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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劫法场  “推我。 ...

  •   卯时三刻,午门外的风卷着碎砂,打在脸上不疼,麻。
      沈鹤行跪在刑台上,跪了快一个时辰。背上的斩标插得有点歪——刽子手是个新手,手抖,捅了两回才把草绳捅穿。他当时想开口说一句“你捅错位置了”,后来想想,算了。跟一个手抖成这样的人,没什么好说的。
      天是灰的。介于天没亮透和亮了之间那种灰,像有人在天上研了一砚台的墨,又泼了一缸子水,没搅匀。
      围观的人不多。杀锦衣卫指挥使不是杀鸡,没那么多胆大的人敢来看。来的要么是闲人,要么是必须来的人——刑部的暗差,东厂的番子,还有几个穿便服的,腰板挺得太直,一看就是哪个府里派出来的。
      沈鹤行一个一个扫过去,记在心里。他当了十六年锦衣卫,看人先记站位,记完了才记脸。这习惯改不掉。
      然后他看见了谢玉楼。
      第一排,靠左。穿了一件灰扑扑的旧袍子,像是早上出门太急,随手抓的。手里没扇子,没帕子,什么也没拿。他就那么站在人群里,姿态懒洋洋的,像是来瞧个热闹,跟旁边嗑瓜子的闲人没什么两样。
      但他在看沈鹤行。不是那种紧张的、揪着心的看。他偏着头,眼睛微微眯起来,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像是在打量一件失而复得的东西,觉得有趣,又不太敢当真。
      沈鹤行跟他对视了一瞬。谢玉楼没躲,反而笑了一下。很淡,淡到旁边的人根本不会注意。但沈鹤行注意到了。他想起八年前在破庙里,这人也爱这样笑——明明浑身狼狈,头发上还沾着草屑,偏偏要斜着眼看你,嘴角翘起一点,像是全天下的事都值不得他正经对待。
      八年了,他笑起来还是这个德行。
      监斩官开始念罪状。沈鹤行没听。他在天牢里听了不下二十遍,能背。他在算另一件事——按例,斩杀他这个品级的官员,东厂要派一个掌刑千户在场盯着。他扫了三遍,东厂的位子空着。
      迟到会有人来解释。空着,就是不来。
      有人替他把东厂支开了。不是汪贤。汪贤不会帮他到这个份上。
      鼓响了。第一通,催囚。
      沈鹤行呼出一口白气。谢玉楼还站在原地,但位置往左挪了两步——那个角度,刚好能看到城门方向。他的姿态还是懒懒的,双手抱在胸前,一根手指在袖子里轻轻敲着。
      沈鹤行垂下眼。
      昨晚天牢最后一夜,有人给他递了一碗热酒。汝窑的杯子——狱卒不会用汝窑。碗底压着一张纸条,写着“明日见”。那个“见”字的最后一捺拖得老长,像小孩子还没学会收笔。
      他认得这笔迹。八年前谢玉楼给他留过一张字条,“我去找吃的,你别走”,“走”字的最后一捺也是这么拖着的。他把酒喝了,纸条吞了。
      撞击声从远处传过来。闷的,远的,像有人在用什么重东西撞城门。一下。隔了很久,又一下。节奏很慢,攻城不会这么一下一下来。
      人群开始骚动。有人往城墙方向跑,被维持秩序的兵丁拦住。监斩官放下手里的文书,侧头跟身后的主簿说了句什么。沈鹤行看见他的后颈湿了一小块——卯时的风吹在身上还是凉的。
      撞击声又响了两回,停了。
      沈鹤行等了一会儿,慢慢呼出一口气。他活动了一下手腕——牛皮绳绑得紧,但不是死结。昨夜有人动过手脚。来送酒的人。
      他没有马上挣开。他在等一个由头。
      第二通鼓始终没有响。
      一个小太监从宫门方向跑过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凑到监斩官耳边说了句话。监斩官的脸白了一瞬。沈鹤行听到了几个字——“东便门”、“撞开了”、“不知道是谁的人”。
      谢玉楼。
      沈鹤行抬眼去看谢玉楼。那人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双手抱在胸前,偏着头,正跟旁边一个大婶说话。大婶大概在问怎么回事,他笑着摇了摇头,像是在说“我也不清楚,大概是城门坏了”。那表情无辜得很,演得比真的还真。
