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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青春裂痕 初二结束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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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二结束的那个夏天,林晓川十四岁了。
两年前他刚来市里的时候,还是一个刚满十二岁的、什么都不懂的、以为换了环境一切就会好起来的男孩。两年过去了,他长高了好几厘米,肩膀更宽了,声音变低沉了,下巴的轮廓更分明了。站在镜子前的时候,他有时候会愣一下——镜子里的那个人,看起来像一个大人了。
但他的内心世界,比两年前更乱了。
两年前,他只是模模糊糊地觉得自己“不一样”。那种感觉像一团雾,他知道它在,但他看不清它的形状,叫不出它的名字。他可以骗自己说“这只是暂时的”“长大了就好了”“也许所有人都会经历这个阶段”。
现在,他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是同性恋。
他知道了这个词。
不是从课堂上学到的,不是从父母那里听来的,而是在无数个深夜的搜索中,一点一点拼凑出来的。他躲在被窝里,手机的光惨白惨白地照在脸上,屏幕上的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想关掉手机,但他没有关。他看了很多,看到手指发凉,看到眼眶发酸,看到最后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在被窝里蜷成一团。
他看过一些文章,看过一些论坛的帖子,知道这个世界上有很多和他一样的人。他们有的过得很好,有的过得很差,有的出柜了,有的藏了一辈子。有的在帖子里写“我终于接受了自己”,有的写“我永远不能让家人知道”,有的写“我想死”。
他不是唯一的一个。
这个认知让他松了一口气,但也让他更绝望了。
因为“不是唯一”意味着,他要面对的不是一个“个人问题”,而是一个“群体问题”。这不是他自己能解决的,不是他能靠“努力变正常”来解决的。这是一个关于他是谁的问题,一个他无法改变的事实。他改变不了,就像改变不了自己的身高、自己的血型、自己眼睛的颜色。
他花了两年的时间,从“我可能不正常”走到了“我就是这样的”。
但他没有因此得到解脱。
因为知道“我是这样的”和接受“我是这样的”之间,隔着一道他跨不过去的深渊。
他还是觉得羞耻。还是觉得自己肮脏。还是觉得自己不配被爱。还是觉得自己应该藏起来。这些感觉没有因为“知道了这个群体存在”而减少半分。相反,它们变得更具体了,更沉重了,更像一块巨石压在他的胸口,让他喘不过气。
他知道了,但他无法接受。
接受了,但他无法说出来。
说出来了,但他无法面对后果。
每一个环节都是死路,每一个方向都是绝境。他把自己困在了一个没有出口的迷宫里,而迷宫的墙壁是他自己砌的。每一块砖都是他亲手放上去的,每一层水泥都是他亲手抹平的。他把自己关在里面,因为外面更危险。
暑假的第一天,林晓川回到家里。
父母都在店里忙。批发市场的生意没有节假日,暑假反而是旺季,来进货的人比平时更多。家里空荡荡的,客厅的茶几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厨房的水槽里泡着没洗的碗,电视机的电源灯亮着红色的光,像一个没闭上的眼睛。
他把书包放在房间里,坐在书桌前。
窗外传来蝉鸣声,一阵一阵的,像拉得很长的警报。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书桌上画出一块明亮的四边形。灰尘在光柱里缓慢地漂浮,像无数个微小的星球在各自的轨道上运行。
