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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烈火囚雪 冬末的晚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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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末的晚风褪去了刺骨的冰寒,却依旧带着化不开的湿冷,卷着巷口未融尽的残雪,慢悠悠掠过两人相依的身影。路灯昏黄的光晕将他们紧紧包裹,隔绝了外界所有喧嚣与恶意,也暂时遮住了命运悬在头顶的屠刀。
破镜重圆后的安稳,像偷来的蜜糖,甜得短暂,也危险得惊心。
陆烬牵着沈逾白微凉的手腕,指尖牢牢扣住那一圈还未消退的青紫,掌心的温度一点点熨帖着少年皮肤下藏着的伤痕。他不敢用力,怕碰疼他,又不敢松开,怕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像两个月前那样,再次消失在夜色里,留他一人在无边荒芜里独自煎熬。
沈逾白被他牵着,脚步轻缓地跟在身侧。他还没从方才的情绪里完全抽离,眼眶依旧泛红,长长的睫毛垂落,遮住眼底翻涌的愧疚与贪恋。手腕处传来的温热触感真实又安稳,让他一度恍惚,以为这漫长寒冬里的黑暗与煎熬,都只是一场转瞬即逝的噩梦。
可心底深处,那道被现实凿开的裂痕始终清晰。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身后拖着的是无尽的债务、蛮横的纠缠、剪不断理还乱的家庭枷锁。这些东西像沉重的锁链,死死捆住他的人生,也注定会随着两人的靠近,一点点缠上陆烬的脖颈。
他贪恋此刻的温暖,贪恋陆烬毫无保留的偏爱,贪恋这份久违的被人放在心尖上的安稳。可越是贪恋,心底的恐慌就越是疯长,时时刻刻提醒着他,他不能这么自私。
陆烬将他带回了自己的住处。
不是热闹喧嚣的学生宿舍,是他家人在城郊闲置的一套小公寓,不大,却干净温暖,暖气充足,和沈逾白之前被囚禁的阴暗小屋截然不同。客厅铺着柔软的地毯,桌上摆着温热的茶水,窗外是安静的夜色,没有逼迫,没有争吵,没有永无止境的压抑与算计。
一进门,暖意便将沈逾白裹了个严实。
长久处于阴冷环境的他,骤然被暖意包围,忍不住轻轻瑟缩了一下,单薄的身子微微发抖。
陆烬第一时间察觉到,立刻松开牵着他的手,转身从衣柜里拿出一件自己宽大的黑色卫衣,披在他单薄的肩头。卫衣带着少年身上独有的清冽气息,还有淡淡的体温,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宽大的衣摆几乎垂到膝盖,把他清瘦的身形完全藏了起来。
“先穿上,别着凉。”陆烬的声音放得极柔,生怕惊扰了此刻脆弱的安稳,“这里没人能找到你,暂时安全。”
沈逾白抬手拢了拢身上的卫衣,布料柔软温热,鼻尖萦绕着熟悉的气息,心头酸涩又滚烫。他抬眼看向陆烬,少年眼底是毫无掩饰的心疼与小心翼翼的珍视,仿佛他是一碰就碎的珍宝。
“你……不用为我做到这种地步。”沈逾白的声音依旧沙哑,带着刚哭过的鼻音,轻得像一阵风,“那些人的麻烦,还有我家里的事,会连累你的。你的家人,你的学业,你的未来,都会被我拖累。”
这是他最害怕的事,也是当初狠心推开他的全部理由。
陆烬走到他面前,微微俯身,视线与他平齐,目光笃定又认真,没有半分敷衍,一字一句清晰地落进他的耳朵里:“逾白,我再说一次,我不怕被你拖累。”
