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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30章 旧游长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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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观天,秋水阁。
天光将远处的山峦染成黛青,泗水在脚下缓缓流淌,波光粼粼间,水天连成一片。
天举伫立阁中,望着眼前的美景,一时陷入沉思。
漱明轻声迈入,接过近侍递来的披风,小心地为神君披上。
“不是说不来吗?”天举轻声问。
漱明正在为他整理披风的系带,骨节分明的手指灵巧地打着结。面对帝君的问话,他淡淡地回复:“哥哥去哪,我自然要去哪。”
天举略有动容,转过身来,握着漱明的手说:“还以为你永远都不会踏足这里,毕竟哥哥曾让你那么伤心失望。”
漱明抽离了手,他望着楼外长天一色的美景,怅然地说:“岁月忽向晚,转眼已是秋。过去我少不更事,任性妄为,而今想来颇为悔恨。幸而帝君包容,还有机会侍奉左右。”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望向水天相接的远处,只在说“侍奉左右”的时候才低头用余光看向身侧的帝君。天举面上带着淡淡的笑容,宽大袖口下,却攥紧了拳头。显然,这并不是他想听到的内容。天举宁愿他憎恨自己,也不要他这般敏感疏离。
天举满眼憧憬,却并不自信地说,“这样的机会,我们以后还会有很多很多。”
“长观天和那时不一样了,一直想带你看看,现在就去吧。”说着天举攥紧了漱明的手,拉着他离开了秋水阁。
天举的步伐豪迈、从容而且稳健,是帝王之姿。可是身后偏偏拽着一个不情不愿的人,那情景看着就非常怪异了。掠过人群时,漱明稍稍加快了脚步,跟上了神君的步伐。
被拉上车辇的那一刻,漱明倏地反应过来,这次是与帝君独处,而且龙车空间又闭塞,一种强烈的不适感袭来,漱明本能要逃,但又被天举一把拽了回来。帝王的车辇其实很大,漱明重重跌坐的动静也不那么明显。天举威严地说:“你坐好,莫要乱动。”
漱明一时怔住了。屈于君威,他只能毕恭毕敬地坐着,不再看天举一眼。天举拍了拍他并拢的双腿,安抚道:“不必拘谨,在我面前,你想怎样都可以。”
车门关上后,天举又说,“也不用担心安迪和墨辰,他们会被照顾得很好的。只是这牟山浊水,是我俩的恩怨缘结,不应该牵扯旁人进来。你说呢?”
漱明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每一个字都像扎进心肋的冰碴子,又冷又痛。直到这一刻漱明才终于明白,自己对哥哥最最深刻的感情不是怨、不是恨,而是怕。这就是每一次对峙中自己都处于下风的根本原因。因为从骨子里、从灵魂里,他对天举的感觉就是一个字——怕。不怪乎英琦也怵他。
“真后悔来长观天。”漱明小声地嘀咕。
“你说什么?”天举问。
“没说什么。”
漱明打开窗户,风迎面吹来,吹得他长发飘散起来,如袅袅轻烟盘旋。天举轻轻去抚那飘起的发丝,漱明又忽地把窗户合上了,长发旋即垂落下来。天举不动声色地蜷起手指。
漱明很是抱歉地说:“没想到风这么大。”
说完他还捋了一下头发。
“没关系,你想开就开着吧,”天举故作平静地说,“要不,我帮你把头发束起来?”
天举从袖口里拿出一条发带,“但只能简单给你扎一下。”
漱明没有拒绝,与其与神君在龙车里相顾无言,倒不如做些事来打发时间。他背身跪坐在神君前面,就像很久以前那样,乖顺地由神君给他绾发。
神君的动作很轻,手指穿过发丝,将散乱的头发拢到一起,用发带束好。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需要细细品味的事。
神君动作停止,漱明起身行礼,恰巧此时龙车颠簸了一下,漱明一时没站稳,径直扑倒在了天举的怀里。天举的怀抱结实而且温暖,他稳稳地抱住漱明,轻声安慰:“别担心,可能是遇上了乱流。”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般。漱明闻到天举身上淡淡的木质香气,竟然一时也忘记了动作。待到车辆平稳之后,他才抱歉地起身,温顺地坐到另一侧去。
而后,漱明灵光一闪,向天举说:“不如我去驾车吧。”
天举按着太阳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这是九龙九凤车,你真的能驾驭得住吗?你安生些,马上就要到了。”
漱明抿着嘴唇,闷闷地呼气。看来是逃不掉了。
另一边,安迪和墨辰并未一同前往牟山浊水,幸公公此刻正陪着他们在泗水边游玩。
泗水河面宽阔,水流平缓,两岸垂柳依依,远处的山峦在暮色中如黛如烟。安迪走在水边的石径上,心情难得的放松。
“幸公公,”安迪问,“您服侍神君多久了?”