他拉开抽屉。
抽屉里放着他这两年攒下的东西。那颗大白兔奶糖,糖纸已经皱得不成样子了,蓝白相间的图案褪成一片灰蒙蒙的颜色,但糖的形状还在,圆圆的,鼓鼓的。一颗他从八岁留到十四岁的糖,六年了,他一直没有吃。
他把糖拿起来,放在掌心里。
糖比他记忆中轻了。也许是因为糖纸里的糖在慢慢变小,也许是因为他的手变大了,也许只是他的记忆出了错。六年的时间太长了,长到他有时候会怀疑,小镇上那些事是不是真的发生过——那条潮湿的旧巷,那间嘈杂的教室,那个笑起来像阳光一样的男孩。有时候他觉得那些事是上辈子发生的,有时候他觉得那只是他的幻觉。
但他手里的这颗糖是真实的。
它在这里,在他的掌心里,沉甸甸的,像一个证据,证明他曾经被一个人善待过。
他剥开糖纸。
糖纸发出细碎的声响,像什么东西在轻轻碎裂。糖纸完全展开之后,里面的糖暴露在空气中,表面有些发白,像是蒙了一层薄薄的霜。他把糖放进嘴里。
奶香味还在,但比以前淡了很多。糖在嘴里慢慢化开,甜味一点一点地散开,散在舌尖,散在喉咙,散在他的整个口腔里。没有六年前那么甜了,也许是糖过期了,也许是他的味蕾变了,也许是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东西能在六年后还保持原样。
他含着那颗糖,想起了第一次吃它的那个下午。
八岁的他,坐在小镇的教室里,旁边是一个皮肤白白的、笑起来像阳光一样的男孩。那个男孩把糖塞进他手里,说“客气什么”,然后笑了。那时候的他,还不知道什么是心动,什么是羞耻,什么是藏。那时候的他,只是觉得糖很甜,旁边的人很好。
那时候的他,还没有学会藏。
现在的他,什么都会了。
会藏了,会装了,会演了,会把自己变成一块石头了。他可以在任何场合、面对任何人、在任何情绪翻涌的时刻,保持一张完全没有表情的脸。他可以心里海啸滔天,脸上纹丝不动。他可以看着自己喜欢的人跟别人说笑、打闹、勾肩搭背,然后平静地从旁边走过,不留下任何痕迹。
他什么都会了。
但他不快乐。
他甚至不知道“快乐”是什么意思了。
他把糖纸展开,抚平,叠成一个整齐的小方块,放回抽屉里。抽屉里现在不止有糖纸了,还有别的东西。
一张从杂志上撕下来的照片,照片上是一个男演员,侧脸,轮廓分明,眼神深邃。他在看到这张照片的第一秒心跳加速了,然后他把那一页撕了下来,夹在书里带回家,藏在了抽屉最深处。他不知道为什么要留着这张照片。那个男演员他根本不认识,甚至不知道叫什么名字,他只是觉得那张侧脸很好看,好看得让他不敢多看。
一本笔记本,封面上什么也没写,但里面写满了字。不是日记,而是一些零碎的、不成句的、他不敢让任何人看到的东西。有时候是一个名字,“沈予洲”三个字,反反复复地写,写满一整页。有时候是一句话,“我是不是不正常”,然后在这句话下面画了很多个问号,每一个问号都比上一个更大、更扭曲。有时候什么都不是,只是无意义的涂鸦,黑色的线条缠绕在一起,像一团解不开的结。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留着这些东西。它们像证据,像罪证,像一个人在犯罪现场留下的指纹。如果有一天,有人翻开了他的抽屉,看到了这些东西,他就完了。但他舍不得扔掉。不是因为这些东西有什么价值,而是因为它们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能证明“我存在”的东西。没有它们,他就像从来没有活过一样。
他把笔记本拿出来,翻到最新的一页。
上一次写东西是期末考试前的那天晚上。他在上面写了四个字:“我恨自己。”
恨什么?他当时没有写。现在他看着那四个字,想了很久,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恨自己的性取向?恨自己不敢说出来?恨自己太懦弱?恨自己为什么不能像别人一样正常?
