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很冷的倒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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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倒春寒来得格外猛烈。
本该是万物复苏的时节，天地间却骤然卷起一场大雪，比腊月的寒潮还要凛冽三分。山间的溪流重新结上冰凌，刚探出头来的草芽儿被冻得发黑，就连山中的野兽也缩回了巢穴，不敢轻易外出。
顾衍之就是在这样的天气里，差点儿在化形的临门一脚前被冻死。
那会儿他还没有名字，只是一条小青蛇，通体碧绿，不过成人小指粗细，蜷缩在山道旁的枯草丛中，浑身的鳞片都被冰雪糊住，冻得僵硬。
蛇本就不耐严寒，刚被一场回暖骗地从冬眠中苏醒，就遇到这场倒春寒。
风雪来的太猛，他紧急间只找到一个石缝，而缩进去后发现那石缝太浅，根本挡不住风。
失温将他的意识缓缓抽离，半梦半醒间身子越来越僵，意识越来越模糊，到后来连梦都没有了，被冻得只剩下一丝若有似无的气息。
他最后的意识是感觉到雪似乎停了，风也小了些，有一丝微弱的暖意好像从什么地方渗过来。他想动弹一下，朝着那暖意的方向挪一挪，可身体已经完全不听使唤，连尾巴尖儿都卷不起来。
就在顾衍之觉得自己可能要冻死在初春时，一只手伸了过来。
顾衍之记不清那是自己的臆想还是他真的看到了，那只手白皙修长，骨节分明，指尖带着些许被冻到的微红，触到他的瞬间，虽然算不上温暖，但也让他僵死的身躯仿佛被烫到般微微颤了一下。
两根手指轻轻捏住他的尾巴，将他从被枯草与碎雪掩盖的石缝中提了起来。
大概是感受到顾衍之方才的抽动，一个清冽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看来还活着。”
顾衍之意识模糊地被人托在手心，于是努力汲取着那人掌心中的暖意时，感觉到自己被人翻来覆去地看了看，两根手指在他僵硬的脊背上轻轻按了按，像是在确认他还有没有救。
在被按到第三下的时候，顾衍之拼尽最后的力气，将脑袋极其微弱地偏了偏，细小的蛇信子吐出半寸，堪堪触到了那人的指腹。
那人的手指微微一顿。
片刻的沉默之后，那只手将他拢了起来，小心翼翼地放进了袖中。
袖子里很暗，却出奇地温暖。人体温的热度透过柔软的衣料传来，将他从头到尾裹住，周身刺骨的寒意一点一点地褪去了。
顾衍之本能地将身体贴上那人的手腕，贪婪地缠绕上去汲取那久违的暖意。
那人似乎感觉到了他的动作，袖中的手臂微微动了动，却也没阻止。
顾衍之在那片温暖中沉沉地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被一阵轻微的颠簸晃醒。
袖口处透进来些许光亮，有人声远远近近地飘过，听不真切。顾衍之大抵是缓过来了，迷迷糊糊地探出脑袋，想看看外面的情形，却被一根手指轻轻地按了回去。
“别动。”那个清冷的声音又响起来。
那根手指按得很不重，既不会弄疼他，又明确地传达了不许出来的意思，他便乖乖地缩了回去。
又过了一阵，颠簸停了，他感觉到那只手探进袖中，将他小心翼翼地取了出来。
光线猛地涌入视野，顾衍之下意识地眯了眯眼。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适应了光亮，看清了眼前的一切。
竟然是一个山洞。
洞口不大，刚好容一人弯腰进入，洞内地势干燥，地面铺着一层厚厚的干草。洞壁上有细小的石缝，透进来几缕清冷的天光，将洞内照得半明半暗，不至于漆黑一片。
而将他托在手心的那个人正半蹲在洞口，微微侧着头打量着他。
顾衍之回头时看到一张脸。
那是他化成人形之后，无数个日夜在脑海中反复描摹的一张脸。
那张脸的轮廓极清俊，眉如远山，目若寒星，鼻梁高挺，薄唇微抿，下颌的线条利落得像刀裁出来的。穿着一袭素白的袍子，衣料质地不错，却也不是那种招摇的锦缎，此时在暗淡的天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满头青丝用一根玉簪松松绾着，几缕碎发落在鬓边，被偶尔刮进山间的风吹得微微拂动。
那时的顾衍之只是一条蛇，不懂什么美丑，只是将这张脸牢牢地记住了。
那人与顾衍之对视，看着他的眼神很淡，确认他只是冻僵了，身上并没有别的伤处之后，便将他放在了洞中的干草堆上。
顾衍之刚离开那温暖的掌心，凉意便从四面八方涌来，他不禁打了个哆嗦，下意识地朝着那人的方向又游了几寸。
那人看着他这动作，唇边似乎掠过一丝极淡极淡的笑意，转瞬即逝间快得像是顾衍之的错觉。
