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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自我否定 大二下学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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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二下学期,林晓川开始了一种新的自我折磨——他不再只是问“白宇喜不喜欢我”,他开始问“我为什么喜欢男生”。
这个问题比“他喜不喜欢我”更深,更黑,更让人喘不过气。“他喜不喜欢我”是一个关于结果的问题——答案是或否,只有两种可能。“我为什么喜欢男生”是一个关于本质的问题——没有答案,或者说答案就是他这个人本身。他改变不了自己,就像他改变不了自己的身高、眼睛的颜色、血液的类型。但他不想接受这个事实,因为他觉得“喜欢男生”是一件羞耻的事。
羞耻。这个词从他很小的時候就开始跟着他了。八岁那年,他发现自己的目光总是追着陈诺,心里涌起的那种慌乱,就是羞耻的雏形。十三岁那年,他在操场上看到沈予洲的笑,心跳加速到失控,然后立刻移开目光、假装什么都没发生,那是羞耻在指挥他。十五岁那年,他坐在白宇旁边,拼命控制自己不看他、不碰他、不暴露任何东西,那是羞耻在替他做决定。羞耻是他最忠实的朋友,从八岁跟到二十岁,从来没有离开过。它在他每一个心动的瞬间出现,在他每一个想要靠近的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按住他,在他每一个深夜里问自己“我是不是有病”的时候点头说“是的,你有病”。
他开始在网上搜索“同性恋是病吗”。他知道这个问题很蠢,因为他已经看过很多帖子说“不是病”。但他还是要搜,因为他需要一个权威的、确定的、不会骗他的答案。他搜出来的结果和以前一样——“同性恋不是病,不需要治疗。”他看着这行字,觉得它在骗他。如果同性恋不是病,为什么他觉得自己有病?为什么他每次心动都想逃跑?为什么他不能像别人一样,在喜欢一个人的时候大大方方地说出来?他需要一个解释。
他找到了一个帖子,标题是“一个同性恋者的自白”。楼主说自己是同性恋,从小就知道了,藏了很多年,出柜后被家人赶出家门,一个人在外面漂泊。他写了很多,写他的孤独,写他的恐惧,写他的自我否定。林晓川看着这些字,觉得楼主在写他的故事。不是一模一样,但底色是一样的——都是那种“我为什么和别人不一样”的困惑,都是那种“我该怎么办”的无助,都是那种“我是不是不该活着”的绝望。他看完了帖子,在下面看到了很多回复。有人说“加油”,有人说“你不是一个人”,有人说“会好的”。他看着那些回复,觉得它们在说给他听。但他不信。他看了太多这样的帖子,每一篇都在说“你不是一个人”“会好的”。但他还是一个人,还是不好。他不知道“会好的”是什么时候,也许是十年后,二十年后,也许永远不会。他不能靠一句“会好的”活十年。
大二下学期的课程很重,专业课多了,实验报告多了,考试也多了。林晓川每天泡在图书馆里,从早上八点坐到晚上十点。他做很多题,写很多报告,背很多东西。他想让自己的脑子被知识填满,填到没有空间去想那些问题。但他发现,不管他做多少题,写多少报告,背多少东西,那些问题还是会在他的脑子里转,像一群赶不走的苍蝇——“你是不是有病?”“你为什么不能喜欢女生?”“你为什么不正常?”