也许都恨。
也许什么都不恨,只是太累了。
他在那四个字下面写了一行新的字:“暑假到了,又是一个人。”
写完之后他看着这行字,觉得太矫情了,想把笔记本合上。但他的手动不了,笔尖悬在纸上,离纸面只有一毫米。他盯着那一毫米的距离,心跳突然加快了。
他想写一个人的名字。
沈予洲。
他想写沈予洲的名字。
期末考试结束后,他再也没有见过沈予洲。暑假开始了,学校关门了,沈予洲回到了他自己的家,过着他自己的生活。他不知道沈予洲暑假在做什么,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不知道他会不会在某个瞬间想起自己。也许不会。也许在沈予洲的世界里,他只是一个不怎么说话的同班同学,一个在走廊上遇到会点一下头的背景板,一个不值得在暑假里被想起的人。
但他想起沈予洲了。
每天都在想。
想他在干什么,想他开不开心,想他有没有也在某个深夜里失眠,想他会不会也在想某个人。
但他不敢写。
不是不敢写沈予洲的名字,而是不敢面对写下那个名字之后,心里涌起的那些东西。那些东西太烫了,烫到他觉得自己的胸腔要被烧穿了。
他把笔放下了。
笔记本合上,放回抽屉,抽屉推上。
他把手放在抽屉的表面上,木头是凉的,凉的触感让他稍微平静了一些。他深呼吸了几次,然后把目光移向窗外。
窗外是小区的院子,有几个小孩在下面玩,跑着,叫着,笑声很大。他们在玩捉迷藏,一个小孩趴在墙上数数,“一、二、三、四……”,其他小孩四处奔跑找地方躲。
林晓川看着他们,想起自己小时候从来不玩捉迷藏。
不是不想玩,是没人跟他玩。
他都是那个躲起来之后,永远没有人来找的人。
他趴在书桌上,把脸埋进手臂里。手臂下面是冰凉的桌面,脸贴上去,凉意渗透皮肤,传到骨头里。他闭着眼睛,听窗外的蝉鸣和小孩的笑声。
他想,如果时间可以倒流,回到八岁那年,他会对那个坐在旧巷口、看着雨水滴落的男孩说什么?
也许什么都不会说。
也许只是走过去,坐在他旁边,陪他一起看。
不是因为他需要被拯救。
而是因为,一个人看雨,太久了。
那天晚上,父亲回来得很晚。
林晓川已经洗完澡,换好睡衣,坐在床上看书。他听到楼下有动静——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门被推开的声音,脚步声,然后是父亲和母亲说话的声音。声音不大,隔着楼板传上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水。
他没有在意,继续看书。
过了一会儿,楼梯上传来脚步声,很重,一步一顿。父亲上来了,门没关,走廊的灯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亮线。
父亲推开了他房间的门。
“还没睡?”父亲站在门口,身上带着外面的热气,还有一股淡淡的烟味。
“快了。”林晓川说。
父亲走了进来,在他床边坐下。床垫陷下去一块,林晓川的身体微微向那边倾斜了一下。父亲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对面的墙上,墙上贴着一张课程表,已经贴了一个学期了,边角翘起来,泛黄。
“你下学期初三了。”父亲说。
“嗯。”
“初三很重要,你知道吧?”
“知道。”
“你现在的成绩,考重点高中有点悬。你要是想上好高中,初三这一年得拼一把。”父亲的语气不像是在跟他商量,更像是在通知他一个事实。
“我会努力的。”林晓川说。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墙上那个老式挂钟在走,滴答滴答的,像心跳。
“还有一件事。”父亲说。
林晓川等着。
“你现在大了,有些事我也不好说你。但是——”父亲顿了一下,好像在斟酌措辞,“你太闷了。你妈跟我都担心你。你从小到大就不爱跟人打交道,以前在镇上你没什么朋友,到了市里你还是没什么朋友。你到底是怎么回事?”
林晓川的手指在被单下面攥紧了。
“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没有。”他说。
“你别跟我说没有。你当你爸是傻子吗?你从去年开始就不对劲,话越来越少,回到家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问你什么都不说。你要是有什么问题,你就说出来,我们是你爸妈,我们还能害你吗?”
