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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河道岔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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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股刺骨的寒意,仿佛真的穿透了时空与砖墙,落在了魏渊的肩头。
三天后,大雪封路,天地间只剩下一片茫茫的白。
青布骡车在雪中艰难前行,车轮每一次转动,都像是在与厚重的积雪进行一场无声的角力,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车辙印很快就被新落的雪沫子填平,仿佛这辆车从未经过,只是一个孤独的幻影。
行至一处被冰封的河道岔路口,墨九猛地勒住了缰绳,骡子不安地刨了刨前蹄,喷出一团白色的热气。
前方出现了两条路。
一条是相对宽阔的官道,顺着河道蜿蜒向北,虽然绕远,但地势平坦。
另一条则是穿过河对岸那片枯败树林的野径,窄小难行,却能省下至少半日的脚程。
墨九回头,声音被风雪压得又低又沉:“先生,官道上有新鲜的车辙印,不止一辆,看痕迹,是重车。野径那边,雪太厚,看不出什么。”
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一角,魏渊的目光投向外面。
风雪像无数细小的刀子,刮得人脸颊生疼。
他看到了官道上那几道被新雪覆盖、却依旧隐约可见的辙痕,深浅不一,确实不是单一车队留下的。
他的视线随即转向那条野径,入口处,几株歪脖子柳树的枝条被积雪压得低垂下来,几乎触及地面,像一个个沉默的、弯着腰的老人。
在那片静谧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和声音的枯树林深处,似乎潜藏着某种等待。
魏渊的视线在柳树根部被风吹开的一小片区域停留了不足一息。
那里,有一点与周围的灰败枯草截然不同的、极淡的暗红色,像是不小心滴落的朱砂,又像是某种野兽留下的血迹,已被风雪侵蚀得几乎无法辨认。
“走野径。”魏渊的声音平静无波,他放下了车帘,隔绝了外面的冰天雪地,“走慢些。”
“是。”墨九没有丝毫疑问,仿佛魏渊让他驾车驶入悬崖,他也会毫不犹豫地扬起鞭子。
他熟练地调转马头,驱赶着骡车缓缓驶向那条看起来更加艰险的窄路。
车轮碾过深雪,发出的声音比在官道上更加沉闷,像是陷入了某种柔软而致命的泥沼。
马车进入野径不过百丈,两侧的枯树林静得可怕,连风声似乎都被这密集的枝干过滤掉了。
就在这片死寂之中,异变陡生!
“咻——咻咻!”
密集的破空声毫无征兆地从四面八方响起!
数十支黑羽弩箭裹挟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如同从地狱里窜出的毒蜂,从不同的方向精准地射向青布马车。
力道之大,箭矢入木之深,几乎在瞬间就将脆弱的车壁射成了一个狰狞的刺猬!
“吁——”
骡子受惊,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嘶,人立而起,随即被墨九用尽全身力气死死拽住。
马车猛地一震,车轮侧滑,最终歪斜着停在了雪地中央,一动不动。
箭雨停歇。
林子里跳出七八个黑衣蒙面人,他们个个身手矫健,落地无声,手中紧握着寒光闪闪的兵刃,呈扇形将马车团团围住。
为首那人身材魁梧,眼神凶狠如狼,他缓缓摘下脸上的黑布,露出一张布满风霜和煞气的脸。
他握着一柄厚背砍刀,刀尖斜指地面,目光死死地盯着那辆已成筛子的马车,声音沙哑地开口,每一个字都带着冰冷的嘲讽:
“魏公公,好大的架子。为了等你走这条路,可是让兄弟们在这雪地里足足蹲了两天两夜。”
他的右手虎口上,一个盘旋的黑色狐狸刺青,在灰白的天色下显得格外醒目。
他就是七杀堂的“黑狐”,以多疑狠戾著称。
车内没有任何动静,死一般的沉寂。
连那个车夫,也像是被吓傻了,僵在驾辕的位置上,一动不动。
黑狐的眉头皱了起来,心中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他对着身旁一个手下偏了偏头,示意上前查看。
那杀手会意,握紧短刀,小心翼翼地靠近马车。
他伸出刀尖,猛地一下挑开了那早已被箭矢射得破破烂烂的车帘。
帘子扬起的瞬间,所有人都看清了车内的景象。
空空如也。
没有血迹,没有尸体,只有一个小小的、早已熄灭了的铜火盆,盆里只剩下一点温热的灰烬。
而在火盆旁边,一件半旧的青色棉袍被叠放得整整齐齐,仿佛主人只是暂时离开,很快就会回来穿上它。
“金蝉脱壳?!”黑狐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一股被愚弄的怒火直冲头顶。
他立刻意识到自己中了圈套。
对方算准了他们会在这里设伏,故意用一辆空车引他们现身。
“追!他们肯定没走远!”黑狐怒吼一声,刚一转身,准备下令手下分头搜索。
然而,他迈步的脚尚未落下,脚下的雪地忽然传来一阵诡异的“咔嚓”声,紧接着便毫无征兆地塌陷了下去!
