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家庭压力 初二下学期 ...
-
初二下学期,林晓川的父母开始注意到了他的沉默。
不是说他以前不沉默,而是以前的沉默在一个可以接受的范围内——安静,懂事,不惹事,这是优点。但到了初二,他的沉默变得更深了,更重了,像一潭死水,连波纹都没有了。
母亲先发现的。
那天周末,林晓川从学校回来,母亲在厨房做饭,他在客厅坐着看电视。电视里放的是一个综艺节目,声音很大,笑声罐头一阵一阵的。他坐在沙发上,目光落在电视上,但眼睛里什么也没有。
母亲端着菜从厨房出来,看了他一眼。
“晓川,你在学校是不是有什么事?”母亲把菜放在桌上,站在他面前,围裙上还沾着油渍。
“没有。”他说。
“那你最近怎么都不说话?以前你回来还会跟我说说学校里的事,现在回来就是坐着,问一句答一句。”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他想说“学校没什么事”,想说“我就是累了”,想说“妈你别担心”。但这些话到了嘴边,都变成了同一个字。
“嗯。”
母亲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转身回了厨房。
他听到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油锅的滋啦声,锅铲碰铁锅的叮当声。母亲在里面忙,父亲还没回来。客厅里又只剩下他一个人和电视里的笑声罐头。
他不知道怎么跟母亲解释。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不说话”的原因是什么。是学习压力大吗?不是,他的成绩一直在中上游,不算顶尖但也不差,没什么压力。是跟同学关系不好吗?也不是,他跟谁都不好,但也不坏,没有矛盾,没有冲突。是身体不舒服吗?不是,他身体健康,连感冒都很少。
他沉默,不是因为有具体的原因。
是因为他已经习惯了沉默。
沉默是他的默认状态,是他的保护色,是他的壳。他藏得太久了,久到他已经不知道怎么从壳里出来了。也许他根本不想出来,因为壳外面是危险的,是会被评判的,是会被拒绝的。
壳里面是安全的。
即使安全的同时也是孤独的。
晚上父亲回来了,一家人坐在餐桌前吃饭。电视开着,播的是新闻,播音员的声音字正腔圆,像一台机器在朗读。
父亲吃了几口饭,突然放下筷子,看着林晓川。
“你最近成绩怎么样?”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期中考试考了多少分?”
“数学九十二,英语八十八,语文八十一。”
父亲皱了皱眉。“语文怎么才八十一?你小学语文不是挺好的吗?”
林晓川没有回答。他低着头,用筷子拨着碗里的米饭。
“我跟你说,”父亲的语气变重了,“你现在初二了,再过一年就初三,初三完了就中考。你要是考不上好高中,你这辈子就完了,你知不知道?”
“知道了。”林晓川说。
“你别说知道了,你得去做。你看看你那个样子,整天不吭声,跟个闷葫芦似的。你爸我小时候虽然也穷,但我在外面跟人打交道从来不含糊。你这性格,以后走上社会怎么办?”
