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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驿站暗哨 ...


  •   车轮碾过积雪,发出沉闷的“咯吱”声,像是在咀嚼这无边无际的寒冷。

      商队最末尾,是一辆毫不起眼的青布骡车,车夫裹着厚厚的羊皮袄,斗笠压得极低,只露出一个被风雪吹得干裂的下巴。

      傍晚时分,风雪愈发大了,官道旁出现了一处简陋的驿站。

      驿站的旗幡在风中被扯得猎猎作响,上面积着厚厚的白霜。

      骡车在驿站外停下,车帘掀开一角,魏渊走了下来。

      他身上是一件半旧的青色棉袍,洗得有些发白,领口处仔细缝补过,看着就像个落魄的书生或是管事。

      寒风灌进他的领口,他下意识地拢了拢衣襟,左眼下那颗极淡的泪痣,在晦暗的暮色里几乎看不真切。

      他走进驿站,一股混杂着劣质酒水、汗味和柴火烟气的暖流扑面而来。

      大堂里稀稀拉拉坐着几桌客人,都是些满面风霜的行商,正大声地划着拳,抱怨着这鬼天气。

      “掌柜的,一间通铺,最里头的。”魏渊的声音温吞平和,听不出任何情绪,“再要一壶热水,一碟馒头。”

      驿站掌柜正靠在柜台后打着盹,闻声懒懒地掀了掀眼皮,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见他衣着普通,连个像样的包袱都没有,神情便又多了几分懒散。

      他随手从柜台下摸出一块油腻的木制号牌,扔了过来,不耐烦地“哼”了一声,算是应了。

      魏渊也不在意,接过号牌,寻了个靠墙的角落坐下。

      热水和馒头很快送了上来,馒头是隔夜的,又冷又硬。

      他却吃得很慢,一口一口,仔细地掰开,用热水泡软了再咽下去,仿佛在品尝什么山珍海味。

      同桌的几个行商还在高谈阔论,唾沫横飞地讲着京城的奇闻轶事,说到司礼监那个权倾朝野的魏太监告老还乡时,更是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幸灾乐祸与畏惧交织的复杂情绪。

      魏渊听着,眼帘低垂,只是安静地吃着自己的馒头,像一块会呼吸的石头,融进了这嘈杂而鲜活的凡俗背景里。

      不多时,那个叫墨九的车夫将骡车拴好,从外面抱了一大捆干草进来,径直走向后院的马厩。

      他身形高大,步履沉稳,看着就像个再老实不过的车把式。

      只有魏渊在眼角余光中瞥见,墨九高大的身影经过驿站门槛时,那只提着干草、戴着粗布手套的手,指尖看似无意地在门框内侧一个不起眼的木结上,用一种特定的节奏,极快地按了一下。

      一个时辰后,夜色彻底笼罩了这片荒野。

      亥时初刻,通铺里鼾声四起,混杂着磨牙和梦呓,空气浑浊不堪。

      魏渊合衣躺在最角落的铺上,面对着墙壁,呼吸平稳,像是早已沉沉睡去。

      然而在他宽大的袖袍之下,手指却在缓慢而有节奏地捻动着一颗紫檀珠子。

      那是他离京前,用备下的新珠子亲手串成的,不多不少,正好十八粒,粒粒大小匀称,触手温润。

      驿站外,风声呼啸,卷起地上的积雪,发出“呜呜”的鬼哭。

      在这风声的掩护下,几道极轻的、几乎与落雪融为一体的踩雪声,正悄然向驿站靠近。

      不止一人。

      魏渊捻动珠子的手指停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原先的节奏。

      “噗。”

      一声极其细微的、像是尖针刺破湿润牛皮纸的声音,从通铺靠外的窗户传来。

      紧接着,一股极淡的、带着一丝诡异甜腥气的烟雾,顺着窗纸上的小孔,悄无声息地飘了进来。

      是迷烟。

      魏渊的呼吸没有丝毫变化,仿佛闻到的只是寻常的空气。

      而他身旁那几个行商的鼾声,却在片刻之后,渐渐变得粗重而昏沉,再没了翻身的动静。

      门外,门栓被一根细长的铁丝熟练地拨开,发出“咔哒”一声轻响,被风雪声完美地遮盖了过去。

      三道黑影如鬼魅般闪身而入,他们动作迅捷而无声,落地时连一丝灰尘都未曾带起。

      昏暗的油灯光下,他们手中紧握的短刃泛着一层幽蓝色的微光,显然是淬了剧毒。

      他们没有丝毫犹豫,目光在昏睡的众人脸上一扫而过,便精准地锁定了角落里那个背对着他们的身影。

      目标明确,直扑魏渊。

      为首的杀手一马当先,手中淬毒的刀刃悄无声息地举起,对准魏渊的后心,猛地刺下!

      刀刃破开空气,即将触及那身青布棉袍的瞬间,异变陡生。

      一缕极细的灰尘,毫无征兆地从屋顶的房梁上飘落下来,正好落在为首那杀手的鼻尖上。

      他的动作,连同身后两名同伴的动作,在同一时刻,诡异地僵住了。

      三人的眼中都爆发出极致的惊恐与不可置信,他们想张口,想呼喊,甚至想挪动一下手指,却都做不到。

      一道细如发丝的红线,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们的喉结处,随即迅速扩大,温热的血喷涌而出,却连一声闷哼都来不及发出,三具身体便软绵绵地瘫倒在地,溅起一片尘埃。

      墨九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门口,他手里拿着块擦拭马具的粗布,仿佛刚才只是去后院喂了个马。

      他蹲下身,动作利落地将其中一具尸体脸上的黑布面巾扯下,借着油灯微光仔细辨认。

      直到此时,魏渊才缓缓坐起身,他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从容地仿佛只是刚睡醒。

      他走到尸体旁,垂眸看了一眼。

      “七杀堂的。”墨九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扰了这屋里的死寂,“刀上淬的是‘鹤顶红’,见血封喉。三个人,都是熟手。”

      魏渊的目光没有看那死不瞑目的脸,而是落在了那人握刀的手上。

      虎口的位置,有一个盘旋的黑色刺青,像一只蓄势待发的狐狸。

      他盯着那只黑狐看了片刻,眼神里没有波澜,淡淡地开口,声音比窗外的风雪还要冷:“清理干净。尾巴剁下来,挂在驿站门口的旗杆上。”

      “是。”墨九沉声应下,没有问为什么,只是开始高效地处理现场。

      魏渊转过身,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北风正紧,将新落的雪吹得漫天飞舞,模糊了天地间的一切。

      离京才三日,这么快就按捺不住了么?

      是太后的手笔,还是……他脑中闪过那少年天子坐在龙椅上,看似温顺怯懦的模样。

      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这些人,终究还是不懂。

      他魏渊织了三十二年的网,又岂是几只狐狸就能轻易闯进来的。

      这河北的路,与其说是他的归途,不如说是他为那些急不可耐的猎手们,精心准备的狩猎场。

      只是不知,这第一拨递上投名状的,究竟是谁的人。

      风雪中,他仿佛看到了一双在深宫里,正透过无形的丝线,冷冷注视着这一切的眼睛。

      年轻,锐利,充满了亟待证明自己的野心与渴望。

      那双眼睛,此刻是感到一丝寒意,还是……一丝终于等到棋子落盘的兴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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