      沈鹤行嘴角动了一下。
      他不等了。他站起来。
      牛皮绳从手腕上滑下去。不是挣断的——是活扣。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有点麻,拿手撑了一下地,直起腰,拍了拍膝上的土。
      锦衣卫千户愣在原地。沈鹤行看了他一眼。
      “绳子松了。”
      千户张了张嘴。沈鹤行没再理他,转过身,面朝监斩官,往前走了一步。刑台上的木板咯吱一响。那一步不大,但监斩官往后退了两步。
      “回去问问你们内阁,陛下有没有说过要杀我。”他的声音不高,但刑台四周忽然安静了,连嗑瓜子的都停了。“还是有人把暂押待审的旨意传丢了。”
      监斩官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
      “东厂今天没来人。监斩的位子上少了一个。按例,缺监斩官,刑不执行。这个规矩,你比我清楚。”
      监斩官的手在袖子里抖。沈鹤行没等他的答案,从刑台上走了下来。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身后十几个锦衣卫跟了上来——不是他叫的,是他站起来之后,他们习惯性地跟着他走。他走,他们跟。
      他走到谢玉楼面前,停下来。
      谢玉楼正偏着头跟那个大婶聊天,说得煞有介事:“——我家那批货是南边来的绸子,这一耽搁,怕是要赔本。”大婶说可不是嘛,城门坏了谁赔呀。谢玉楼叹了口气,说谁说不是呢。语气真诚极了,真诚到沈鹤行差点以为自己真的只是碰巧在这遇见他。
      “你这生意做得挺远。”沈鹤行说。
      谢玉楼转过头,像是刚看见他。他上下打量了沈鹤行一眼,目光在他肩上那个被自己撕开的绳痕上停了片刻,然后收回,又挂上那个懒懒的笑。“哟,沈大人。你今天不是应该挺忙的吗。”
      “忙完了。”
      “那就好。我刚才还在跟这位婶子说,今儿城门坏了,怕是要耽搁不少人的事。”谢玉楼把脸转向那个大婶,一本正经,“你看,连锦衣卫的差事都耽搁了。”
      大婶看看沈鹤行,又看看谢玉楼,识趣地往旁边挪了挪。
      沈鹤行没接这个话茬。他看了看谢玉楼的鞋——鞋面上沾着泥,是城外的泥。“你走过来的。”
      “嗯。”
      “什么时候到的。”
      “昨晚。”谢玉楼顿了顿,像是觉得这个答案太老实了,又补了一句,“在城外有批货要点,顺便。”他说“顺便”的时候语气很随意,随意到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沈鹤行看着他不说话。
      谢玉楼被他看得摸了摸鼻子,别开视线。“好吧,不是顺便。我是来看热闹的。”
      “卯时来看热闹。”
      “赶早不赶晚嘛。”谢玉楼说得理直气壮,嘴角弯着,眼睛也弯着,整张脸都在告诉沈鹤行——我就是胡扯,你能拿我怎么样。
      沈鹤行伸手去抓他的手腕。谢玉楼没躲开。袖子捋上去,掌心磨破了皮,虎口还渗着血。那伤口被风吹得有些干了,但血珠子还在往外渗。
      “推粮车推的。”谢玉楼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语气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手,“那玩意儿比我想的重。推了好几下才推动。”
      “推了几下。”
      “四下。”他停了停,忽然笑了,像是想起什么好笑的事,“厨子还帮忙推了一把,算半个。”
      沈鹤行握着他的手腕没松开。拇指在他伤口边上轻轻蹭了一下——就是碰了碰旁边那块完好的皮肤。然后把袖子放下来,盖住他的手。
      “下回别推粮车了。”
      “那推什么。”
      “推我。”
      谢玉楼把手抽回去,塞进袖子里。他低头整理袖口,整理了好一会儿,等再抬起头的时候,又是那副懒洋洋的笑。“谁要推你。沈大人自己走。”
