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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27章 醉侍 ...

  •   漱明稍稍找回了些神智,笑着看着眼前的大块头,陵光呆愣痴傻、手足无措的样子很是滑稽。然而胃里翻腾起炙热的酒气,快速涌上了喉头。漱明脸色一变,踉跄地奔至廊外,扶住栏杆,剧烈地呕吐起来。
      他吐得昏天黑地,整个人弯成了一张弓。吐完了,脸颊泛红,他擦拭掉嘴角的秽渍,迎着风大口地哈气,迷迷糊糊地说:“好热啊。”
      酒精直冲脑门,他都快要忘记自己是谁了。
      陵光紧跟上去,轻轻地拍打他的背,动作笨拙却温柔:“吐出来会好过些。”
      他见安迪已略有好转,便扶起他往厢房走去。也许是肚子里残存的酒水经颠簸后又酝酿出一波威力来了,没走几步,漱明挣扎着推开陵光,伏下身子又呕吐起来。然而此刻已无多少酒水可吐。烧灼的脏腑更是令人倍感痛楚,漱明缩成一团,迭迭叫苦:“这什么破酒,喝了叫人这么难受……”
      他抬起头,眼睛湿漉漉的,像一只被雨淋湿了神兽幼崽:“小光,我难受……快给我弄一碗醒酒汤。醍醐汤最好……你快让姑姑给我熬一碗来……”
      陵光却一动不动。漱明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又睁开湿漉漉的眼眸看向他,语气里带着几分埋怨:“你为什么还不去?”
      陵光凝滞半晌,才开口,声音很低:“褚钥姑姑已经不在了。你要我到哪里去讨她做的醍醐汤?”
      漱明脑子如浆糊一般。他眼前一黑,往后一倒,终于不省人事。
      陵光深深地叹口气,弯下腰把这摊烂泥重新背起来,喋喋地埋怨道:“太胡来了,太胡来了!”

      云中阙的琉合宫内乱作一团。原因竟是里面的那位特殊客人——安迪。
      凡人醉酒,醉到如此这般,随行的医官们不禁连连摇头。倒不是情况有多么严重,而是这小小宫殿里的氛围,实在令人压抑。
      殿下一脸凝重地看着榻上的病人,帝君衣不解带地从旁照顾,云家主及大臣侍卫皆不远不近地候着。琉合宫里聚集着云襄天里最重要的人。这样的阵仗,太医们没见过几次。
      太医们围在榻前流水般地诊治:把脉的、施针的、热敷的……众人愁眉不展,面面相觑。惟有榻上那人一直昏睡,不明状况。
      安迪在一旁直摇头,他不是担心“自己”要死了,而是觉得有些小题大做了。
      陵光龟缩在一旁,有些不安。自他将人背进琉合宫后,大家不知如何得到了消息,纷纷涌进这里。尤其是帝君的态度令人匪夷所思,陵光担心的事是:帝君是否和自己一样,发现了其中端倪?
      陵光摇摇头,百感交集:胡闹啊,真是太胡闹了。不过,也合情合理了。漱明怎么可能转变那么快,突然就原谅了帝君,原来是安迪“从中作梗”的缘故。
      陵光目不转睛地看着眼前的“殿下”,摇摇头。
      榻上的人虽未醒,但在太医的治疗下已经散了大半酒气。等太医拔去了针,“安迪”开始不安地翻动,口中喃喃道:“热……好热……”
      说着,他拉开了衣领。
      为首的太医是中泽天百草原的陶素,是个女医者。她拉起安迪乱动的手,塞进被子里,却被一旁的帝君推开了。
      天举的动作很自然,顺势就坐到了床边。陶素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默默退到一旁。
      “想必人已经没事了,你们都退下吧。”天举的声音平静而沉稳,他转头对着床榻边的“漱明”说:“你也去休息吧。人哥哥替你照看着。”
      安迪不知该作何反应。陵光立刻上前劝导:“是啊是啊,殿下还是赶紧休息去吧。”
      安迪皱着眉头看着醉成烂泥的“自己”,又对上帝君的眼睛,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他敏锐地回头看向陵光,陵光还在向自己点头,安迪狐疑:陵光这么着急让自己离开,难道是有话要说?
      这种感觉在陵光坚定的眼神中,变得更加确定。于是安迪立刻和陵光离开了。
      可是陵光将安迪送进安排好的寝殿后,便转身离开,什么话也没有说。
      这很不对劲!
      安迪唤住了他:“陵光,你是不是有话对我说?”
      陵光回头,他抬起手,食指放在嘴巴上,然后摇了摇。
      安迪看得心惊肉跳,脑中冒出一个念头:完了,陵光知道了!这块大木头是怎么知道的?
      陵光放下手,低头看了眼脚下的青石板路,抬眸对着安迪点点头,再挥手示意他赶紧进去。
      安迪合上了门。他靠着门,仔细回忆方才陵光一连串的动作,分析每一个动作的含义:禁声的意思是不要说话,摇了摇意思是自己什么都不会说,低头看脚下是要自己看清脚下的路,最后点头是叫自己好自为之?
      什么时候露的馅的呀?还有谁发现了?我怎么这么命苦?安迪在心中哀嚎。

