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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借余温度寒秋 走廊的穿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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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的穿堂风迟迟未停,卷着晚秋的凉意,一遍遍扫过空旷的楼道。
沈逾白披着那件突如其来的黑色外套,整个人都怔在原地。
布料上还残留着淡淡的温度,是属于陆烬的、清冽又干燥的少年体温,隔着薄薄一层面料,缓慢熨帖着他发冷的四肢。外套很大,过于宽大的版型罩住他单薄的肩背,下摆堪堪垂到膝盖,将他整个人都裹在了陌生的暖意里。
心悸的钝痛还盘踞在胸口,眩晕的余韵依旧萦绕在脑海,可方才那种濒临窒息的绝望感,却因为身侧沉默伫立的少年,悄悄淡去了大半。
他缓缓抬眼,视线小心翼翼地抬上去,落在靠墙而立的陆烬身上。
少年微微垂着眼,长而密的睫毛压下沉沉阴影,遮住了眼底所有情绪。下颌线条冷硬凌厉,唇线抿得笔直,周身气场冷得生人勿近。他单手随意插在黑色长裤口袋里,脊背挺得笔直,哪怕只是安静靠着墙壁,也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疏离戾气。
沈逾白从前只敢远远看着他。
班里所有人都对陆烬敬而远之。
他永远坐在教室最后一排,上课要么趴着睡觉,要么望着窗外发呆,从不参与任何人的闲谈,也从不融入班级的热闹。偶尔有人故意起哄调侃他,他也只是抬眼冷冷扫过去一个眼神,便能让喧闹的人群瞬间噤声。
同学说他冷漠、叛逆、不好惹,说他从小没人教、没人管,是烂在泥里长歪的野草。
沈逾白从前也只是听着,从不参与议论,也从不敢主动靠近。他性子温顺怯懦,早已习惯安分守己地活着,本能地避开所有刺眼、锋利、和安稳生活相悖的人和事。
可直到此刻,他才真切地看见,这副冰冷坚硬的外壳之下,藏着不为人知的温柔。
笨拙、沉默、从不声张,却在陌生人最狼狈无助的时候,递出了唯一一点暖意。
“谢、谢谢你。”
沈逾白的声音很轻,带着大病初愈般的微弱沙哑,被风吹得细碎,几乎要消散在空气里。他微微仰头看着陆烬,眼底还蒙着一层未散尽的湿雾,白皙的脸颊因为方才的病痛透着一点不正常的薄红,干净又易碎。
陆烬闻声,终于抬了抬眼。
漆黑的眸子沉沉落在他脸上,目光直白又安静,没有探究,没有同情,更没有旁人那般刻意的疏离与偏见。
他静静看了沈逾白两秒,淡淡吐出两个字:“没事。”
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像是随手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转瞬便要翻篇。
沈逾白攥着外套边角的指尖轻轻收紧,柔软的布料被他捏出细碎的褶皱。他能清晰闻到衣服上干净的皂角味,混着一点晚风的清冷气息,是独属于陆烬的味道,陌生却让人莫名心安。
身体还依旧虚弱,双腿依旧发软,他依旧没办法立刻站起身走回教室。
陆烬似乎也看出来了。
他看着少年依旧苍白的脸色,看着他微微颤抖的眼睫,看着他明明难受得快要撑不住,却依旧强撑着体面、不愿示弱的模样。
和自己真像。
都是习惯了独自熬苦的人。
从小到大,陆烬疼了、累了、委屈了,从来没人过问。父亲醉酒后的打骂,母亲决绝的离开,旁人无休止的非议,他全部一个人扛着,哭没用,示弱没用,求人怜悯更没用。久而久之,他学会了竖起满身尖刺,用冷漠伪装脆弱,用戾气隔绝所有窥探。
而眼前的沈逾白,是另一种极致的隐忍。
没有尖锐的脾气,没有暴躁的反抗,只是安安静静地承受所有病痛与冷落,把所有委屈和痛苦都藏在温顺的皮囊之下,悄无声息地自我消耗。