林晓川低着头,看着被单上蓝色的条纹。
他想说出来。
他真的想。
他想说,爸,我好像喜欢男生。我不知道怎么办。我每天都在害怕,怕被人发现,怕你们不要我,怕所有人都会看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想这样的,我试过改变,但我改不了。
这些话在他的喉咙里打转,像一群被困在笼子里的鸟,扑棱着翅膀,想要飞出来。
但他把它们一只一只地按了回去。
“没什么事,”他说,“就是学习有点累。”
父亲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怀疑,有无奈,还有一种他读不懂的东西。也许是失望,也许是心疼,也许什么都不是,只是他想多了。
“那你早点睡吧。”父亲站起来,走出了房间。
门没有关,走廊的灯光再次漏进来。
林晓川下了床,走到门口,把门关上了。关门的声音很轻,咔嗒一下,像什么东西被锁上了。
他靠在门板上,站了很久。
然后他走回床边,坐下,拿起那本书,继续看。
书上的字他一个都看不进去。那些黑色的笔画在他的视线里扭动、变形、融化,变成一滩一滩的墨渍,什么都认不出来。
他把书合上,放在枕头旁边,关了灯。
黑暗涌进来,像潮水一样淹没了整个房间。
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没有水渍了。新家的天花板是白色的,干净的,没有任何瑕疵。但他的心里那片水渍还在,从八岁到十四岁,它从一个具体的、他每天都能看到的形状,变成了一个抽象的、无处不在的、刻在他骨头里的东西。
那片海还在。
只是不在天花板上了。
在心里。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壁是白色的,粗糙的,在黑暗中泛着微微的灰色。他把额头抵在墙上,凉的。凉的触感让他稍微清醒了一点。
他想起了沈予洲。
不是具体某个时刻的沈予洲,而是沈予洲这个人——他的样子,他的声音,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的弧度,他跑步的时候被风吹起的头发。所有这些细节像碎片一样在他脑子里旋转,拼不成一个完整的画面,但他知道它们都属于同一个人。
他想,下学期还能见到沈予洲吗?
初三会重新分班吗?他不知道。如果分班了,他和沈予洲可能不在一个班了。如果不在一个班,他可能就再也见不到沈予洲了。
这个念头让他胸口发紧。
但紧完之后,他又觉得——也许见不到也好。
见不到就不用再躲了,不用再在每个课间控制自己的目光,不用再在走廊上遇到的时候计算该不该点头,不用再在深夜里反复回想今天的每一次对视。
见不到,也许就会慢慢忘了。
时间会冲淡一切。
对吧?
他在黑暗里无声地问自己。
没有人回答他。
窗外起了风,吹得树枝沙沙作响。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像一道裂缝。
他盯着那条裂缝,看了很久。
裂缝不会自己合上。
就像他心里的那道裂缝,从他八岁那年开始,就再也没有合上过。
但他可以把它藏起来。藏在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下面,藏在那些简短的“嗯”“好”“没事”后面,藏在每一个深夜的无眠里。
只要他不看它,它就不存在。
对吧?
他把被子拉过头顶,把整个人都埋在里面。
被子里很黑,很闷,像一口倒扣的锅。他的呼吸声在密闭的空间里被放大,呼,吸,呼,吸,像一个风箱在拉动。
他闭着眼睛,在心里数数。
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
这是他应对失眠的老方法了。数到一百多只的时候,他的脑子会变钝,念头会变少,身体会慢慢放松下来。
今天他数到了三百多只,还没有睡着。
他睁开眼睛,在被子的黑暗里看着什么都看不见的黑暗。
他想,也许这辈子都不会有人知道他的秘密。
也许他会带着这个秘密活一辈子。藏一辈子。演一辈子。在所有人面前做一个正常的、沉默的、没有任何问题的男人。结婚,生子,工作,老去,死掉。
没有人知道他是谁。
没有人知道他喜欢过谁。
没有人知道他心里有一片海,海里有一个人,那个人叫沈予洲。
他闭上眼睛,继续数羊。
数到四百七十二的时候,他终于睡着了。
那本被他放在枕头旁边的书,在黑暗中保持着一个微微打开的角度,像一个张开的嘴,想说什么但什么也没说。
窗外的蝉还在叫。
月光移到了地板的正中央,像一个白色的水洼。
他侧躺着,脸埋在枕头里,呼吸均匀而缓慢。
枕头没有被哭湿。
今晚没有哭。
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来了。