“不怕门主笑话,”幸饶笑呵呵地说,“老奴自康启始,就入紫微宫为奴。如今算来,已经服侍过三代帝君了。”
“康启帝君,就是神君的曾外祖父?”安迪算了算,“那您可太了不起了,这算下来可是四代人呀。”
幸饶谦虚地摆手说:“是奴幸运,帝君不嫌奴愚笨,惜奴老弱,勉还留用着。”
几番对话下来,安迪发觉幸饶是一个特别仁厚朴实的人,与他聊天也越发地放得开。此后,他们又谈到了一些别的话题:各重天宇的美景,各个天主的能力和喜好,以及一些还算有些交集的神官武将们的趣闻轶事。一路轻松地闲聊,不知不觉便来到了泗水边的秋水阁。安迪登高远望,不禁感叹:“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长观天真是好景致。”
“确实是好山好水。”幸饶点头,语气里却带着几分惋惜,“若是放在十万年前呐,这三十三重天也找不出比长观天更美的地方了。”
安迪想,这就夸得有点过了,那玉湟天也是极美的。
“比那玉湟天还要美上几分吗?”墨辰水灵灵地问了出来。
“美呀,”幸饶望着远处的山水,目光悠远,“而今只能想象当年的美了。”
安迪感叹:原来世间最美的东西就是想象中的美、失去前的美,这样说来,确是如此,因为现实中不可能再有了。
后来话题逐渐过渡到长观天上来了。
“那日帝君差我去询问殿下的意见,帝君还笃定殿下不会来呢。”幸饶说,“最后殿下不仅来了,还和陛下去了牟山浊水,老奴真是高兴啊。”
听到“牟山浊水”的那一刻,安迪的心沉了沉。
牟山浊水间,他曾纵身一跃,三百年的误会,而今终于要迎来和解了吗?安迪像放下了什么心事似的,他对222说:所以说解铃还须系铃人,心病还需心药医,漱明的心结还在于帝君。若此举成功,漱明心里的伤将会彻底治愈,这对于他们两个人来说,都是一件好事。
222没有回应,安迪感慨道:“这也是我为之高兴的事情。”
“我们看到的是泗水横滨,可不是那牟山浊水。”幸饶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那穷山恶水曾经可是神灵的禁地呀,不过如今却是翻天覆地了。三百年前帝君下定决心治理了浊水,现在别有一番生机呢。”
安迪笑笑,心里却有些发紧。他其实挺害怕听到这个地名的,不想推究它的前世今生、过去未来。不论言辞如何修饰,他始终觉得牟山是一把血淋淋的尖刀,浊水是一道永不愈合的伤口。他不信这样恐怖的地方,真的可以破除诅咒,变成天堂。
“这牟山浊水中可有太多的故事了,而今想来,老奴还是佩服殿下当年的英勇。”幸饶感慨地说。
安迪被这话吓出了一声冷汗:不是,那怎么能算是英勇?
“安门主还不知道吧?”幸饶兴致勃勃地说,“那是很久远的事情了……大约是四五百年吧,殿下还在杏林院读书……”
安迪算了算时间,听起来好像又不是同一件事,于是认真地听起来。
幸饶的目光投向远处的水面,记忆渐渐泛出涟漪。
“那时候殿下还小,还在杏林院读书……”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但安迪眼前的画面却越来越清晰。222不知何时启动了历史还原影像。那些少年漱明的身影,如亲历般在他眼前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