“这里背风，比外边暖和。”那人开口了，像是在对顾衍之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你且在这里等这场倒春寒过了再走吧。”
说完，他便要起身离开。
顾衍之那时本能地觉得那温暖的来源要走了，心里莫名地慌了一下，细长的身子猛地往前一窜，抬起头想去够那人的袖角。
那人顿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勾在自己袖角上的小青蛇，沉默了片刻，伸手将顾衍之拨开，从自己的储物戒中取了一身衣物放在干草堆旁，转身离开。
顾衍之看着他修长的身影在洞口消失，有些蔫吧地游回干草堆上。
他盘在干草堆上的那件衣裳上，将残留在自己鳞片上的气味翻来覆去地嗅了好几遍，又去嗅闻衣服上的冷香，渐渐觉得困了，便蜷起身子，沉沉睡去。
这一睡便是一整天。
到了夜里，洞中的温度骤降，寒气从洞壁的石缝中渗进来，那件薄薄的衣物和干草根本挡不住。
顾衍之被冻醒了好几次，每一次都本能地将身子缩得更紧，可那寒意像是无孔不入的针，扎得他浑身发抖。
就在他犹豫要不要冒险出去，找找有没有兔子的地下洞穴可以霸占时，洞口忽然亮了一下。
那光亮很微弱，却带着一股股的暖意涌进洞中。
顾衍之猛地抬起头。
洞口处悬着一团小小的火焰。
那火焰不是寻常的橘红色，而是泛着淡淡的青色，悬在半空中，缓缓旋转着，既不上升也不下落。
火焰虽小，散发出的热力却源源不绝，不过几个呼吸的工夫，整个山洞便被烘得暖洋洋的，连石壁都带了温度。
顾衍之盯着那团火焰，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明白了什么，猛地朝着洞口的方向游去，直到钻出洞口，来到外面的山道上。
山道上空无一人。
只有雪花在夜色中无声地飘落。
他茫然地抬起头，朝着四方张望，可天地之间白茫茫一片，哪里还有那人的影子？
顾衍之在洞口愣了很久，直到雪花落满了他满背，这才慢慢地游回了洞中。
那团火焰还在洞内悬着。
这抹灵焰在洞中无休止地燃着，让顾衍之成功熬过了这场倒春寒。
又过了几日，洞外的雪停了，天气渐渐回暖。
顾衍之多次游出洞外，沿着山道上上下下地寻找，试图再次遇到那个人，可每一次都无功而返。
此时他只恨自己之前的修炼不努力，被这畏寒的皮囊拖累了，不然当时便抓着那人的手，缠着他要跟他一起走。
那抹灵焰一直悬在洞中，从未熄灭，它不需要添柴，不需要照看，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烧着。
顾衍之在那团灵焰的光中，一日日地努力修炼。
逐渐地，他不再需要冬眠了。
他的所有时间都用在了两件事上：一是修炼，二是在洞口张望。
每日修炼结束后，顾衍之都要游到洞口张望，秋夏秋冬，风霜雨雪，从未有一日间断。
有时候他会想，那个人是不是他做的一个梦，但是那团燃烧着的灵焰又悬在那里。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过去了。
顾衍之从一条小指粗细的青蛇长成了手臂粗细，又从手臂粗细长成了碗口粗细。他蜕了好几次皮，每一次蜕皮之后，他的身体都会变得更加强健，鳞片也会变得更加光滑，在光下泛出翡翠般的光泽。
那抹灵焰始终悬在洞中，不曾黯淡半分。
终于，在一个春日里，顾衍之迎来了化形的契机。
剧烈的疼痛席卷全身，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像是要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撕裂开来，每一寸骨骼都在发出咯咯的声响。
顾衍之咬紧牙关，将所有的灵力压向丹田，体内的骨骼发出鞭炮般的爆响。
那剧痛持续了很久，久到他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住的时候，疼痛如潮水般退去。
他睁开眼。
不再是蛇类的竖瞳。
顾衍之缓缓抬起手，举到眼前。
他翻来覆去地看了好一会儿，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子。
一个光溜溜的人体。
他终于化成了人型。
顾衍之站起身，脚踩在地上的触感很陌生，重心也不稳当，他踉跄了两步才勉强站住，像一只刚学会站立的幼兽。他低头看见自己赤着的身子，目光在陌生的躯干和四肢上停留了片刻，然后便移开了，似乎并不在意。
人型的影子被灵焰照着，影影绰绰地映在石壁上看不真切，但是能隐约看出些轮廓。
顾衍之瞥见灵焰，突然想到了什么，将那人留下的那套衣裳抖开，有些笨拙的将自己包进去。
怎么会给自己留一套衣裳呢？
顾衍之思索着穿上衣裳，钻出了山洞，他抬头看向山下的那条山道，他要去寻那个人。
，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