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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掌印太监已死 第1章掌 ...

  •   第1章掌印太监已死

      永昌三年的第一场雪,下得比往年任何时候都早,也更大。

      鹅毛般的雪片从铅灰色的天幕里没完没了地往下砸,一夜之间,便将紫禁城的琉璃瓦、朱红墙,尽数裹在一片刺眼的素白里。

      卯时的钟声在宫城上空沉沉滚过,一声,又一声,震落了檐角积压的雪,也震得人心头发紧。

      这是新帝萧执登基的第三年,早朝的钟声依旧准时,像一根看不见的绳索,勒着这座宫城里所有人的脖颈。

      司礼监的值房廊下,魏渊站着,没打伞。

      雪花落在他略显宽大的肩上,很快融化,洇湿了那件半旧的青色棉袍。

      他站了有一会儿了,久到双脚几乎要与脚下的冰雪冻在一起。

      他手里捻着一串紫檀佛珠,指腹在每一颗温润的珠子上缓缓划过,动作不疾不徐,仿佛在丈量一段漫长得望不到头的时光。

      三十二年了。

      从十二岁那年被一卷草席裹着扔进宫门,到如今权倾朝野、人人见了都要垂首道一声“九千岁”的司礼监掌印,这条路,他走了三十二年。

      他抬起眼,目光穿透纷纷扬扬的雪幕,望向远处乾元殿巍峨的殿顶。

      那里的灯火彻夜通明,像一只永远睁着的、冷漠的眼。

      那里,坐着他看着长大的小皇帝,萧执。

      钟声的余音还未散尽,一阵细碎的脚步声踩着雪地,由远及近。

      来人是司礼监的秉笔太监赵德,身后跟了两个瑟瑟缩缩的小太监,其中一个手里战战兢兢地捧着一个黑漆托盘,上面是一方明黄的懿旨,和一只盛着琥珀色液体的酒杯。

      赵德在魏渊面前三步远处站定,脸上堆着一层皮笑肉不笑的褶子,尖细的嗓音在寒风里像被冰碴子刮过:“哎呦,魏公公,您这是赏雪呢?这么冷的天,也不多穿件衣裳,仔细冻坏了身子,太后她老人家可要心疼了。”

      他嘴里说着心疼,眼里却闪着快意的、狼一样的光。

      魏渊没看他,也没看那杯酒,只是将目光从乾元殿的方向收了回来,淡淡地垂下眼帘。

      他左眼下有一颗极小的泪痣,平日里被他温吞无害的神情掩着,不甚起眼。

      可此刻,在漫天白雪的映衬下,那颗痣竟显出几分殷红,像一滴凝固的血。

      “有劳赵公公挂心了,”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杂家身子骨硬朗,还冻不坏。”

      赵德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更深了些,他往前凑了半步,压低了声音,几乎是贴着魏渊的耳朵说:“魏公公,您是聪明人,就别跟咱家打马虎眼了。太后的意思,您还不明白吗?您在这紫禁城里风光了三十二年,侍奉了两朝君主,也该累了。太后她老人家仁慈,说不能让您老无所依,特地赐下这杯‘荣养酒’,让您走得体面些。”

      “体面”,这个词从他嘴里吐出来,带着一股子腥臭的、迫不及待的味儿。

      跟在后面的小太监腿肚子已经开始打颤,手里的托盘晃得厉害,那杯酒漾起一圈圈涟漪,在阴沉的天光下,泛着不祥的光。

      魏渊终于动了。

      他没有去看那杯酒,而是缓缓抬手,解开了身上那件绣着蟒纹的紫红色袍服。

      这件袍子,是司礼监掌印的身份象征,整个大燕,除了帝王的龙袍,便是此物最为尊贵。

      袍服的料子极好,织金的蟒纹在风雪中依旧隐隐流光。

      他解得很慢,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刻在骨子里的沉稳,仿佛不是在脱下一件衣服,而是在卸下一副沉重的枷锁。

      厚实的袍子悄无声息地滑落,坠在洁白的雪地上,那团刺目的紫红,像一滩永远不会凝固的血,又像一朵开在雪地里的、妖异的彼岸花。

      赵德的呼吸瞬间屏住了,眼睁睁看着魏渊只着一身单薄的青色棉袍,站在风雪里。

      那身形,竟显得有些瘦削,再不复方才权倾天下的威仪。

      做完这一切,魏渊才抬手,从腰间摘下那块温润的象牙腰牌。

      牌子早已被他的体温捂热,上面用朱砂篆刻着两个字——掌印。

      他用指腹在那两个字上轻轻拂过,力道轻得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肌肤。

      三十二年的血与泪,荣与辱,都刻在了这方寸之间。

      然后,他手腕一翻,那块象征着宦官权力顶峰的腰牌,被他随手扔进了廊下厚厚的积雪里。

      象牙腰牌悄无声息地陷了进去,转瞬便被新雪覆盖,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赵德脸上的笑容彻底凝固了,他像是被人当头打了一棍,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预想过魏渊会跪地求饶,会痛哭流涕,甚至会暴起发难,但他唯独没有想到,魏渊会用这样一种近乎屈辱的方式,亲手埋葬了自己的过往。