      沈鹤行没接话。他转身往城门方向走。走了两步,回头——谢玉楼没跟上来,正蹲在地上,把一块木牌翻过来扣在地上。是他的斩标。那张写着“斩”字的木牌被翻了过来,字贴着地,四个角都按了一遍,按得严严实实。
      他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一抬头对上沈鹤行的视线。他也没解释,就那么笑了一下,走过来。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过那扇被粮车卡出一条缝的城门。沈鹤行侧身挤过去。走出城门洞的时候,光忽然亮了一下——天从灰变成了淡青。卯时快过了。
      城外有棵老槐树,光秃秃的,还没发芽。
      沈鹤行在树下停住。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谢玉楼手心里。
      温的。焐了八年。
      谢玉楼低头看了一会儿。把那块玉佩翻过来,背面刻着两个很小的字:逢舟。是他自己刻的。
      他把玉佩攥在手心里,攥了一会儿。
      “你还留着。”他说。语气很轻,不像是问句,也不像是感叹。倒像是在确认一件不太敢信的事。
      沈鹤行没答。
      谢玉楼也没再说什么。他把玉佩塞进怀里,把领口拢紧,转身往城门方向看了一眼。几个兵丁还在推那几辆粮车,推得满头大汗。他看着那个场景,忽然笑了。“四辆车换你一条命。沈大人,你这命挺贵的。”
      沈鹤行看着他不说话。
      谢玉楼被他看得收了笑,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怎么,我脸上有东西。”
      “你回去。”
      “嗯。”
      “不要说是你主使的。就说你是来看热闹。”
      谢玉楼笑了一声。他笑起来眉眼弯弯的,和八年前一模一样。“我刚才就是这么说的。看热闹。”
      他转身往城门走。走了几步,停下来。没回头,把手举了一下——一个很随意的动作,像是赶蚊子,又像是在说“知道了”。
      然后他走了。灰扑扑的袍子在灰蒙蒙的天色里,走远一点就看不清了。
      沈鹤行站在老槐树下,看着那道灰影融进城门洞里。他垂下眼,踩了踩脚下的树根。老槐树的根从土里拱出来一截,踩上去硬邦邦的,像踩在另一个季节上。
      他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
      陆青羽从官道上走过来。青衫,布鞋,走在地上没声音。
      “药。”他递过来一只瓷瓶。
      沈鹤行接过来,倒出一粒咽了。杜仲开的方子,治内伤的。
      陆青羽看着他咽完药,说:“谢二公子今日动用了谢家在京师一半的人手。”
      沈鹤行没说话。
      “户部的人明后日会追到粮车。他有两日时间。”
      沈鹤行把瓷瓶收进怀里。“让他们追。”
      陆青羽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这个。“张阁老让你今夜去见他。”
      沈鹤行说知道了。他没有立刻走。他站在老槐树下,往城门方向又看了一眼。城门洞里已经没有那个灰影了,只有几个兵丁还在费力地推粮车,推得咯吱咯吱响。
      “青羽。”
      “嗯。”
      “查一查谢家的祠堂。牌位底下。”
      陆青羽沉默了一会儿。“他知道吗。”
      “不知。”
      “要让他知道吗。”
      沈鹤行没有回答。他把瓷瓶从怀里又掏出来,倒了一粒药,没咽,放在手心里看了一会儿。
      “先查。”他说。
      他往官道方向走了。陆青羽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城门方向。然后他转身往另一个方向去了,脚踩在冻土上,一丝声音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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