“我从选择你的那一刻起,就做好了和你一起扛所有风雨的准备。以前是我不够强大,护不住你,让你受了那么多苦。现在我不会了,谁都不能再把你从我身边抢走。”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沈逾白眼下淡淡的乌青,抚过他苍白消瘦的脸颊,动作温柔缱绻,带着浓烈的心疼。这两个月,沈逾白受的苦,每一分每一秒,都刻在陆烬的心上,时时刻刻提醒着他的无能与懦弱。
沈逾白看着他眼底滚烫的执着,喉咙微微发紧,鼻尖再次泛起酸涩。他想反驳,想推开,想再次逃离,可心底翻涌的思念与依赖,死死困住了他的脚步。他真的太累了,在无边黑暗里独自撑了太久太久,好不容易抓到一束愿意为他奔赴而来的烈火,他实在舍不得放手。
他只能选择暂时沉沦。
哪怕知道前路万丈深渊,哪怕知道未来注定惨烈,哪怕知道这场破镜重圆,终究只是末日之前的回光返照。
陆烬见他不再抗拒,心头稍稍松了口气,抬手轻轻揉了揉他柔软的头发,眼底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是沈逾白消失两个月来,他第一次真正发自内心的轻松。
“饿不饿?我去给你做点吃的。”
沈逾白轻轻点头。
陆烬转身走进狭小的厨房,动作利落。他厨艺不算精湛,却记得沈逾白偏爱清淡软糯的吃食,小心翼翼煮了一碗温热的粥,还卧了一颗溏心蛋,端到客厅的时候,热气袅袅,驱散了心底残留的寒凉。
沈逾白坐在沙发上,身上披着宽大的卫衣,看着眼前少年忙碌的身影,眼眶微微发热。
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人这样细致地照顾他的情绪,顾及他的喜好,为他洗手作羹汤。所有人都只把他当成累赘、工具、可以随意拿捏的棋子,只有陆烬,把他当成需要被呵护的小孩。
粥的温度刚刚好,软糯香甜,暖意顺着喉咙滑进胃里,一点点熨帖着他荒芜冰冷的心脏。
陆烬坐在他对面,一瞬不瞬地看着他小口进食的模样,眼底满是宠溺。他瘦得太狠了,脸颊都凹陷下去,下巴尖削,身上几乎没什么肉,看得他心口密密麻麻地疼。
“以后好好吃饭,好好休息,有我在,不会再让你受委屈。”
沈逾白咬着勺子,轻轻应声,声音细弱:“嗯。”
短暂的晚餐时光安静又温柔,没有争吵,没有逼迫,只有两人之间无声的温情。可这份温情之下,暗流早已汹涌翻涌,那些潜藏的危机,从未真正远离。
陆烬不是没有行动。
安顿好沈逾白的第一晚,他就拿出手机,开始着手处理那些债务与纠缠。他动用自己攒了多年的积蓄,找家里的长辈周旋,和那群蛮横的人谈判,软硬兼施,一点点替沈逾白挡下外界的风雨。
可现实远比想象中残酷。
那些债务利滚利,早已变成一个巨大的无底洞,远远不是一个普通少年能够轻易填补的。沈逾白家人的贪婪与无赖,那群债主的阴狠与偏执,根本不会因为陆烬的出现就善罢甘休。他们盯着沈逾白这个软柿子,也盯上了愿意为他不顾一切的陆烬,开始变本加厉地逼迫、威胁、骚扰。
麻烦开始一点点缠上陆烬。
他的手机时常接到陌生的恐吓电话,放学路上会被人尾随,家门口被泼上油漆,甚至连学校里,都开始流传一些难听的闲话。有人说他不学好,和社会上的人纠缠不清,有人说他被一个麻烦精拖累,自毁前程,有人惋惜曾经耀眼的少年,如今为了一个人,变得狼狈不堪。
流言蜚语像细密的针,日日扎在陆烬身上,也扎在沈逾白心上。
沈逾白看着陆烬为了自己焦头烂额,日渐疲惫,眼底的鲜活意气被疲惫一点点消磨,看着他明明还只是少年,却要硬生生扛起成年人世界的肮脏与不堪,心底的愧疚与恐慌,一日比一日浓烈。
无数个深夜,两人依偎在一起,沈逾白靠在陆烬怀里,感受着他沉稳的心跳,却整夜整夜无法安眠。
“陆烬,我们分开吧。”某个深夜,沈逾白埋在他的颈窝,声音带着压抑的哭腔,“我不能再拖累你了,再这样下去,你会被我彻底毁掉的。”
陆烬收紧手臂,将他抱得更紧,下巴抵在他的发顶,声音低沉又偏执,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我不分开。”