      “你……”赵德的声音干涩嘶哑,半天只吐出一个字。

      魏渊终于抬眼看他,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此刻竟像是积着一层薄薄的冰,冰层之下,是深不见底的寒潭。

      “回去禀太后,”魏渊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穿过簌簌的雪声,传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就说……老奴魏渊,已经死了。”

      他说完,甚至没再多看赵德一眼,转身,抬脚,便朝着宫门的方向走去。

      他身上那件青色的棉袍很快就被风雪打湿,紧紧贴在背上,勾勒出清瘦而挺直的脊梁。

      棉靴踩在新雪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一步一步,坚定得不带丝毫留恋。

      赵德足足愣了十几息才反应过来,一股被戏耍的羞辱感和巨大的恐惧瞬间冲上了头顶。

      他朝着那个即将消失在宫墙拐角的背影,用尽全身力气厉声喝问:“魏渊!你要去哪儿?!”

      风雪中,那个青色的身影没有回头,只遥遥传来一句平静无波的话。

      “河北,魏家庄。种地去。”

      话音落,人已消失在漫天风雪的尽头。

      赵德脸色铁青,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像一只要被气炸的□□。

      他死死盯着那杯纹丝未动的毒酒,又看了一眼那堆藏着无上权力的积雪,半晌,才狠狠地朝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反了!反了!真是反了天了!”他咬牙切齿地骂着,弯腰就想去雪堆里把那块腰牌扒出来。

      可他的指尖刚触到那冰冷的雪,就仿佛被什么东西烫到了一样,猛地缩了回来。

      那块象牙牌子,此刻在他眼里,已不是权力,而是催命的符咒。

      旁边的小太监早已吓得面无人色,哆哆嗦嗦地问:“赵……赵公公,这……这可怎么跟太后回话啊?”

      “怎么回话?”赵德一把夺过托盘,将那杯毒酒狠狠泼在地上,琥珀色的液体瞬间在雪地里洇开一个丑陋的黄褐色印记,冒起丝丝白气,“照实回!就说魏渊他抗旨不遵,私自出宫!罪该万死!走!咱家这就去慈宁宫面见太后!”

      说罢,他像躲避瘟疫一样,带着两个小太监,连滚带爬地朝着慈宁宫的方向奔去,再不敢在司礼监值房前多待片刻。

      风雪,似乎更大了。

      乾元殿的早朝刚刚散去。

      群臣鱼贯而出,个个面色凝重,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压低了声音议论着什么,却又都刻意避开了某个名字。

      殿内,明黄的身影猛地将桌案上的奏折全都扫落在地。

      “混账!都是混账!”

      清亮却带着压抑怒火的少年嗓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响,随即,便是一声清脆的瓷器碎裂声。

      守在殿外的内侍福安吓得脖子一缩,下意识地往粗大的廊柱后头又躲了躲。

      他悄悄探出头,看了一眼魏渊方才站立的地方。

      那里,紫红色的袍服依旧静静地躺在雪中,像一处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他又扭头,忧心忡忡地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殿门。

      里头的小祖宗,怕是又要气坏了身子。

      福安悄无声息地退开几步,将自己彻底隐没在阴影里。

      没有人注意到,方才魏渊站过的那片雪地里,除了几个深浅不一的脚印,还有几粒被体温融化了雪、半嵌进冰泥里的紫檀珠子。

      那串从不离手的佛珠,断了。

      珠子滚落的痕迹极浅,很快,便被一层新的落雪,盖得严严实实,了无踪迹。

      与此同时,走出宫门的魏渊并没有像他说的那样,直接出城。

      他在宫墙的拐角处停下脚步,背靠着冰冷的红墙,缓缓抬起手。

      他的掌心,静静地躺着半串断了线的紫檀佛珠,另一半,连同那颗藏着“牵机引”毒药的佛头,还牢牢攥在他的袖中。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夹杂着雪意的冷冽空气,再睁开时,眸中的寒冰已然尽数化去,只剩下一片深沉的、无边无际的夜色。

      他没有再回头看一眼那巍峨的宫门,而是转身,拐进了旁边一条狭窄、阴暗的巷子。

      那条巷子,叫净军胡同。

      是宫里那些干不动活、没了用处的老太监,等死的地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掌印太监已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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