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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37章 暗流 暗流 ...


  •   渡千年第二卷驚鴻·初見當年

      第三十七章暗流

      定情之後,軍營裡的日子變了。不是變了什麼大事,是變了那些很小很小的東西——士兵們看墨瑤的眼神,素心端飯時多放的那雙筷子,周老兵叫她那聲「弟妹」。那聲「弟妹」第一次叫出來的時候,墨瑤正在糧車旁邊搬麻袋,周老兵從她身邊走過去,說了一句「弟妹,這袋我來」。她愣了一下,麻袋已經被他扛走了。她站在那裡,看著他的背影,臉上燙燙的,不知道是曬的還是別的。素心在旁邊憋著笑,憋得臉都紅了。墨瑤沒有糾正周老兵。顧衍也沒有。從那天開始,周老兵就一直叫她「弟妹」。其他人也跟著叫了,有的叫「弟妹」,有的叫「嫂子」,有的叫「宋兄弟」叫順了口改不過來,就叫「宋兄弟」然後自己補一句「不對,是嫂子」。

      墨瑤不討厭這些稱呼。她只是不習慣。她做公主的時候,別人叫她「公主」,那是身份,不是她。現在別人叫她「弟妹」「嫂子」,叫的不是她的身份,是她和顧衍的關係。她和他被綁在一起了,用一個稱呼,用一碗粥,用一把劍,用一個雨夜。她喜歡這種被綁在一起的感覺。不是繩子綁的,是更軟的、更暖的、像棉被一樣的東西綁的。她說不出那是什麼,但她知道它在。每天晚上她躺在帳篷裡,把那枚他的玉珮貼在胸口,閉上眼,就能感覺到那條看不見的繩子。一端在她心口,一端在他心口。不管他們隔多遠,繩子都在。

      顧衍看她的方式也變了。不是變多了,是變深了。以前他看她的時候,目光先落在她臉上,然後移開,像怕看太久會被發現。現在他不移開了。他就那樣看著她,光明正大地,像在看一幅永遠看不膩的畫。她被他看得不好意思,低下頭,問他看什麼。他說「看你的眼睛」。她說「我的眼睛有什麼好看的」。他沉默了一會兒,左眼那道疤在燭光裡動了一下,像河流改道了。

      「裡面有一條河。」

      「什麼河?」

      他沒有回答。他低下頭,繼續看地圖。她站在他旁邊,看著他的側臉,看著他左眼那道疤。她不知道那條河是什麼河。也許是他們第一次見面的那條河,也許是邊關那條河,也許是門後面那條河。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他在那條河裡看到了她。她在他的眼睛裡,像一條魚在水裡。

      京城的信使是在一個黃昏到的。

      墨瑤正在校場上跟周老兵對練,劍來劍往,塵土飛揚。她聽到營門口有馬蹄聲,不是一匹,是很多匹。她停下劍,往營門方向看。一隊騎兵從營門進來,為首的人穿著朝服,手裡舉著一面黃色的旗。是宮裡的人。她的心跳快了。不是高興,是不安。

      她把手裡的劍插回腰間,朝帥帳走去。顧衍已經站在帥帳外面了,他看著那隊騎兵,表情沒有變化,但他的左手握著劍柄,指節發白。信使從馬上下來,單膝跪在顧衍面前,雙手舉著一卷黃綾。

      「陛下有旨。」

      顧衍接過去,展開。他看了很久,久到墨瑤以為他忘了怎麼說話。然後他把黃綾捲起來,放進懷裡。

      「知道了。」

      信使站起來,看了顧衍一眼,又看了墨瑤一眼。他的目光在墨瑤的臉上停了一下,然後移開了。他帶著那隊騎兵走了。馬蹄聲越來越遠,越來越輕。

      墨瑤走到顧衍面前。

      「怎麼了?」

      「長公主在陛下面前進讒言,說邊關將領擁兵自重,臣有謀反之心。」他的語氣很平,平到像在念一份與自己無關的文書。「陛下不信,但命臣回京述職。」

      墨瑤的胸口緊了一下。長公主。她的庶姐,那個從小就不喜歡她的人。長公主不會放過她,也不會放過她身邊的人。因為顧衍是她的人。長公主不允許她擁有任何東西。

      「你什麼時候走?」

      「明天。」

      「我跟你回去。」

      顧衍看著她。他的左眼那道疤在夕陽裡像一條金色的河流。

      「你不能回去。」他說,「你回去了,就回不來了。」

      墨瑤知道他的意思。她回去了,長公主會把她關在宮裡,不讓她再出來。她再也見不到他了。她站在校場邊緣,風從河邊吹來,濕的,涼的。她把腰間那枚他的玉珮解下來,握在手心裡。溫的,他的體溫。

