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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病骨藏痛 秋日的阳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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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日的阳光日渐温和,却驱不散空气里潜藏的凉意。同桌的日子一日日往下走,沈逾白与陆烬之间的默契,在旁人看不见的缝隙里,悄然滋生。
班里的流言被陆烬强硬压下,表面上再无人敢明目张胆地议论,可暗地里的打量、揣测与疏离,从未真正消失。
大家依旧下意识避开他们。
沈逾白本就安静,不爱合群,如今更是只和陆烬待在一起。课间不扎堆打闹,放学按时离开,大多数时候都埋首书本,或是安静地靠着窗边发呆。只有身侧的陆烬知道,少年看似平稳的模样下,藏着时刻紧绷的脆弱。
他的身体从来没有真正安稳过。
以前沈逾白习惯独自忍耐,心悸、头晕、胸口发闷,都悄悄藏起来,咬牙扛过。可如今身旁多了一个时刻留意他的人,那些细碎的痛苦,很难再彻底瞒住。
这天下午是连续两节数学课。
数学老师讲课节奏飞快,板书密密麻麻,习题难度陡然拔高,教室里所有人都紧绷着神经,笔尖不停。沉闷的课堂氛围,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沈逾白从上课开始,就隐隐觉得胸口发闷。
起初只是轻微的钝痛,他以为只是久坐不动、空气不流通,便悄悄调整呼吸,指尖攥着笔,强迫自己跟上老师的思路。可随着时间推移,那种熟悉的窒息感一点点加重,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跳动紊乱,突突地疼。
脸色一点点褪尽血色,唇瓣泛出青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不敢趴桌,不敢表现出异样,只能微微垂着头,长长的睫毛死死敛着,将所有不适压在眼底。后背的校服被冷汗浸湿,黏在皮肤上,凉得刺骨。
他习惯性地想自己扛过去。
可身侧的陆烬,从他指尖微微发颤、握笔力道忽轻忽重开始,就已经察觉到不对劲。
陆烬本就没怎么听课,大半注意力都放在沈逾白身上。
少年的侧脸越来越白,呼吸放得极轻极缓,肩膀微微绷紧,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强撑的虚弱。
陆烬的心瞬间沉了下去。
上次走廊里那一幕骤然浮现在眼前,少年蜷缩在阴影里,独自承受病痛的模样,让他心口骤然发紧,戾气与慌乱一并翻涌上来。
他没有声张,微微侧过头,压低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不舒服?”
沈逾白浑身一僵,下意识摇头,声音细若蚊蚋:“没事,忍忍就好。”
他不想让陆烬担心,更不想因为自己,打乱课堂,引来全班的目光。
可话音刚落,一阵剧烈的眩晕猛地袭来,眼前的板书、字迹瞬间模糊成一片虚影,心脏绞痛骤然加剧,他的指尖控制不住地抖了起来,笔“嗒”的一声,轻轻掉落在桌面上。
细小的声响,在安静的课堂里格外清晰。
数学老师抬眼望来,眉头微蹙:“沈逾白,怎么回事?上课走神?”
全班的目光齐刷刷投过来,带着审视与好奇。
沈逾白脸颊瞬间发烫,又疼又窘迫,他想弯腰捡笔,身体却连简单的动作都撑不住。
下一瞬,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先他一步,拿起了那支笔,稳稳放在他手边。
陆烬抬眼,迎着老师不满的视线,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老师,他身体不舒服,我带他出去一趟。”
不等老师开口反驳,他直接站起身,微微弯腰,伸手扶住沈逾白的胳膊,将人稳稳扶起来。
沈逾白浑身发软,大半重量几乎都靠在他身上,少年清冽的气息包裹住他,温热的手掌稳稳托着他的胳膊,隔绝了全班探究的目光。
“陆烬!上课期间不许随意离座!”老师厉声呵斥。
陆烬头都没回,只淡淡留下一句:“出了事我负责。”
话音落下,便扶着脚步虚浮的沈逾白,一步步走出教室,关上了身后的门,将所有目光、议论、喧闹,尽数隔绝在外。
走廊里安静空旷,阳光落在地面,却照不进沈逾白此刻发凉的四肢。
刚走出教室,紧绷的神经骤然放松,他再也撑不住,顺着墙壁缓缓滑坐下去,后背抵着冰凉的墙面,大口大口地轻喘着气,一手死死按住胸口。
陆烬半蹲在他身前,高大的身影笼罩住他,替他挡住迎面吹来的穿堂风。
他看着少年苍白如纸的脸,看着他强忍疼痛、眼眶泛红却不肯掉泪的模样,心脏像是被狠狠揪住,又酸又涩,还有一股无处发泄的无力。
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看着他疼。
“药呢。”陆烬的声音比平时低沉几分,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平时吃的药。”
