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2、第72章 血祭 血祭 ...
-
第三卷迷津·十世追尋
第七十二章血祭
宋清墨開車回了省城。一路上她沒有停,沒有喝水,沒有上廁所,沒有看手機。她把那枚六尾鳳的玉珮放在副駕駛座上,那是他的位置。他不在了,但他的玉珮在。她把玉珮貼在嘴唇上親了一下,然後放回去。車窗外,樹往後退,山往後退,雲往後退。她不知道蒼梧山離她越來越遠,還是越來越近。她只知道她要去找江教授。
到省城的時候,天已經黑了。她把車停在江教授家樓下,爬了五層樓,敲門。老頭兒開門的時候穿著睡衣,手裡拿著老花眼鏡。他看到她的臉,沒有問怎麼了。她的臉上還有血跡,顧衍之的血,已經乾了,結成褐色的痂。她把背包放下,把那枚六尾鳳的玉珮從背包裡拿出來,放在茶几上。
「顧衍之呢?」江教授問。
她沒有回答。她把那卷竹簡從背包裡拿出來,把那些碎片也拿出來。她把碎片一片一片地放在茶几上,排整齊。
「他中槍了。子彈穿過他的肩膀。他的身體開始透明,從傷口開始,一直擴散到全身。我抱著他,他變成了透明的空氣。那枚七尾鳳的玉珮碎了,裡面的紅色紋路飄出來,鑽進了我的身體。」
她把左手舉到眼前,翻過來,看著掌心。那道虎口的白色疤痕還在。她用拇指摸了摸那道疤。
「他的血在我身體裡。」
江教授把那枚六尾鳳的玉珮拿起來,對著燈光看。玉珮是青白色的,內部沒有一絲雜質。他把玉珮放下,戴上老花眼鏡,走到書櫃前,從最上層抽出一本灰色封皮的筆記本。魏明遠的筆記。他翻到某一頁,把筆記本放在茶几上。
「我老師寫過一段話。他說,風玄子留了一枚真玉珮在古墓深處,那枚玉珮能逆轉時空。但要取出它,需要血祭。不是隨便的血,是十世輪迴的血。」
宋清墨把那頁讀了一遍。魏明遠的字跡很潦草,有些地方被水漬洇了,但關鍵的句子還能看清。她把筆記本合上,還給江教授。
「他的血在我體內。十世的血。我可以血祭。」
江教授把老花眼鏡摘下來,擦了擦鏡片,又戴上。
「你一個人去?」
「嗯。」
「謝子京的人還在蒼梧山。」
她站起來,把那枚六尾鳳的玉珮放進背包,把那些碎片也放進去。她把背包背好,走到門口,換鞋。
「所以我得趕在他們前面。」
江教授站在客廳中間,兩隻手插在褲袋裡。他的眼睛紅紅的,不知道是燈光太暗還是別的。
「你找到了真玉珮,然後呢?」
她把門打開,站在走廊裡。走廊的燈壞了,很暗。
「然後把他換回來。」
她走下樓梯。江教授站在門口,沒有送她。他把門關上了,鎖了兩道。她走出巷口,上了車。那五輛黑色的SUV還停在那裡,車燈亮著。她把那枚六尾鳳的玉珮從背包裡拿出來,放在副駕駛座上。那是他的位置。她不看那些SUV,發動引擎,開出巷口。她從後視鏡裡看到那些車跟了上來。她把後視鏡掰了一下,不想再看。
她開了一整夜。天亮的時候到了蒼梧山。她把車停在山腳下,拿起那枚六尾鳳的玉珮,貼在嘴唇上親了一下,放進胸口。她把背包背好,走進樹林。謝子京的僱傭兵還在,井口周圍搭了帳篷,有幾個人正在抽菸。她繞過帳篷,從樹林的另一側接近井口。井口的石板被炸開了,抽水機還在運轉,管子伸進井裡,發出嗡嗡的噪音。她等了一會兒,等到那幾個抽菸的人走開,溜到井邊,翻過井口。
她順著繩子往下滑。繩子是新的,粗的,很牢。她滑了很久,滑到了井底。井底很暗,她把頭燈打開。那扇門還在,嵌在石壁裡,門板上的炸藥熏黑痕跡還在。她把那枚六尾鳳的玉珮從胸口拿出來,嵌進凹槽。門開了。不是一條縫,是整扇門。門向內緩緩打開,沒有聲音。門後面是一片黑暗。她走進去。門在她身後關上了。
黑暗裡沒有光,沒有聲音,沒有方向。她把頭燈開到最亮,光柱射出去,被黑暗吞沒了。她把手伸進背包,摸到那些碎片。碎片的邊緣很利,割破了她的手指。血從傷口滲出來,滴在地上。她聽到了聲音。不是水滴聲,是心跳聲。很多人的心跳聲,很慢,很久才一下。她順著心跳聲走。走了很久,走到了路的盡頭。路的盡頭有一道光,不是藍白色,是紅色的,像血。她朝那道光走過去。光越來越大,越來越亮。她看到了——是一枚玉珮,懸在半空中。七尾鳳,回頭,朱紅的眼。和之前那枚一模一樣,但更大,更厚,玉質更通透。它自己在發光,紅色的光,一明一暗的,像心跳。
她把那枚玉珮從空中取下來,握在手心裡。玉珮是燙的,不是溫的,是燙。她把玉珮貼在胸口,燙得她眼淚出來了。她沒有鬆手。她把玉珮放在背包裡,轉身要走。身後傳來了腳步聲。不是一個人的,是很多人的。她把頭燈往腳步聲的方向照,光柱裡看到了謝子京。他帶著十幾個僱傭兵,手裡拿著槍。他走到她面前,伸出手。