不止是他站的地方,以他为中心,周围七八尺范围内的雪层,仿佛一张被瞬间抽离的地毯,在同一时刻齐齐下沉!
惨叫声顿时响彻这片寂静的枯林!
厚厚的积雪之下,根本不是坚实的土地,而是一个个早已挖好的浅坑,坑底密密麻麻地倒插着无数闪烁着幽蓝光芒的铁蒺藜!
锋利的尖刺轻易地穿透了杀手们的皮靴,深深扎进脚掌和脚踝!
黑狐反应最快,在雪层下陷的瞬间,他猛地将手中的厚背刀插入身旁的树干,借力使自己悬在半空,堪堪避过了脚下最密集的一片铁蒺藜,但小腿还是被一枚倒刺划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瞬间染红了裤腿。
“是陷阱!别乱动!”他忍着剧痛,对着在坑里哀嚎挣扎的手下们厉声喝道。
可为时已晚。
就在他们因为剧痛和惊慌而阵脚大乱的刹那,那被众人忽略的、僵在车夫位置上的“墨九”,身形动了。
那根本不是一个活人,只是一个穿着车夫衣物、戴着斗笠的草人!
随着陷阱被触发,连接在草人身上的细微丝线被扯动,草人猛地向后倒去,撞开了车厢后壁一块早已松动的木板。
木板之后,赫然露出三具早已调整好角度的强力机括弩!
“嗡——”
机括绷弦的闷响声,在这一刻听来如同死神的低语。
三道寒光一闪而逝,成品字形射向坑中唯一还能站立的黑狐!
与此同时,河道对岸那条看似安全的官道上,一辆与之前那辆一模一样的青布骡车,正不紧不慢地行驶着。
车厢里,魏渊半靠在软垫上,手里捧着一本纸页泛黄的地方志,看得十分专注。
他身旁的小几上,温着一壶热茶,袅袅的白汽为这冰冷的车厢添上了一丝人间烟火气。
真正的墨九正赶着车,他的呼吸平稳,眼神警惕地留意着四周的动静,耳朵却捕捉着从河对岸那片枯树林里隐约传来的、被风雪削弱了无数倍的凄厉惨叫。
他压低声音,仿佛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先生,留下的那件棉袍里,按照您的吩咐,用骨灰和三种草药熏了只有‘鸦群’才能识别的追魂香。味道极淡,常人无法察觉,但只要沾染上,三天之内,无论他们逃到哪里,我们的眼线都能轻易找到他们的行踪。”
“嗯。”魏渊的回应轻得像一声叹息,他的手指翻过一页书,目光没有丝毫偏移,仿佛刚才那场精心布置的埋伏与反杀,不过是书页上的一段乏味记载,与他毫无关系。
车外,风雪更急了,卷起漫天雪幕,将整个世界都模糊成了一片混沌。
魏渊知道,黑狐或许能活下来,甚至可能会捡走那件作为诱饵的棉袍,去向他的主子复命。
这正是他想要的。
这盘棋,才刚刚开始。
他不仅要让下棋的人知道他不好惹,更要借着这只断了爪牙的“狐狸”,看看那只躲在幕后、真正操盘的手,究竟会伸向何方。
不知又行了多久,当天地间最后一丝光亮被浓稠的夜色吞没时,前方官道旁,终于出现了一点昏黄的灯火,在风雪中如同一颗摇摇欲坠的星辰。
青布马车缓缓停在了一处名为“长亭”的官驿外。
此时,已近子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