陆烬心底掠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闷。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空旷的走廊,声音依旧低沉:“再歇会儿,不急着回去。”
短短一句话,没有多余的寒暄,却莫名给了沈逾白安稳的底气。
沈逾白轻轻点头,乖乖垂着眼,保持着蹲坐的姿势,安安静静地靠着身后的墙壁休息。晚风掠过两人之间,安静得只剩下彼此细微的呼吸声。
这是沈逾白十七年的人生里,第一次有人,在他独自承受病痛狼狈不堪的时候,不催促、不漠视、不敷衍,只是安安静静地陪着他。
在家里,他身体不适卧床休息,换来的永远是母亲不耐烦的数落,说他娇气、拖累家人,说同样是孩子,弟弟从来不会像他这般无用多病。
在学校,他无数次悄悄强忍心悸、低血糖、浑身乏力的难受,趴在桌上隐忍喘息,周围同学嬉笑打闹、埋头刷题,从来无人察觉,无人过问。
他早已默认,自己的苦难天生就该独自承担。
可今晚,这个全校最孤僻冷漠、人人避之不及的陆烬,却给了他这辈子最奢侈的温柔。
时间一点点流逝,走廊的灯光惨白清冷,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轻轻交叠在冰冷的地砖上,又在风里微微晃动,脆弱得不堪一击。
沈逾白的体力慢慢回温,胸口的闷痛感渐渐褪去,眩晕感彻底消散。他缓缓站直身体,双腿还有微微的发麻,动作轻柔缓慢,生怕打破这一刻难得的安静。
他抬手拢了拢身上的外套,布料温热,余温未散。
“我好多了。”沈逾白抬眼看向陆烬,眼底带着浅浅的温柔歉意,“外套……明天我洗干净还给你,可以吗?”
陆烬随意颔首:“嗯。”
依旧是惜字如金的模样。
沈逾白看着他手臂处隐约露出来的几道暗红血痕,方才光线昏暗看得不真切,此刻灯火清晰,那些粗糙的擦伤狰狞地铺在白皙的小臂皮肤上,看着格外刺眼。
少年冷白的皮肤上,伤痕突兀又狼狈。
沈逾白心口轻轻一揪,下意识开口:“你的胳膊……受伤了。”
陆烬垂眸扫了一眼自己的伤口,像是早已习惯了疼痛,脸上没有半点波澜,语气淡得像在说旁人的事情:“小事。”
对他而言,确实是小事。
从小到大,磕伤、擦伤、被打、流血,早已是家常便饭。皮肉上的疼痛早已麻木,真正磨人的,是常年扎根心底的荒芜和寒凉。
可落在沈逾白眼里,却格外心疼。
他从小病痛缠身,最懂身体受罪的难熬,也最见不得别人独自受苦。
沈逾白犹豫了几秒,声音轻轻的,带着小心翼翼的温柔:“教室里有碘伏和创可贴,是我常备的,要不要……帮你处理一下?”
他知道自己不该贸然打扰,不该主动靠近这个浑身是刺的少年。可看着那几道新鲜的伤痕,他实在没办法视而不见。
陆烬的动作微微一顿。
活了这么多年,所有人看见他的伤,要么是看热闹调侃,要么是嫌弃躲避,要么是理所当然地认定是他寻衅滋事活该如此。
从来没有人,会轻声问他疼不疼,会主动想要帮他处理伤口。
他抬眼看向沈逾白。
少年眼底干净纯粹,没有半点偏见、嫌弃和试探,只有纯粹的善意和柔软的担忧。那双清澈的眼眸像秋夜里温柔的月光,轻轻落进他漆黑荒芜的世界里,微弱,却足够滚烫。
陆烬沉寂多年的心湖,轻轻晃了一下。
那是从未有过的、陌生的悸动。
他沉默片刻,最终轻轻应了一声:“好。”
晚自习还有二十分钟结束,教室里依旧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埋首题海,无人注意悄悄从后门溜回座位的两人。
沈逾白走在前面,步子轻缓,身上还披着陆烬的外套,宽大的衣摆随着脚步轻轻晃动。陆烬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目光不自觉落在他单薄的背影上,眼神沉静晦涩,藏着无人察觉的情绪。
沈逾白的座位在第三排靠窗,干净整洁,桌面整整齐齐摞着书本,角落静静放着一个小小的白色药盒。
他坐下后,悄悄拉开抽屉,取出碘伏棉签和无菌创可贴,转头看向身后的陆烬,眉眼温顺:“你伸手就好。”