沈逾白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抬起手,指了指校服内侧的口袋,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清:“在……里面。”
陆烬小心翼翼地伸手,从他贴身的口袋里,拿出一小瓶小小的心脏常备药。瓶身被体温焐得温热,可见少年时时刻刻都带在身上,从不敢离身。
他倒出一粒药片,又拧开随身带的矿泉水——是早上特意给沈逾白准备的,一直放在桌肚里。
陆烬单手托着他的后颈,微微抬高,另一只手递过药片与瓶口,动作笨拙却轻柔,生怕弄疼他:“吃了。”
沈逾白乖乖张口,咽下药片,小口喝着温水。
温热的水流顺着喉咙滑下,药效慢慢起效,胸口的绞痛一点点缓解,紊乱的心跳渐渐平稳。
他靠在墙上,闭着眼,长长的睫毛轻轻颤抖,脸上依旧没有半点血色。
陆烬蹲在他面前,视线一寸寸扫过他的脸。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直面沈逾白的病痛。
以前只知道他体弱,只知道他容易低血糖、容易难受,却不知道,他是时时刻刻都在和病痛博弈。心脏上的顽疾,像一把无形的刀,悬在头顶,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落下。
少年平日里温顺、柔和、爱笑,永远一副安然无恙的模样,原来全是硬撑出来的伪装。
他的温柔懂事,他的安静隐忍,他从不争抢的性格,大半都是病痛磨出来的。
他和自己一样,从小就活在苦难里。
只是自己的苦,是家庭的暴力与抛弃,是外界的冷眼与伤害,是满身戾气与尖刺;
而沈逾白的苦,是与生俱来的病骨,是家人的漠视偏心,是无人心疼的隐忍与消耗。
两个苦命的人,偏偏撞在了一起。
陆烬喉结微微滚动,指尖下意识想要触碰他的脸颊,又在半空停下,克制地收回。
他怕自己太过唐突,怕惊扰了此刻脆弱的少年。
“经常这样?”他轻声问,语气里藏着压抑的心疼。
沈逾白缓缓睁开眼,眼底蒙着一层淡淡的水汽,轻轻点头,声音沙哑:“偶尔……累到,或者闷到,就会这样。”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可陆烬听得心口一阵阵发凉。
偶尔。
这两个字背后,是无数个独自强忍疼痛的时刻,是无数个无人知晓的深夜,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煎熬。
家里没人管,学校没人知,他一个人,硬生生扛了十几年。
“为什么不告诉别人。”陆烬的声音沉了几分。
沈逾白垂眸,看着地面细碎的光影,轻轻苦笑了一下,眼底藏着淡淡的落寞:“告诉了,又能怎么样。”
告诉父母,只会换来不耐烦的指责,说他娇气拖累;
告诉同学,只会换来同情或是疏远;
告诉老师,只会换来一句多休息。
没有人能真正替他疼,没有人能护他周全,与其换来一堆无用的怜悯,不如自己默默扛着。
习惯了,也就麻木了。
陆烬看着他眼底那片藏不住的孤独,心底那股偏执的保护欲,前所未有的强烈。
他从小没人疼,所以他知道没人疼有多难熬。
他不要沈逾白也这样。
不要他独自忍受病痛,不要他独自硬撑所有委屈,不要他明明那么温柔,却活得那么辛苦。
“以后难受,第一时间告诉我。”
陆烬微微俯身,漆黑的眼眸牢牢锁住他,语气郑重,带着少年独有的执拗与认真,“不许自己扛。”
沈逾白抬眼撞进他深沉的眼底,里面翻涌着真切的心疼与在意,滚烫又热烈,直直撞进他荒芜已久的心底。
长这么大,第一次有人这样直白地告诉他,不要独自硬撑。
第一次有人,把他的疼痛,放在心上。
鼻尖骤然一酸,眼眶瞬间发热,温热的情绪堵在喉咙里,让他说不出话,只能轻轻点头,眼底泛起一层浅浅的湿意。
陆烬见他这样,心更软了。
他慢慢在他身边坐下,背靠着墙壁,和他并肩,一同望着走廊尽头的落日余晖。
秋日的夕阳温柔又短暂,将两人的影子拉长,紧紧靠在一起。
空气安静,没有多余的话语。
“我以前,总觉得自己是一个人。”良久,沈逾白轻声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身旁的人听,“疼也好,难过也好,都是一个人。”
陆烬侧头看他,夕阳落在少年苍白的侧脸,柔和了他所有易碎的轮廓。
“现在不是了。”
陆烬的声音低沉坚定,一字一句,落在晚风里,落在少年心上,“有我。”
你不是一个人了。
往后你的苦,你的痛,你的隐忍,你的委屈,都有我陪着。
沈逾白的心狠狠一颤,积压了十几年的孤独与寒凉,在这一刻,被这句简单的话,轻轻融化了一角。
他微微侧过头,看着身侧冷硬沉默的少年。
陆烬依旧眉眼凌厉,周身带着生人勿近的冷意,可眼底看向他的地方,盛满了独一份的温柔与珍视。
这个满身风雪、满身伤痕、全世界都不看好的少年,成了他黑暗青春里,唯一敢依赖的光。
可两人都不知道。
这份相依为命的陪伴,这份彼此慰藉的温柔,终究抵不过命运的残酷。
他的病,是天生的宿命;
他的偏执,是注定的枷锁。
此刻有多相依取暖,往后就有多互相折磨。
夕阳渐渐沉落,暮色笼罩校园。
走廊里两个少年并肩而坐,影子相依。
病骨藏千痛,烬火知岁寒。
他们以为抓住了彼此,就抓住了余生。
殊不知,深秋的落日,再温柔,也终会落下;
燃尽的烬火,再炽热,也终会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