“逾白,我说过,我选的路,我自己承担后果。我不怕流言,不怕威胁,不怕麻烦,我只怕再次失去你。”
“你是我唯一的光,我不能没有你。”
烈火一旦认准了要燃烧,便会不顾一切扑向属于自己的那片雪,哪怕最后焚尽自身,也在所不惜。
沈逾白浑身颤抖,眼泪无声浸湿了陆烬的睡衣。他知道,陆烬一旦认定,就不会回头。他的少年,热烈、执拗、偏执,爱得孤注一掷,爱得不计后果。
可他越是这样,沈逾白就越是清楚,这场爱,注定惨烈。
平静安稳的日子只维持了短短半个月。
那群债主与沈逾白的家人,见威逼利诱没用,便开始用更阴狠的手段。他们不再只针对陆烬,开始把矛头指向沈逾白,用尽各种卑劣的方式,逼迫他妥协,逼迫他回到那个泥沼里。
更致命的是,长期的压抑、焦虑、忧思过度,加上之前被囚禁落下的病根,沈逾白的身体开始出现严重的问题。
他时常心慌气短,头晕目眩,稍微动一动就疲惫不堪,夜里频繁失眠、心悸,脸色一天比一天苍白,嘴唇毫无血色。起初只是轻微的不适,他强忍着不肯告诉陆烬,怕他更加担心,更加焦虑。
可纸终究包不住火。
这天傍晚,两人刚从外面回来,沈逾白只是走了几步,便眼前一黑,浑身脱力,直直朝着地面倒去。
“逾白!”
陆烬瞳孔骤缩,心脏骤然停跳一瞬,下意识快步上前,伸手稳稳接住他单薄的身躯。少年整个人软倒在他怀里,呼吸微弱,脸色惨白如纸,浑身冰凉,胸口起伏微弱得吓人。
那一刻,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陆烬,比两个月前沈逾白被带走时,还要恐慌绝望。
他能挡得住外界的风雨,能对抗蛮横的恶人,能解决数不清的麻烦,可他挡不住命运。
挡不住沈逾白早已千疮百孔的身体,挡不住那深埋在骨血里、早已注定的绝症。
医院的检查结果出来的那一刻,冰冷的白纸黑字,宣判了最残忍的结局。
先天性心脏衰竭,长期忧思过度、精神紧绷、营养不良,导致病情急剧恶化,心脏供血严重不足,随时有休克、猝死的风险。唯一能活下去的办法,只有心脏移植。
可匹配的心脏稀缺渺茫,等待的过程漫长又凶险,沈逾白的身体,根本撑不了太久。
医生的话语冷静又残酷,字字句句,像一把锋利的刀,狠狠扎进陆烬的心底。
他站在走廊冰冷的灯光下,手里攥着那张薄薄的诊断书,指尖止不住地颤抖。耳边嗡嗡作响,脑海里全是沈逾白苍白脆弱的模样,全是两人相处的温柔瞬间,全是那句他从未动摇过的誓言——我要护你一生安稳。
可现在,他连让他活下去,都做不到。
烈火燃烧到极致,才发现,他的雪,快要融化殆尽了。
沈逾白躺在病床上,安静地闭着眼,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他早就察觉到了身体的不对劲,只是一直刻意隐瞒。如今真相摊开,他反倒异常平静。
他好像早就知道,自己本就不是长寿的命格。
这一生,短暂、苦难、颠沛流离,唯一的幸运,是遇见了陆烬。
他轻轻抬手,握住陆烬冰凉颤抖的手,声音微弱,却异常温柔:“陆烬,别难过……我早就习惯了。”
“能陪你拥有过这段时光,我已经很知足了。”
陆烬低头看着他,眼眶瞬间猩红滚烫,积攒许久的情绪轰然崩塌,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下。他俯身,紧紧握住沈逾白的手,声音破碎哽咽,带着孤注一掷的疯狂:“不会的,我不会让你死的。”
“我一定会让你活下去。”
那一刻,一个疯狂、决绝、献祭般的念头,在他心底悄然生根发芽。
烈火囚住了白雪,可烈火深知,白雪快要消融。
于是烈火做好了准备,要燃烧自己的全部,化作白雪新生的养分。
以心换心,以命换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