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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30章 玉珮 玉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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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驚鴻·初見當年
第三十章玉珮
墨瑤在邊關住了半個月。每天做飯、洗衣、練劍、騎馬,像一個普通的軍眷,不像一個公主。她學會了用柴火灶煮飯,第一次把飯燒焦了,第二次煮成了粥,第三次終於煮出了能吃的乾飯。她學會了在井邊打水,把木桶扔下去的時候要手腕用力,繩子要在桶底碰到水面的那一瞬間鬆一下,桶才會翻過來裝滿水。她練了很多次才學會,手被繩子磨破了皮,結了痂,又磨破了。顧衍看到了,沒有說什麼。第二天,井邊多了一雙粗布手套。墨瑤沒有問是誰放的。她把手套戴上,大小剛好。
士兵們開始習慣她的存在。不再好奇地打量她,不再在她走過的時候交頭接耳。有人開始叫她「嫂子」。第一次聽到這個稱呼的時候,墨瑤正在井邊洗菜。一個年輕的士兵端著飯碗從她身邊走過,說:「嫂子,今天吃什麼?」她的臉紅了,從脖子一直紅到耳根。她沒有糾正那個士兵。她低下頭,繼續洗菜。素心在旁邊憋著笑,憋得臉都紅了。顧衍站在院子裡,背對著她們,正在擦劍。他的動作停了一下,大概零點幾秒,然後繼續擦。他沒有糾正那個士兵。他也沒有轉頭看她。
當天晚上,墨瑤躺在床上,把那句「嫂子」翻來覆去地想了很多遍。她的臉還是紅的,把枕頭都燙熱了。她把玉珮從腰間解下來,貼在臉上。溫的,和她的臉一樣燙。她把玉珮舉到眼前,在月光裡看著那隻鳳凰。六尾鳳,回頭,朱紅的眼。鳳凰的眼睛在月光裡是黑色的,沒有一絲紅色。但她覺得它在看她。不是鳳凰在看她,是他。他在隔壁的房間裡,隔著一堵土坯牆。他也許睡著了,也許沒有。她也許在他的夢裡,也許沒有。她把玉珮貼回胸口,閉上眼。
黑暗裡,她聽到了他的呼吸聲。不是真的聽到,是感覺到。那堵土坯牆太厚了,隔不住心跳。他的心跳很慢,很久才一下,像一個人在很深很深的睡眠裡。她的心跳很快,快得像有人在敲門。她不知道誰在敲門。也許是她自己在敲自己的門。
第二十三天,京城的詔書到了。
梁帝派了使者日夜兼程送來詔書,召顧衍回京述職。不是邊關有事,是朝廷有事。北狄暫時退兵了,但朝中有人提議和談,有人主張繼續增兵,梁帝需要聽聽顧衍的意見。顧衍接過詔書,看完,折好,放進懷裡。他的表情沒有變化,但墨瑤看得出來他不想回去。不是不想回京城,是不想離開這裡。這裡是他的戰場,他的士兵,他的城。京城是另一個世界,一個他不擅長應付的世界。
使者看到墨瑤,愣了一下。他認出了她——安陽帝姬,梁帝最寵愛的女兒。他跪下來磕頭,墨瑤說「起來」,他站起來,眼睛不敢看她。
顧衍送使者去休息。墨瑤站在棗樹下,把那枚玉珮從腰間解下來,握在手心裡。溫的。她用拇指摸了摸鳳凰的尾羽,一條一條地數。六條。第六條最短,刻得最淺,像是刻到最後玉料不夠了,只能省著刻。她把玉珮掛回腰間,拍了拍。
她走進顧衍的房間。門沒有鎖。他從來不鎖門。房間很小,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牆上掛著一幅地圖。地圖上畫滿了紅色的標記,是敵我雙方的兵力部署。桌子上放著一個藍色布包——她給他的那個護身符。布包已經舊了,邊緣磨毛了,麻繩換過了,新繩子打了一個整齊的結。她沒有碰那個布包。她站在桌子前面,看著它。她不知道他每天會不會打開它,看看裡面是什麼。裡面什麼都沒有,只有一張紙,紙上寫著一個字——「安」。她寫的。她希望他平安。