      琉合宫内,烛火幽微。帝君挽起袖子,一遍一遍地给榻上的人擦拭身体。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擦完了额头,擦脖颈;擦完了脖颈,擦手臂。一次一次地叹气。他看着床榻上这张陌生的脸,出神。看着看着,眼前浮现出了另外一个人——那是他心心念念了好久好久的人。
      可是幻象不能持续很久,因为现实太过真实。尽管自己分明知道这灵魂是那个人,可是他无法接受他存在于这具身体里。
      “不胜酒力还不停地喝,贪杯的傻瓜。”他小声嗔怪,勾勾熟睡的人鼻子,又感叹地说,“你什么时候才能完全地回到我身边呢?”他停下手中的动作,目光定定落在那张沉睡的脸上。
      “我已经等待了这么久。我一直在为你改变,你觉得现在的我好吗?是你的期望的样子吗?”天举轻轻吐出一口气,混杂着弱不可闻的呼唤,“明明……”
      被子下,那只紧握的手脉搏平稳。安睡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天举就是感到,他已经醒了,他听见了。
      天举拂了拂他额头的碎发,吹灭了床头的灯烛。黑暗温柔地落下来,将一切都藏进了阴影里。
      “睡吧。”天举撑在床榻边,合衣而眠。
      但,这真是一个不眠之夜。

      第二日,随着推门的响动,窗外悦耳的鸟啼也清晰地传入殿内,簌簌晨光洒落一地碎金。
      漱明走进琉合宫。衣着装扮与往日并无不同,但气质上却给人截然不同的感觉:他比往日更加轻盈和干练。此刻他神采奕奕地走近天举,在距离对方一步之遥的地方驻足。
      天举恍然醒来,抬眸便看见了他,于是站起身来,目光里有几分恍惚。
      “安迪宿醉,怎能劳驾帝君在床头守他一夜?”漱明微微低头,声音不重却清晰,“折煞他了。”
      “你?”天举迟疑地看着他,瞳孔微微收缩。
      “还请帝君回宫休息。”漱明拱手行礼,姿态恭谨而疏离。
      天举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游移:还在昏睡的安迪,和眼前这个气质迥异的漱明。
      漱明的脸明暗分割,兼具沉峻与柔和。
      天举试探地拍了拍漱明的肩膀,掌心下是熟悉的触感,却又陌生得让人心慌。
      天举心中重重疑虑难解:昨夜,他们怎么换回来的?
      漱明低垂着眸子,看向床沿,没有拒绝。天举按了按他的肩胛,他才与天举对视,眼底透澈,无喜无悲,无怨无憎。
      天举却低头闪躲起来,他浅抿了嘴唇,指着床榻上的安迪说:“他已经没事了,哥哥不会再让你的朋友出事。”
      “嗯。”
      没有过多的言语,简简单单一个从鼻腔里哼出来的气音,却足以让神君心神激荡,愉悦掩饰不住地从他眼底溢出来,像是一潭被春风解冻的湖水。
      天举与他掠身而过,向门外走去。他气息略有不稳,却佯装淡定地说:“等下我要去玉湟天,你同我一道吗?”
      “遵旨。”又是一句简简单单的回答。
      此时,灵魂回归本体的安迪躺在榻上,虽然已经醒来,但眼睛闭得死紧,心里翻江倒海。
      是的,就在昨夜,安迪燃烧换魂贴,悄悄和漱明换回了身体。
      神君走后,漱明一改寡言矜持的模样,坐上床沿,对着床上那张熟悉的脸……啪啪就是两巴掌。
      安迪猛地睁开眼,捂着发烫的脸颊,委屈巴巴地坐起来:“你下手怎么这么重?疼!”
      漱明立刻回了一个白眼:“还知道换回来,算你识相!”
      “不换不行啊,我真装不下去了。”安迪揉着脸,声音里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你知道吗?陵光都看出来了。”
      安迪心里哀嚎:我的妈呀,陵光,就那个二愣子、呆木头,他都瞧出来了,我还装得下去吗?我就是一个小丑,观众都静静地看我滑稽地表演,没有掌声也没有笑声,就蒙我一个在鼓里。
      昨天夜里,安迪就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不行,不能这样下去了,明明没有做错什么,可偏偏大家都看出来了,还佯装不知。漱明自己的事情,还是要交给他自己处理吧。就算前功尽弃,我也无能为力了。于是安迪拿出了换魂贴,念起了咒语。这回魂的帖子不如换魂时那样见效快,他可是辗转了好久才回到自己身体里的。
      最后安迪感慨了一句:做回自己的感觉,真好!
      此刻帝君的宫殿中。
      “我昨天在床前守了一夜,没有任何的异样,”天举站在铜镜前,面色阴郁,“他们是如何悄无声息地交换了灵魂?”
      镜中一片黑雾翻涌,声音从里面传来,低沉而幽远:“神鬼魔三界的术法并不相通。你是想不透的。”
      “这一切都如你所预想的那般进行。”镜中黑雾不断盘旋凝聚,像是有生命的东西在蠕动,它虚幻出手指,轻轻敲击着镜框,“可是我还是觉得……你昨天的那个想法很不错。”
      “我想什么了?我什么都没想!”天举的眼神异常冷酷,像是一潭结了冰的死水。
      “不必着急否认。”那声音带着几分笑意,几分蛊惑,“也许我可以尝试一下,就像他的魂魄困于安迪体内一样,我们可以给他换一个更加牢不可破的身体。”
      天举的手猛地按在镜面上,厉声警告:“你不要轻举妄动,他心未安定,警觉得很。”
      黑雾脱离镜面,在殿内盘旋、凝聚、成型——居然是一个一模一样的天举。相同的面容,相同的衣袍,相同的冷峻。只是那双眼睛更暗,更深,像两口看不见底的枯井。
      “我可不看好你,”那镜像嘴角浮起一丝讥讽的笑,声音里带着几分轻蔑,“你这个懦夫。”
      说完,他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
      殿内恢复了安静。铜镜静静地立在那里,映出天举一个人的身影。他站在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目光复杂得像一团解不开的乱麻。
      良久,他伸出手,轻轻抚过镜面。指尖触到的是一片冰凉,平滑如死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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