眼泪好像在之前的无数个深夜里已经流干了,身体里储存的水分已经不够制造新的泪液了。他躺在那里,眼睛干涩,喉咙发紧,胸口闷得像压了一块石头,但他的眼睛是干的。
他不知道自己是在变好还是在变坏。
也许变好和变坏是同一件事。
也许他只是在变硬。
变硬之后,就不会再受伤了。
但变硬之后,也不会再感受到任何东西了——温暖,心动,那颗糖的甜味,那个笑容的光。
所有这些,都会变得很远,很远,像上辈子的事。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被子很软,很暖,像一个不会说话的、不会离开的、不会问任何问题的人。
他把自己裹在里面,闭上眼睛。
明天是新的一天。
后天也是。
暑假有六十天。
六十天之后,初三就开始了。
他不知道初三会发生什么。
他只知道,他还会继续藏。
一直藏。
藏到藏不住的那一天。
他不知道那一天什么时候来。
但他知道,那一天一定会来。
因为一个人的心里装不下太多东西。
装了六年的秘密,已经快装不下了。
那片海在涨潮。
潮声越来越大。
他捂住耳朵,但潮声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里面,从心脏的位置,从骨髓的深处,从每一个细胞的核里。
他关不掉那个声音。
他只能听着。
听着潮水一点一点地涨上来,漫过脚踝,漫过膝盖,漫过胸口,漫过喉咙。
水很凉。
但他不觉得冷。
因为他已经在里面泡了六年了。
他习惯了。
习——惯——了。
这三个字,是他十四年人生里最重的三个字。
习惯了被忽视,习惯了被孤立,习惯了藏,习惯了演,习惯了深夜的崩溃和白天的平静,习惯了把所有不能说出口的话咽进肚子里,习惯了在每一个心动加速的瞬间踩下刹车,习惯了做一个不是自己的人。
习惯了。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一种坚强。
但他知道,这不是他想成为的样子。
他从来没有机会选择自己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从八岁开始,他就在被环境塑造,被恐惧塑造,被羞耻塑造,被这个不允许他存在的世界塑造。
他是一块被扔进河里的石头,被水流冲刷,被泥沙打磨,被时间一点一点地改变形状。
他不知道自己原来是什么形状了。
也许他从来就没有过形状。
他只是在那里,一直在那里,从八岁到十四岁,从旧巷到新楼,从陈诺到沈予洲,从一颗糖到一个名字。
他还在那里。
还在藏。
还在等。
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人,等一个不知道存不存在的答案,等一个他不敢命名的未来。
窗外的天快亮了。
夏天的天亮得早,五点多的时候,东边的天空就开始泛白了。光线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细细的一线,落在他的眼睛上。
他眨了一下眼睛,然后慢慢地坐起来。
头发睡乱了,压出了一个奇怪的形状。他用手按了按,按不下去。
他下床,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天是灰蓝色的,有几颗星星还挂在西边的天上,很淡,像快要熄灭的灯。远处的楼房在晨光中显出黑色的轮廓,一层一层的,像叠起来的纸片。
楼下有人在晨练,一个老人在打太极拳,动作很慢很慢,像在水里划动。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去洗漱。
今天没有什么特别的安排。
也许帮店里搬货,也许在家写作业,也许什么都不做,坐在窗前发呆。
这就是他的暑假。
这就是他的生活。
这就是他——一个十四岁的、刚结束初二的、喜欢男生的、不敢让任何人知道的男孩。
他不知道未来会怎样。
他只知道,今天还要继续活。
活成别人期待的样子,活成一个安全的、正常的、不会引起任何怀疑的壳。
壳里面是什么?
他不知道。
也许壳里面什么也没有。
也许壳里面就是他自己。
一个他还不认识的、还没见过的、还不敢面对的自己。
他对着镜子刷牙,牙膏的泡沫从嘴角溢出来,白色的,像海上的浪花。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几秒,然后移开了目光。
不是因为不想看。
是因为他看到了一些东西——在眼睛的深处,在瞳孔的后面,有一片很小的、很暗的、正在翻涌的海。
那片海在等一个人。
不是沈予洲。
不是陈诺。
不是任何一个具体的人。
是一个能看见这片海的人。
一个能听见潮声的人。
一个不会转身离开的人。
他在等。
从八岁等到十四岁。
他还会继续等。
等多久,他不知道。
也许一辈子。
也许明天。
## 第二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