「把玉珮給我。」
她搖頭。她把背包的拉鍊拉好,把背包抱在懷裡。
「這不是你的。」
謝子京笑了。他對身後的僱傭兵做了一個手勢。他們舉起槍,槍口對著她。她沒有動。她把那枚七尾鳳的玉珮——那枚真的、會發紅光的玉珮——從背包裡拿出來,握在手裡。玉珮燙得她的手心發紅。她把玉珮舉到眼前。
「你們開槍,玉珮會碎。玉珮碎了,門永遠關了。你什麼都得不到。」
謝子京的笑容消失了。他走過來,伸手去搶玉珮。她後退了一步,把玉珮貼在胸口。玉珮燙著她的心臟,燙得她喘不過氣。她咬著牙,沒有鬆手。謝子京抓住她的手腕,把她的手掰開。玉珮從她手裡滑出去,掉在地上。碎了。不是裂開,是碎開。碎片飛濺,紅色的光從碎片裡迸出來,像一顆小型的太陽。謝子京被光刺得後退了好幾步,用手臂擋住臉。她趴在地上,把那些碎片一片一片地撿起來。碎片很燙,燙得她手心起泡。她沒有停。
那些紅色的光從碎片裡飄出來,像霧一樣,一縷一縷的。它們在空中盤旋了一圈,然後朝她飄過來。第一縷紅光碰到她的左手,消失了。第二縷碰到她的手臂,滲進皮膚。第三縷、第四縷、第五縷,它們像一條一條的小蛇,鑽進她的身體。她的身體開始發燙。從手開始,從手臂開始,從胸口開始。她把背包背好,把那枚六尾鳳的玉珮從胸口拿出來,嵌進門板的凹槽。門開了。她走進門裡。謝子京跟在後面。門在他們身後關上了。
黑暗裡,她聽到了很多人的呼吸聲。那些呼吸聲很淺,很慢。她把手伸進黑暗,摸到了一個人。不是顧衍之,是另一個人。他的手涼,骨節粗,指尖有繭。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顧衍?」她問。
沒有人回答。那隻手從她手裡滑走了。她追上去。追不到。她在黑暗中跑,跑了很久。跑到了路的盡頭。路的盡頭站著一個人。不是顧衍,是風玄子。他看著她,那雙無底洞一樣的眼睛裡第一次出現了表情——不是悲傷,不是喜悅,是疲倦。一種看了太久、等了太久、終於看到結局的疲倦。
「你來了。」他說。
「我來了。」她說。「他在哪裡?」
風玄子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在這裡。在門裡面。在你身體裡。在你的血裡。」
她把那枚七尾鳳的玉珮碎片從背包裡拿出來,放在他的手心裡。碎片是涼的。他把碎片握在手心,碎片融化了,變成一滴紅色的液體,滴在她的手背上。那滴液體滲進她的皮膚,消失了。她感覺到了他的心臟。在她的血管裡,在她的骨頭裡,在她的每一個細胞裡。她閉上眼。黑暗裡,她聽到了他的聲音。
「瑤兒,我在這裡。」
她睜開眼。風玄子不見了。黑暗不見了。她站在井邊,手裡握著那枚六尾鳳的玉珮。玉珮是溫的。她把玉珮貼在胸口。謝子京站在她身後,手裡拿著槍。
「門開了嗎?」他問。
她沒有回答。她轉身走下山。陽光很亮。她瞇了好一會兒才適應。那五輛黑色的SUV還停在山腳下。那隻黃狗不在。她上了自己的車,發動引擎。她沒有等他。她開走了。從後視鏡裡看到他在後面追了幾步,停了下來。
她把車開上高速,把車窗搖下來。風很大,吹得她的眼淚往後飄。她把那枚六尾鳳的玉珮從胸口拿出來,放在副駕駛座上。那是他的位置。他不在,但他的玉珮在。她把玉珮貼在嘴唇上,親了一下。
「顧衍之,我會把你找回來。」她說。
沒有人回答。風從車窗灌進來,涼的,乾的。她聞到了他的味道。冬天的風,秋天的落葉,一個人在曠野裡走了很久、身上沾滿了草籽和泥土的味道。她把那個味道吸進肺裡,留在身體最深的地方。她把車窗關上,踩下油門。車子繼續開。她不知道要去哪裡。也許去蒼梧山,也許去省城,也許去一個不知道的地方。她只知道她要把他的玉珮放在身邊,把他的血留在身體裡。她要把他的心跳記在骨頭裡。有一天,她會找到他。不管他在門裡面,還是在門外面。她會找到他。
她開回省城,把車停在巷口。那五輛黑色的SUV還沒有回來。巷子裡空蕩蕩的,那隻黃狗趴在台階上,看到她下車,搖了一下尾巴。她上樓,開門,關門。她把背包放下,把那枚六尾鳳的玉珮放在茶几上。她把那本牛皮封面的筆記本從背包裡拿出來,翻到空白頁。她拿起筆,在第一行寫了四個字:「顧衍之,等。」她寫得很慢,每一筆都很用力。她把筆記本合上,放進抽屜。她把那枚玉珮貼在胸口,躺下來,閉上眼。黑暗裡,她聽到了他的心臟。隔著一道牆,隔著一個客廳,隔著一層樓板。她不知道他在哪裡,但她聽得到。她把枕頭蒙在臉上,不想再聽。但她聽到了。她在他的心跳聲裡,慢慢地、慢慢地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