      「那我留在這裡。等你回來。」

      顧衍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他把那卷黃綾從懷裡拿出來,展開,又看了一遍。夕陽照在黃綾上,把那些字照得像一條條金色的蛇。

      「也許很快。也許很久。」他說。

      「不管多久,我都等。」

      他把黃綾捲起來,放進懷裡。他伸出手,把她額前的碎髮撥開。他的手指穿過她的頭髮,碰到她的頭皮。涼的,但涼得很舒服。她把他的手從頭上拉下來,握在手裡。

      「顧衍。」

      「嗯。」

      「你寫信給我。」

      他沒有回答。他把她的手翻過來,在她的掌心裡寫了一個字。一筆一劃,很慢,很用力。她閉上眼,感覺他的手指在她掌心移動。橫,豎,橫折,橫,豎,橫。她睜開眼。是「等」字。

      她把拳頭握起來,把那一個字握在手心裡。

      「我記住了。」她說。

      他轉身走了。她站在校場上,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裡。風很大,吹得她的衣服獵獵作響。她把那隻握著「等」字的手貼在胸口,閉上眼。他在她手心裡寫的那個字,她感覺到了。一筆一劃,像刻在石頭上一樣。

      她走回帳篷。素心正在鋪上疊衣服,看到她進來,站起來。

      「公主,顧將軍明天要走?」

      「嗯。」

      「那我們呢?」

      「我們留下。」

      素心沒有問為什麼。她把疊好的衣服放進包袱裡,又把墨瑤那本母妃留下的詩集從枕頭底下拿出來,放進包袱最底層。她把那兩枚玉珮——一枚是墨瑤的,一枚是顧衍的——放在枕頭旁邊,用帕子蓋住。

      「公主,您會想他的。」

      墨瑤把那枚顧衍的玉珮從枕頭旁邊拿起來,貼在胸口。

      「已經開始想了。」她說。

      第二天早上,顧衍走的時候,墨瑤沒有去送。她站在棗樹下,聽著馬蹄聲越來越遠,越來越輕。素心站在她旁邊,眼圈紅紅的。

      「公主,您不去送送顧將軍?」

      「不去。」

      「為什麼?」

      墨瑤把那枚他的玉珮從腰間解下來,舉到眼前。在晨光裡,玉珮的青白色像一塊凝固的水。鳳凰的眼睛那顆朱紅的沁色,像一滴還沒有乾的血。

      「因為他會回頭。他回頭,我就會哭。我不想讓他看到我哭。」

      素心沒有說話。她站在墨瑤旁邊,陪她聽著那越來越遠的馬蹄聲。馬蹄聲消失的時候,墨瑤把玉珮掛回腰間,拍了拍。

      「走吧。」

      「去哪?」

      「練劍。他回來要看。」

      她走進校場。校場上空無一人,將台上沒有他的影子。她站在將台上,把那把顧衍送她的劍抽出來。劍身在陽光裡反著光,亮得像一面鏡子。她把劍舉起來,劍尖朝天。風從河邊吹來,濕的,涼的。她的袖子被風吹得鼓起來,像一面很小的帆。

      她刺了一劍。劍尖走直線,沒有偏,沒有抖。她劈了一劍。劍從上往下,快,狠,準。她撩了一劍。劍從下往上,劃出一道弧線,破空聲很尖銳。她轉身刺了一劍。腰先動,身體跟著轉,劍從腰間刺出,穩穩地停在半空中。

      她練了一整個上午。從太陽在東邊練到太陽在頭頂。她的手臂酸了,手腕疼了,虎口的舊傷裂開了,血從繭子下面滲出來。她沒有停。她不會停。因為他在看著。不是真的看著,但她知道。他在京城,也許在宮裡,也許在路上,也許在看地圖。但他知道她在這裡。她知道他知道。

