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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沉龙地窟(4) 记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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橘怀袖立于场地中,身不由己地抱拳一礼,他听到自己的声音:“谢师兄,请赐教。”
谢师兄?橘怀袖感到一阵荒谬,他竟称谢婴麟为师兄?
对面的谢婴麟依旧是那副温润含笑的优雅模样,但周身气质却是渊渟岳峙,远非如今的人模狗样可比。他手持一柄样式古朴的长剑,随意挽了个剑花,行动间晃若牵搅一潭星动,剑意蔓延,整座广场都在微微震颤。
谢婴麟正要开口答话,却忽而眯眼看向橘怀袖,似乎正在思量什么。半晌,他才缓缓笑道:“橘师弟,失礼了。”
橘怀袖感到自己动了,他右手一抬,一支毛笔出现在手中,笔尖饱蘸墨汁。他笔走龙蛇,一个个墨字在空中成型,而后迅速化为实体击向谢婴麟。
“定”如绳索缚体,“破”是丢盔卸甲,“兵”唤神兵天降……
谢婴麟面对墨字攻击,手中古剑轻描淡写地向前一扫。剑尖所至,绳索被割断,神兵被击溃……
橘怀袖再一挥墨,只见无数锁链凭空出现,以闪电之势袭向谢婴麟。速度之快,不逊于剑修。
谢婴麟闪身拉近与橘怀袖的距离,手中利剑气贯长虹,却听橘怀袖轻启薄唇:“定。”
一字之音重于山岳,谢婴麟再不得寸进,锁链立刻卷来,将他束缚住。
橘怀袖看着近在咫尺的谢婴麟,打了个响指,无数符箓在他身后展开,如青鸾振翅。正待出击,却见被捆缚的谢婴麟微微一笑,用近乎耳语的声音说道:
“师弟,你在何处游玩?为何你的身旁,还有一个我?”
橘怀袖猛地一怔。
他确信谢婴麟这句话是说给他听的,不是正在比试的橘怀袖,而是……身处沉龙地窟的他。
这是数年来第一次,随着死亡涌入识海的记忆中,第一个和他“对话”的人。
就是这一刹那的愣神,橘怀袖眼前剑芒大作。剧痛过后,他的神识被弹出了那副熟悉又陌生的躯体。
再睁眼,他看到了无尽的黑暗。只用了一瞬,他就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
泥土,窒息,肺部的剧痛……
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的第五年,让小小的他死去活来整整七次的,活埋。
与此同时,谢婴麟眼前的幻象也在疯狂涌动。
无数流光溢彩的玉册典籍环绕着他,张张页页都记载着玄奥功法;无数虚影向他跪倒下拜,口称“仙尊”“道祖”,奉上无上权力与尊荣;更有堆积如山的极品灵石、神兵利器,散发着诱人的宝光……种种诱惑,皆是世人往来碌碌所求之物。
谢婴麟饶有兴致地翻阅仙法典籍,支着额头欣赏虚影跪拜的姿态,还捡起一柄神剑挽了个剑花。
立在奇珍异宝之间,他环顾四周,轻笑一声:“蜗角虚名,蝇头微利,也配扰我心神?”他轻挥衣袖,像拂去肩头一片落叶。
啵。
一声轻响,如同戳破了一个巨大的气泡。那些诱人的功法、跪拜的虚影、堆积的珍宝,无尽诱惑都化为泡沫虚影,无声消散。
然而,就在浮华退却的刹那,更诱人的东西涌了上来。
谢谢唇角的笑意蓦地凝固了,那双总是流露戏谑的眼眸,骤然掠过一丝怔忡。
他注视着那幻象深处,许久后,才缓缓勾起唇角。
深深的地下,土石铺天盖地,不断灌进鼻子和嘴巴里,沉重的泥土压在身上,连挣扎都做不到。空气越来越少,胸腔像着了火,对死亡的恐惧达到了巅峰,他想尖叫,张开嘴却只有泥土。
每一次死亡来临,识海中都传来破碎的回响。母亲温和的面庞开始淡去,孩子咯咯的笑声越来越远……
“怀袖!快逃——”
压抑的哭声,慌乱的步伐,大颗的雨水砸在脸上,浓重的血腥味混着焦糊的气息……
他在逃,他逃了三年,朝不保夕的恐惧明明犹在心口急跳,随着死亡的来临,却突然像蒙上了一层厚厚的水雾,看不清来源,抓不住形状。
他开始忘了。
这恐惧……来自何方?
为什么……想不起来了?
取而代之的是炽烈的阳光,蝉鸣震耳欲聋。模糊的视野里,一个橘红色的球体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弧度,砸进篮筐。耳边传来粗重的喘息,分不清来自队友还是自己。
……篮球?大学?
颊边滑落的这滴汗水,属于谁?
