上,幻世幽兰随之飘落。
橘怀袖反应极快,反手便抢。谢婴麟亦早有预料,折扇一挡一挑,瞬息间二人已过了数招。
一人出手,一人用扇,僵持片刻,橘怀袖忽然卸了力道,松开手。
“算了。”他有些意兴阑珊,转身往前走去,“本就是意外得来的,赏你了。”
谢婴麟挑眉,看了看手里的花,正要开口。突然,数道金色符光毫无征兆地自他脚下暴起,瞬间将他困住!
还是定身术。
却比橘怀袖第一次使出的,要纯熟太多,也难解太多。
谢婴麟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一笑,也不急着破解,只是好整以暇地看着橘怀袖,静待下文。
橘怀袖已经走到了龙息之风的边缘,站定后,他从乾坤袋里取出一截护心骨,上面闪着金光,是谢婴麟的那截。
到这时,他才回头看向谢婴麟。
隔着面具,谢婴麟看不到橘怀袖的表情,但他能想象到那张脸是如何挑衅地笑。
谢婴麟笑道:“不先威胁我一下吗?”
橘怀袖没说话,手腕一扬,护心骨便化作一道金色的弧线,掉进了狂暴混乱的龙息之风中,不过一眨眼,就已消失不见。
而后他抬手一挥,幻世幽兰被剑气卷到他的乾坤袋里。
入口处的爆炸,被他拿走的护心骨,此地埋伏的金符……一路算到现在,终于换来一身痛快。
他看着动弹不得的谢婴麟,声音清亮,带着得逞的快意:“再见,谢少主。”
说罢,他转身准备离开。
“秀秀。”
橘怀袖脚步一顿,微微偏过脸,语气轻慢:“怎么,想求我?”
谢婴麟的乾坤袋自动打开,飞出一个东西,轻轻落在橘怀袖脚边。
橘怀袖低头,怔住。
是一枚龙鳞。
不是之前他捡到的那种残片,而是一片完整的,闪烁着彩虹光泽的鳞片,只有巴掌大小,却美丽得惊心动魄。
橘怀袖下意识地弯腰拾起,鳞片触手生温,光华流淌在指尖,映亮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愕然。
“不用谢。”谢婴麟悠悠道。
橘怀袖沉默片刻,将鳞片收进乾坤袋,周身灵光一闪,化为一道迅疾的流光,头也不回地掠进稳定的龙息之风中,乘风离开了。
符阵之内,谢婴麟眼中的笑意弥漫开来,低低自语,声音很轻:
“脾气真坏啊,橘小狗。”
十日后。
夜晚,橘怀袖靠在窗边沉思,手中捏着那枚龙鳞,指尖无意识地在光滑的边缘摩挲着。
半晌,他回过神来,低头看到鳞片,不禁皱眉。
“无聊。”他轻嗤一声,正准备把这碍眼的玩意儿收起来,窗外骤然掠过一丝极淡的真气波动。
不是风。
橘怀袖眼皮都没抬,将龙鳞往怀里一揣,顺手从榻边矮几的花瓶里抽了枝半开的小荷。
窗外,三枚淬着绿芒的细针呈品字形射来。
也不见橘怀袖如何动作,荷花在空中划出三道短促的弧线,“叮叮叮”三声微不可闻的轻响,细针尽数化为齑粉。
几乎同时,一道黑影自房梁上倒卷而下,手中寒芒直取橘怀袖后心。
橘怀袖连头都没转,只将荷花向后随意一递。
“呃啊——!”黑影闷哼,摔进屋内,短刀“当啷”坠地。
橘怀袖这才慢悠悠转过来,月光照见来人惊惧的眼。
橘怀袖用花苞挑起杀手的下巴:“有完没完?”
杀手僵着身子不敢动,连呼吸都屏住了,勉强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橘长老……饶命……在下,也只是……”
橘怀袖俯身,不妨被怀里的龙鳞硌了一下,一时顿住。
杀手以为他要下死手,一时冷汗直流。
思绪纷转间,橘怀袖直起身。
“回去告诉晏知寒,那晚的人,是谢氏少主,谢婴麟。”他语速很快,像在甩掉什么脏东西,“记住了?”
“记住了,谢婴麟,谢少主!”
“不送。”
窗外传来慌乱的落地声,很快消失在夜色里。橘怀袖把荷花插回去,取出怀里的龙鳞,又看了两眼。
希望这份充满刺激的回礼,能让这家伙满意。
如此想着,橘怀袖收起龙鳞,翻身从窗边一跃而下,再落地时,已经掠过半座城池,踩到了一道朱栏上。
他站直身,檐角铜铃静默无声。
数张灵符从橘怀袖指尖飞出,悄无声息地贴着宅邸外墙与檐角滑入,一闪即没。他则像一片被夜风送来的叶子,轻飘飘落进面前的房间里。
房间简洁古朴,靠墙的刀架上,横着一柄长刀,线条刚猛,隐有煞气。橘怀袖正想靠近细看,掌中主符突然一闪,他动作顿住,唇角无声地一扯。
哼……脚步倒挺快。
念头刚起,人已如鬼魅般飘出房间,无声在静谧的宅邸中飞掠,最终落到一处房梁上,嵌进梁木与屋顶交错的阴影里。
橘怀袖垂下眼,从梁木的缝隙间往下看。
这是一间待客厅。坐在客座上说话的那位,不是谢婴麟又是谁?
他今日一如既往地人模狗样,只是橘怀袖看得出他气息有些虚浮,想来去追护心骨时也吃了些苦头。
方才飞进这里的灵符悄悄飘到了谢婴麟的袍角,让橘怀袖能听得更清楚。
“……徐大师早年的作品,往往锋芒之下不失柔和气韵,浑然天成。但此等境界,在您执掌王氏后的作品上,却再不得见。譬如断岳刀,虽刚猛无匹,堪称力之美的极致,但……圆满之意已失。晚辈愚钝,敢问一句,您何以在技艺登峰造极后,反而失之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