他把那些问题一个一个地压下去,压到心底最深的地方,压到它们暂时安静了。但它们不会消失,它们只是睡着了。他知道它们会醒,在下一个失眠的夜晚,在下一次看到白宇朋友圈的时候,在下一个心动的瞬间。它们会醒,然后继续问他,继续折磨他,继续让他觉得自己是一个错误。
有一天,他在图书馆里看到一本书,书名叫《性别与性取向心理学》。他站在书架前,看着这本书,手伸出去又缩回来,伸出去又缩回来。他怕被人看到他在看这本书,怕被人知道他为什么看这本书。他站在那里,手心出汗,心跳加速,像一个在做贼的人。最后他拿了,走到角落的位置,把书放在桌上,用课本盖住封面,然后翻开。他看了第一章,看得很慢,每句话都读了两遍。书上说,性取向是一个光谱,不是非黑即白的。书上说,同性恋在动物界也很常见。书上说,同性恋不是病,不是变态,不是道德缺陷。他把这几段话看了很多遍,看到会背了。他在心里默念——“不是病,不是变态,不是道德缺陷。”念了很多遍,念到自己觉得嘴唇发干。然后他合上书,把它放回了书架。他没有借,因为他不敢。他怕借了之后,这本书会出现在他的借阅记录里,会被别人看到,会被问“你为什么看这本书”。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不想回答。他宁愿做贼,也不愿意做那个承认自己是同性恋的人。
回到宿舍,他躺在床上,把那几段话又在心里背了一遍。“不是病,不是变态,不是道德缺陷。”他背完之后,问自己——“那你为什么还是觉得自己有病?”他不知道。他知道了答案,但不信。就像一个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的人,有人告诉他“前面就是绿洲”,他不信,因为他已经走了太久,走了太远,走了太多没有结果的路。他不相信会有绿洲,不相信会有答案,不相信自己会好。他只知道他疼,他只知道他不想再疼了,但他不知道怎么能不疼。也许不疼的唯一办法就是不再喜欢男生,但他做不到。他试过,试了十多年,从八岁到二十岁,他没有成功过一次。他的身体不听他的话,他的心不听他的话,他的眼睛不听他的话。他看到男生的锁骨会心跳加速,他看到男生的手臂会想多看一秒,他看到白宇的名字会手抖。他的身体在告诉他——“你就是这样的人。”但他的脑子在说——“你不应该这样。”他被自己的身体和脑子夹在中间,撕扯着,疼着,不知道往哪边走。
大二快结束的时候,他做了几件以前不敢做的事。他在网上买了几本关于同性恋的书,没有去图书馆借,是自己买的。他把书藏在柜子里,用衣服盖住。他每天晚上熄灯之后,躲在被窝里,用手电筒照着看。他看得很小心,怕光透出去,怕声音传出去,怕被人发现。他觉得自己像一个在偷看禁书的、中世纪的地下教徒。他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是真理,还是毒药。他只知道他想看,他需要看,他不能再一个人想了。他需要别人告诉他,他是正常的。但他不相信那些书,因为那些书里的人是陌生人,他们不知道他的痛苦,不知道他的孤独,不知道他在每一个深夜里问了自己多少遍“我是不是有病”。他们只是写了一些字,印在纸上,装订成书。那些字是冷的,纸是平的。他的痛是热的,是尖的。他不信那些字能接住他的痛。
但他还是看。看完一本,买下一本。看的时候,他的心会安静一些。那些书像一只手,按在他那个不停跳动的心脏上,不重,但有力。手在说——“你不是一个人。”他听了,但他不信。他需要很多手,很多声音,很多遍的“你不是一个人”,也许有一天他会信。也许有一天,他不再需要这些书,不再需要躲在被窝里用手电筒照着看,不再需要把书藏在柜子里用衣服盖住。也许有一天,他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书架前,拿起一本关于同性恋的书,翻开,坐在阳光下,慢慢地读。他不知道那一天什么时候来,但他知道那一天一定会来。因为他已经在往那个方向走了,走得很慢,但没有停。他看着那些书里的字,那些字告诉他——“你不是一个人。”
他合上书,关掉手电筒,躺在黑暗里。被窝里很闷,他的手心全是汗。他闭着眼睛,听着自己的心跳。心跳很快,快到他觉得自己的心在喊。它喊什么?它喊——“我想活着。我想不疼地活着。我想做我自己。”他听着那个声音,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耳朵里,凉的。他没有擦,让它们流。他在黑暗里,在被窝里,在心跳和眼泪里,对自己说——“你可能会好的。也许不是今天,也许不是明天,但总有一天。你会好的。”
他不知道自己信不信,但他想说。他怕如果连自己都不对自己说了,就真的没有人会对他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