林晓川没有说话。
他把碗里的饭一口一口吃完了,然后站起来,说“我吃好了”,端着碗去了厨房。
他在厨房里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他把碗洗干净,放在架子上,擦了擦手,走出厨房的时候,听到父亲在跟母亲说:“这孩子越来越闷了,不知道随谁。”
母亲说:“可能是青春期吧,男孩子到了这个年纪都不爱说话。”
父亲说:“什么青春期,我看就是惯的。”
林晓川站在厨房门口,听完了这段对话,然后转身上楼。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坐在书桌前。
桌上放着那颗大白兔奶糖,糖纸已经皱得不成样子了。他把糖拿起来,放在掌心里,看了一会儿,然后放回去,拉上了抽屉。
他突然觉得很想哭。
不是因为父亲说了他,父亲说他他早就习惯了。而是因为他突然意识到,他连“青春期”这个借口都不配拥有。
青春期的男生不爱说话,正常。青春期的男生有情绪波动,正常。青春期的男生会叛逆、会顶嘴、会跟父母吵架,正常。
但他不是“不爱说话”,他是不敢说话。
他不敢说太多,怕说多了暴露什么。
他不是“有情绪波动”,他是有巨大的、持续的内心的海啸,但他不敢让它露出海面哪怕一秒。
他不是“叛逆”,他是不敢叛逆。他怕叛逆会让父母更关注他,关注多了就可能发现他的秘密。
他的“青春期”不是正常的青春期。
他的青春期是一场漫长的、无声的、没有硝烟的战争。
战场在他的心里。
而他是唯一的士兵,也是唯一的伤员。
第二天,父亲带他去理发。
这是他们之间为数不多的“父子活动”之一。父亲不太擅长跟儿子相处,不会像别的父亲那样陪儿子打球、打游戏、聊人生,但每隔一两个月会带他去理发,理由是“你的头发太长了,看着不像个样子”。
理发的过程中,两个人几乎不说话。理发师问“剪多短”,父亲说“短一点”,理发师就开始了。
林晓川闭着眼睛,听剪刀在他头顶咔嚓咔嚓地响。碎发落在他的脸上、脖子上、肩膀上,痒痒的,他忍着没有去挠。
他想,如果他能像剪头发一样,把自己心里那些不该有的念头也剪掉就好了。
咔嚓一下,没了。
干干净净,从头开始。
但不行。
那些念头不是头发,它们长在更深的地方,长在他的骨头里,长在他的血液里。他剪不掉它们,拔不掉它们,他只能把它们藏起来,用一层一层的伪装盖住。
理发师说“好了”,他睁开眼睛,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头发短了,人显得更精神了,但眼神还是那副样子——平静,沉默,什么都看不出来。
父亲付了钱,两个人走出理发店。
走在路上的时候,父亲突然说了一句:“你也大了,有些事我也不好说你。但你要记住,你是男孩子,要有男孩子的样子。不要整天缩在那里,跟个姑娘似的。”
林晓川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走。
“嗯。”他说。
他没有看父亲的脸。
他怕自己看了之后,会从父亲的脸上读到一些东西——失望,厌烦,或者更可怕的——察觉。
他不确定父亲说的“跟个姑娘似的”是随口一说,还是感觉到了什么。
他不敢去确定。
那天晚上,他把衣柜里的衣服全部翻出来,看了一遍。
他的衣服大多是深色的,黑色的,深蓝色的,深灰色的。没有亮色,没有图案,没有任何能引起注意的元素。他的整个衣柜就像一个不存在的人应该有的样子——不留下任何印象,不被任何人记住。
他拿出一件黑色的卫衣,穿上,站在镜子前。
镜子里的人很高,很瘦——不,他不瘦,他是有肌肉的,只是骨架太大,看起来壮而不胖。穿着黑色卫衣的他,像一个黑色的影子,轮廓清晰,但没有颜色。
他突然想,如果有人能看穿他,看穿这件黑色卫衣,看穿他平静的表情,看穿他简短的回答,直接看到他心里那片翻涌的海——那个人会说什么?
会害怕吗?
会觉得恶心吗?
会转身离开吗?
他不知道。
他脱下卫衣,叠好,放回衣柜。
他想,也许这辈子都不会有那样一个人。
也许他这辈子都要穿着这件黑色的卫衣,保持着这个平静的表情,用这些简短的回答,把所有人都挡在墙外面。
墙很高,很厚,很安全。
但也很冷。
他把柜门关上,关的时候,柜门的镜子里映出了他的脸。
他看了那张脸一眼,然后转开了目光。
不是因为他丑。
是因为他在那张脸上看到了太多他没说出口的话,太多他咽下去的情绪,太多他被压制的、被否定的、被藏起来的自己。
他看着那张脸,就像看着一个陌生人。
一个他认识了很多年,但从来不真正了解的陌生人。
那个人是谁?
那个人在想什么?
那个人快乐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个人是他自己。
而他已经不认识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