顧衍回來了。他站在門口,看著她。
「公主有事?」
墨瑤轉過身。陽光從門口照進來,把他照成一個黑色的剪影,看不清表情。但她知道他在看她。他的左眼那道疤在逆光裡看不出來,但她知道它在。
「你什麼時候走?」她問。
「明天。」
「我跟你回去。」
顧衍走進房間,從桌上拿起那個藍色布包,放進懷裡。
「公主不該來,也不該回去。」他的聲音很低,低到像在跟自己說話。「公主應該留在京城,做公主該做的事。」
「公主該做什麼事?」
顧衍沒有回答。他走到牆邊,把那幅地圖取下來,捲好,放進一個竹筒裡。他的動作很慢,每一個步驟都像是在拖延時間。
「嫁人。」他說。
墨瑤的胸口緊了一下。她把玉珮握在手心裡,指甲掐進玉面的紋路裡。
「嫁給誰?」
「陛下會安排。」
「你希望我嫁人嗎?」
顧衍的手停了一下。他把竹筒的蓋子蓋上,放在桌上。然後他轉過身,看著她。陽光從門口照進來,落在他的臉上,把他左眼那道疤照得像一條銀色的河。
「臣希望公主平安。」他說。
墨瑤走到他面前,離他很近,近到她能聞到他衣服上的味道。不是汗味,不是鐵鏽味,是冬天的風,秋天的落葉,一個人在曠野裡走了很久、身上沾滿了草籽和泥土的味道。
「你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她說。
顧衍低下頭,看著她。他的左眼那道疤在陽光裡閃了一下,像一條乾涸的河裡忽然有水了。不是真的水,是光。
「臣不希望。」他說。
墨瑤把那枚玉珮從腰間解下來,放在他的手心裡。玉珮溫的,和她的體溫一樣。她的手碰到他的手,涼的。涼和溫之間沒有隔閡,像冰和水,碰到一起就變成同一種東西。
「那你等我。」她說,「等我長大。等我學會打仗。等我站在你旁邊,不用你保護。」
顧衍握著那枚玉珮,握了很久。他的手指涼,但玉珮溫。玉珮在他的手心裡慢慢變涼了,不是它自己涼的,是他把它的溫度吸走了。他的體溫一直偏低,像一塊永遠曬不熱的石頭。
「臣等。」他說。
他把玉珮放進胸口的盔甲裡面,貼著那個藍色布包。兩樣東西並排貼著他的心臟,一樣是她的護身符,一樣是她的玉珮。
他轉身走了。腳步聲在石板路上越來越遠,越來越輕。墨瑤站在空蕩蕩的房間裡,看著那幅地圖被取走後留下的空白牆面。牆上有一個淺淺的印記,是地圖被曬了太久、顏料滲進牆皮留下的。那個印記的形狀和邊關的疆域一模一樣。
她把那個印記用手指摸了一遍,從東到西,從北到南。她的手指沾了灰,灰是白色的,像冬天的雪。
她走出房間。陽光很亮,她瞇了好一會兒才適應。棗樹的葉子落光了,枝椏上掛著幾顆乾癟的紅棗,在風裡輕輕晃動。她走到棗樹下,把那幾顆紅棗摘下來,放進袖子裡。
她不知道她為什麼要摘它們。也許是因為它們是最後一批了。秋天過去了,冬天來了。她要走了。他也要走了。他們會在不同的路上走,也許會在某個路口相遇,也許不會。但她會帶著這幾顆紅棗。她會把它們曬乾,放在枕頭底下,和那些沒有寄出去的信放在一起。等有一天他回來了,她會把紅棗拿出來,給他看。
「你看,這是邊關的棗。我等了這麼久,它們還沒有壞。」她不知道她會不會說這句話。也許不會。也許她只會把它們放在他手心裡,什麼都不說。他會懂的。
第二天早上,顧衍走的時候,墨瑤沒有去送。她站在棗樹下,聽著馬蹄聲越來越遠,越來越輕。素心站在她旁邊,眼圈紅紅的。
「公主,您不去送送顧將軍?」
「不去。」
「為什麼?」
墨瑤把那枚玉珮從腰間解下來,握在手心裡。溫的。從她醒來到現在,她一直握著它,沒有鬆開過。
「因為他會回頭。」她說,「他回頭,我就會哭。我不想讓他看到我哭。」
素心沒有說話。她站在墨瑤旁邊,陪她聽著那越來越遠的馬蹄聲。馬蹄聲消失的時候,墨瑤把玉珮掛回腰間,拍了拍。
「走吧。」
「去哪?」
「做飯。他中午還要吃飯。」
素心愣了一下。「公主,顧將軍走了。」