      她練到太陽落山。最後一劍,她把劍插回腰間,站在將台上,看著空蕩蕩的校場。風從河邊吹來,把她散落的頭髮吹到額前。她沒有把它們塞回去。她讓它們飄著。

      素心站在校場邊緣,手裡端著一碗熱水。她沒有喊墨瑤。她知道墨瑤不想被打擾。她站在那裡,等著。等到墨瑤從將台上走下來,她才走過去,把那碗熱水遞給她。

      「公主,您的虎口裂了。」

      墨瑤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虎口有一道口子,不深,但血已經乾了,結了一層黑紅色的痂。她用袖子擦了擦,沒擦乾淨。

      「沒事。」

      她把那碗熱水端起來喝了一口。水是溫的,不燙了。她站在校場邊緣,看著遠處的山。山是青色的,在暮色裡變成了深灰色,像一道很大的牆。牆的那一邊是京城。他在京城。她不知道他在做什麼。也許在御書房裡跟父皇說話,也許在驛站裡休息,也許在騎馬回來的路上。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他在想她。因為她也在想他。

      顧衍走後的第五天,墨瑤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驛站送來的,牛皮紙信封,沒有署名,但封口處蓋了一個紅色的印章——顧衍的私印。她把信拆開,抽出信紙。紙是宣紙,很薄,背面的字透過來,反的。他的字,鋼筆寫的,筆鋒很利,像刻出來的一樣。只有一行字:「平安。勿念。」

      她把這四個字看了十遍。平安。勿念。他把「勿念」寫得很大,比「平安」大一圈。他怕她想他。他怕她想他想到睡不著。他怕她想他想到哭。他寫「勿念」,是因為他自己一直在念。他念她。念她的名字,念她的臉,念她的眼睛,念她煮的粥。他把那些念寫在紙上,變成四個字,從京城寄到邊關。

      墨瑤把信折好,放進枕頭底下,和那些沒有寄出去的信放在一起。她把那枚他的玉珮從腰間解下來,貼在信上。玉珮溫的,她的體溫。她把枕頭壓上去,把它們壓在下面。

      「我也念你。」她對著枕頭說。

      沒有人回答。但她知道他在聽。因為風從北方吹來,涼的,乾的,帶著曠野的氣味。她在那個氣味裡聞到了他的味道。不是汗味,不是鐵鏽味,是冬天的風,秋天的落葉,一個人在曠野裡走了很久、身上沾滿了草籽和泥土的味道。

      她把那個味道吸進肺裡,留在身體最深的地方。

      顧衍走後的第十天,墨瑤收到了第二封信。這次的信更短,只有三個字:「等。安好。」她把信折好,放進枕頭底下。她把那枚他的玉珮從腰間解下來,貼在信上,再壓上枕頭。她躺在鋪上,把枕頭抱在懷裡。枕頭裡有他的信,有他的玉珮,有他的溫度。她閉上眼,把臉埋在枕頭裡。

      「你快回來。」她低聲說。

      沒有人回答。但風從北方吹來,涼的,乾的。她在那個風裡聽到了他的聲音。不是真的聽到,是記得的。

      「瑤兒。」

      她在枕頭裡笑了。不是淺淺的笑,是真正的、從心底湧上來的、壓都壓不住的笑。素心在旁邊的鋪上翻了一個身,嘟囔了一句什麼,又睡著了。墨瑤把枕頭抱得更緊了。

      她在他的溫度裡睡著了。沒有夢。但黑暗不是空的。黑暗裡有一條河,河裡有水,水在流。河的對岸站著一個人,腰間掛著一枚六尾鳳的玉珮。他在等她。她不知道她要走多久。也許一輩子,也許十輩子。但她會走。她會一直走,走到他面前。

      「我來了。」她會說。

      他會伸出手,把她從河裡拉上來。他的手很涼,但涼得很舒服,像夏天把手伸進井水裡。她會把手放在他的掌心裡,讓他把她的手握緊。他們會一起站在河的對岸,看著那條河在他們身後流淌。

      那條河叫時間。他們從河裡走上來了。但河還在流。流過邊關,流過京城,流過一千六百年,流到一扇門前。門後面有一個人,在等她。

      那是很久很久以後的事了。現在的墨瑤還不知道那扇門。她只知道他在等她。這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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