陆烬依言,微微俯身,伸出受伤的小臂。
距离骤然拉近。
少年清冽干净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淡淡的书卷气和微凉的体温,轻轻包裹住陆烬周身的戾气。沈逾白垂着长长的眼睫,专注地看着他手臂上的擦伤,动作轻柔得不敢用力。
棉签沾着微凉的碘伏轻轻拂过破损的皮肤,轻微的刺痛传来,陆烬却半点没放在心上。
他所有的注意力,都落在眼前近在咫尺的少年身上。
灯光落在沈逾白的侧脸,勾勒出细腻柔和的下颌线条,鼻梁秀气,唇色偏淡,整张脸干净温柔,温顺得不像话。他的呼吸轻轻浅浅,落在陆烬的皮肤上,温温柔柔的,驱散了他常年不散的寒凉。
陆烬忽然就不想移开目光。
这是他灰暗枯燥、满是泥泞的青春里,第一次出现这样干净温柔的光亮。
他贪恋这片刻的温暖,自私地希望时间可以慢一点,再慢一点。
“可能会有点疼,你忍一下。”沈逾白轻声叮嘱,语气软得像棉花。
陆烬低低应了声:“不疼。”
真的不疼。
比起他从小到大受过的所有委屈、殴打、冷眼,这点皮肉伤痛,微不足道。真正让他心绪翻涌的,是眼前这个人的温柔,是这份突如其来、毫无缘由的善待。
沈逾白仔细帮他擦拭干净伤口的污渍,小心翼翼避开破皮最严重的地方,反复消毒,最后轻轻贴上透气的创可贴。
动作细致、温柔、耐心。
全程没有一句多余的话,却温柔得恰到好处。
处理完最后一处伤口,沈逾白才轻轻松了口气,抬头看向陆烬,眼底带着浅浅笑意,干净又治愈:“好了。”
距离依旧很近。
四目相对的瞬间,空气骤然安静下来。
陆烬看着他澄澈温柔的眼眸,心脏的位置前所未有地剧烈跳动了一下,沉稳又汹涌,撞得他胸腔发颤。
他活了十七年,冷漠成性,偏执寡情,从未对谁有过这般异样的感觉。
不知道什么是心动,也不懂什么是喜欢。
可这一刻他清清楚楚地知道——
他舍不得放开这束突然闯进他黑暗世界里的光。
沈逾白被他看得微微不自在,耳尖悄悄泛起浅淡的绯红,下意识往后微微退了一点距离,轻声道:“以后……尽量别受伤了,伤口发炎会很疼的。”
语气是最普通的关心,落在陆烬心里,却掀起滔天巨浪。
从来没有人告诉他要好好照顾自己,从来没有人叮嘱他别再受伤。所有人都默认他活该狼狈,活该坠落,活该烂在泥泞里。
唯独沈逾白。
唯独这个同样满身苦难、久病缠身、活得小心翼翼的少年,愿意分出一点点温柔,叮嘱他好好活着。
陆烬看着他干净温柔的眉眼,嗓音比刚才更低更哑,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认真:“知道了。”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骤然响起,打破了教室里压抑的寂静。
瞬间,桌椅拉动的声音、说话的声音、收拾书本的声音轰然响起,喧闹瞬间填满整间教室。
周围人来人往,人流嘈杂,两人之间安静温柔的氛围被骤然打破。
沈逾白连忙收回目光,低头快速收拾桌上的书本,指尖却微微发颤。
他不敢承认,刚才近距离对视的瞬间,他的心也乱了。
他明明该远离陆烬,明明他们是截然不同的两类人,明明他们的人生轨迹本该毫无交集。
可他控制不住地心疼他,控制不住地被他吸引,控制不住地,对这个满身风雪的少年,动了心。
病态易碎的温柔,撞上孤僻偏执的寒凉。
两个被困在苦难里的少年,在这个晚秋的夜晚,悄悄在彼此心底,种下了隐秘又绝望的念想。
他们都不知道,这场始于善意的靠近,从来不是救赎。
只是两个濒临破碎的灵魂,互相取暖,彼此牵绊,最终只会在漫长的青春里,一点点消耗掉彼此仅剩的温柔与光亮,直至烬火燃尽,白雪凋零,落得终身皆苦。
陆烬看着少年低头泛红的耳尖,眼底暗沉的情绪层层翻涌,心底默默记下了这个温柔易碎的名字——沈逾白。
从今往后,他荒芜孤寂的余生,有了唯一的执念与牵挂。
哪怕前路全是荆棘,哪怕相爱终是荒芜,他也想拼命抓住这束属于他的、独一无二的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