「他中午會回來。」墨瑤走進廚房,開始生火。柴火是濕的,很難點著,她吹了好幾次才吹出火苗。煙嗆得她直咳嗽,眼淚都嗆出來了。她用袖子擦了擦眼淚,繼續吹。
素心站在廚房門口,看著她的背影。她沒有說「顧將軍不會回來了」。她走進廚房,蹲下來,幫墨瑤燒火。
她們煮了一鍋粥,蒸了幾個饅頭,炒了一盤鹹菜。粥煮得很稠,饅頭蒸得很大,鹹菜炒得很香。墨瑤把飯菜端到棗樹下的石桌上,擺好碗筷。她坐在石凳上,等著。太陽從東邊移到頭頂,又從頭頂移到西邊。粥涼了,饅頭硬了,鹹菜乾了。她坐在那裡,沒有動。
素心站在她旁邊,不敢說話。
天黑了。墨瑤站起來,把那碗涼了的粥端起來,喝了。粥是涼的,米粒硬了,嚼起來像沙子。她把粥喝完,把碗放下。
「他今天不回來了。」她說。
素心的眼淚掉下來了。
「公主……」
「沒事。」墨瑤把那幾個涼了的饅頭用布包起來,放進廚房。她把鹹菜倒回罐子裡,蓋好蓋子。她把碗洗了,把筷子收好,把石桌擦乾淨。然後她走進自己的房間,關上門,沒有點燈。她坐在床邊,把那枚玉珮從腰間解下來,放在手心裡。它還是溫的。她的體溫,捂了一整天了。她把玉珮貼在胸口,躺下來,閉上眼。
黑暗裡,她聽到了馬蹄聲。不是真的聽到,是記得的。噠,噠,噠。越來越遠,越來越輕。她把玉珮貼在耳朵上,聽著它的溫度。溫的,像一個人的呼吸。她在那個呼吸裡睡著了。沒有夢。
第二天早上,她醒來的時候,枕頭旁邊多了一個東西。一枚玉珮。六尾鳳,回頭,朱紅的眼。和她那枚一模一樣。她把兩枚玉珮放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她的,哪個是他的。她把其中一枚貼在胸口,另一枚放進枕頭底下,和那些沒有寄出去的信放在一起。
她不知道他是什麼時候回來的。也許是半夜,也許是天亮前。他沒有敲門,沒有叫她,只是把玉珮放在她的枕頭旁邊,然後走了。她不知道他現在在哪裡。也許在回京城的路上,也許在校場,也許在城牆上。但她知道他在。他在她的枕頭底下,在她的胸口,在她的夢裡。
她把那枚玉珮從枕頭底下拿出來,握在手心裡。溫的,不是她的體溫,是他的。他把玉珮貼在心口,捂了一路,捂熱了,放在她的枕頭旁邊。她把手心貼在臉上,感覺他的溫度。涼的,已經不涼了。但她記得。她會一直記得。
她起床,洗臉,刷牙,換衣服。她把兩枚玉珮都掛在腰間,一枚在左,一枚在右。她走進廚房,生火,煮粥。柴火還是濕的,還是很難點著,她吹了好幾次才吹出火苗。煙還是嗆得她直咳嗽,眼淚還是嗆出來了。她用袖子擦了擦眼淚,繼續吹。
素心站在廚房門口,看著她。這一次她沒有問「顧將軍會不會回來」。她蹲下來,幫墨瑤燒火。
粥煮好了。饅頭蒸好了。鹹菜炒好了。墨瑤把飯菜端到棗樹下的石桌上,擺好碗筷。她坐在石凳上,等著。太陽從東邊升起來,照在棗樹上,把枝椏的影子投在地上,像很多隻伸向天空的手。她把兩枚玉珮從腰間解下來,放在桌上。一枚在左,一枚在右。陽光落在玉面上,鳳凰的眼睛那顆朱紅的沁色在陽光裡像兩滴正在凝固的血。
她等著。風從北方吹來,涼的,乾的,帶著曠野的氣味。她在那個氣味裡聞到了他的味道。不是汗味,不是鐵鏽味,是冬天的風,秋天的落葉,一個人在曠野裡走了很久、身上沾滿了草籽和泥土的味道。她把那個味道吸進肺裡,留在身體最深的地方。
她不知道他什麼時候回來。也許今天,也許明天,也許永遠不會。但她會等。等在這裡,做飯,洗衣,練劍,騎馬。等他回來,吃一碗她煮的粥,說一句「鹹了」。
她把那兩枚玉珮掛回腰間。一枚在左,一枚在右。她拿起筷子,開始喝粥。粥是熱的,燙的,燙得她舌頭發麻。但她沒有停。一口接一口地喝,燙得眼淚都出來了。她把眼淚和粥一起吞下去,沒有讓它們流出來。
素心在旁邊看著她,眼圈紅紅的。她沒有說話。她低下頭,開始喝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