死去,活来。
窒息的痛苦再度涌来,沉重的泥土几乎要将他碾碎。耳畔是逐渐消逝的风声,有关逃亡的记忆在眼前缓缓破碎……他在黑暗中看到一片更深沉的黑,再眨眼,笔尖悬在宣纸上方,墨水在笔下洇出一汪小泉。
一个严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逆锋回腕,笔意贯注!你这一笔形散神也散,还妄想召神劾鬼,降妖镇魔,当真朽木不可雕也!” 话音未落,一根竹尺“啪”地一声敲在他的后背,力道不重,好像只是虚张声势的吓唬。
他听到一个小孩笑嘻嘻的声音从自己嘴里发出:“师父别打了,怪痒痒的……嘻嘻……呀!”
又是一记敲打落下。
“逆徒,还不醒来!”
一声冷喝在耳畔炸响,橘怀袖猛然惊醒,发觉自己依然被压在沉闷的泥土中。窒息的阴影悬在头顶,但这一次,他不是那个幼小的孩子。
当年的他在混乱交织的记忆中顿悟了剑道,凭一线剑气救回了自己。这一次……橘怀袖闭上眼,任由泥沙扑落在脸庞。他沉着心神,回忆起幻象中与谢婴麟的一战,那柄古剑袭来时,究竟是什么抵挡了它?
不是剑意,不是术法,只是一个字……
橘怀袖反复回想,感受着那个字脱口而出时的一切变化。
不知过了多久,橘怀袖用尽全身力量,艰难地抬起一只手,破开泥土,按在了喉结上。他没有结印,也没有催动真气,只是缓缓吐出一个字:
破。
嘴唇开合,吃进了更多的土,眼前的一切却毫无变化。橘怀袖再次闭目,寻找那一丝玄之又玄的抓手。
“破。”
又是一声低语,轻微得如同叹息。
然而,就在这声低语响起的刹那,沉重的厚土如同被重锤击中,瞬间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紧接着,哗啦一声,彻底碎裂。
沉重粘滞的土腥气被一股清冽幽冷的气息所取代。
橘怀袖立在原地,手里还抓着谢婴麟的玉笛,他缓缓地吸气,吐气,胸腔的灼痛还在,让他有些恼怒。
他讨厌疼痛。
“呵……”
身旁传来一声惊叹
谢婴麟就站在一步之外,眼神正钉在橘怀袖身上,狭眸中是难以掩饰的惊讶,但眨眼间,惊愕被迅速掩盖。
“秀秀,”谢婴麟缓步走到橘怀袖面前,向前微微倾身,直盯着橘怀袖的面具,狐狸眼弯弯的,“你连破了两重幻境,怎么,竟然有奇遇吗?”
橘怀袖抬手想把笛子摔过去,想了想又直接收进自己的乾坤袋里:“你要是管不好自己的嘴,我替你管。”
“呀,好凶,”谢婴麟唰地展开扇子,遮住半张脸,“你若喜欢,不必客气。”
橘怀袖冷笑:“怎么,你想说你在幻境里有奇遇?”
“哈,无非是看了些虚妄功名,梦幻泡影罢了,看过,笑过,也就罢了。”
“是吗?你这么爱作死,难道没有效仿前人,利用幻世幽兰追寻大道真理?”
“然后心神受创,陷入癫狂,自废修为,坠入魔道?”谢婴麟一笑,“可惜为兄天资愚钝,不像秀秀,仿佛收获颇丰?”
听到“为兄”二字,橘怀袖又想起幻境中的那声“谢师兄”,忍不住皱眉,他退开两步,冷冷道:“收获?收获了一肚子火气,你要试试吗?”
谢婴麟立刻道:“好啊,恭敬不如从命。”
橘怀袖不想被发现新得到的法术,改换口风:“但你若是此时对我动手,难免叫我怀疑你是为了独吞幻世幽兰,想先除了我。”
谢婴麟闻言朗声一笑:“那为兄还是不枉做小人了。”他突然话锋一转,“不是符箓,不是剑气,倒像是,心念一动,天应其声?”
橘怀袖反问他:“光问不说?”
“把为兄想得这么坏?不是不说,是在想该怎么说。”
“洗耳恭听。”
“为兄听到了一句话。”谢婴麟合起折扇在空中一划,几行小字浮现出来:
混元胎结,炁化灵墟;天门自辟,界隙为枢。
看到“界隙”二字,橘怀袖目光一顿,缓缓眨了一下眼,视野中,那行“打开界隙门”的金纹小字正隐隐浮现。
谢婴麟问:“秀秀有什么头绪么?”
“‘灵墟’像是说某个秘境,还有呢?”橘怀袖语气平常,心中却掀起巨浪——谢婴麟出现在他的那段记忆中,对他口称“师弟”,又能听到这句密语,难道谢婴麟……也是被那个未知力量选中的人?
难道自己并非这方世界里,唯一的异类?
橘怀袖的胃霎时紧缩,心高高提起,一时不知该为谢婴麟的深藏不露而警觉,还是该为痛苦有人分担而狂喜。
谢婴麟摇着头:“没有,就这么一句。”
“我倒是也听了一句。”橘怀袖压下翻腾的心绪,目光锁住谢婴麟,一字一句清晰道:“我听到的是,‘宫廷玉液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