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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吃人的瓷娃娃 春夜楼二楼 ...

  •   春夜楼二楼的芸香阁里。

      室内陈设雅致,案置文房四宝,壁挂水墨丹青,仿佛大家闺秀的书斋一般。可又兼有珠帘错落,灯火柔媚,脂粉暗香隐隐浮动,处处皆透漏出风月缱绻之意。

      桌子上摆着个精致的漏壶,红衣美人斜倚绣榻,手托香腮,却是眼皮打架,昏昏欲睡,显然已经和周公拉扯了好一阵了。

      “姐姐?”严凤楼试探着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他换了件皂色衣袍,两袖和腰间都用精铁护臂紧紧束着,愈发显得猿背蜂腰,鹤势螂形。这会儿肩上背着一张轻弓,腰间斜挎鹿皮箭筒,显然已经做好了准备。

      “唔?”薛铃兰一个激灵站起身,“几更了?”

      严凤楼见她睡眼惺忪,钗横鬓乱的模样不由失笑。他伸手扶了扶她发间的金簪,拉着她坐下,笑道:“还有两刻钟便到子时,我们可以准备出发了。”

      薛铃兰坐在桌边的贵妃榻上出神,好一会才重又站起身,伸了个懒腰笑道:“我醒了,走罢。”

      两人推开窗户,见四下无人,薛铃兰凌空一个跟头,轻盈地翻上屋脊,严凤楼眼看火红的衣角一闪而过,也急忙动身跟上,二人如两只大鸟一般,趁着夜色迅速飞掠而去。

      深夜,月上中天,永安城里巡夜的兵丁列队穿行过幽暗的街巷,手上提灯将他们巨大的影子映在两侧高大的院墙之上。临近子时,整座永安城都已经陷入了沉睡,除了整齐的甲胄摩擦声以外,就只有偶尔几声犬吠从深巷传来。

      “谁!”一声断喝,伴随着齐刷刷利刃出鞘的声音。

      “各位军爷行行好,老夫初来乍到,实在无钱住店,只能带着小孙孙住在桥下龙王庙里,还请各位军爷放我们爷孙俩一条生路。”

      灯火映照下,老人一身破旧的灰袍,身边的小娃娃戴着缺了一只眼睛的虎头帽,正是前几日在城外客栈的一老一少。

      “朝廷明令禁止天黑后还在街面上无故游走,你二人入城之时难道不知?”

      老人嚅嗫着说不出话来,只躬下身子拜了又拜,整个人仿佛虾米一般瑟瑟发抖。他身边的小童肤色白皙,此刻正含着拇指头,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面前几名凶神恶煞的兵丁。

      兵丁们对视了一眼,这种流民他们见得不少,几人心照不宣的分派了角色。一人怒斥道:“知法犯法,形迹可疑,先鞭笞二十抓进牢里,明日再移交官府盘问!”

      “军爷们饶命啊!”老人顿时吓得瘫软在地,身边的孩子惊奇地看着他,似乎是不太理解爷爷为什么突然摔倒了。

      “爷爷,你怎么了?是腿不舒服吗?”这里是个风口,北风从桥洞下穿堂而过,呼啸不绝,寻常人站在这里,不消一刻便能被吹透。孩子稚嫩的童声伴随着呼呼风声回荡在冬夜漆黑的街巷,间或夹杂着老人嘶哑的哀求,衬得四下愈发冷寂。

      其中一名兵丁见状皱了皱眉,开口道:“你又何苦吓他,直说便是。”

      “就你好心,等会儿你可别来......”那人说着,转身对着老人道:“这样,念你初犯,又带着个娃娃,这次就饶了你。”不等老人道谢,他复又弯腰对着那老头嬉笑道:“我等巡夜许久,浑身正冷得难受,你们二人初来乍到的,还犯了事儿,请哥几个吃杯酒,不过分吧?”

      老人顿时浑身一僵,绝望地看着面前几人,哭丧着脸求饶道:“我爷孙二人若是有钱,哪里还会住在桥洞啊......”

      那人顿时气恼,拉着老人的衣襟怒笑道:“没钱?那就跟老子去府衙大牢吧!”

      “有钱!有,有钱!”

      那人这才撒手,老人哆哆嗦嗦地伸手从怀里摸了半天,将掏出的东西尽数交到那名兵丁手里。

      兵丁笑嘻嘻道:“这不就得了,何苦磨蹭这么老半天,大冷天的,害得弟兄们吹了半天北风......”可他掂了掂却觉手上重量不对,对着灯火一照,却只有几枚铜板。兵丁顿时大怒,扔了铜板,扭住老人胸前衣襟,扬手就是正反两个大耳刮子,老人顿时口角流血,两颊高高肿起。

      兵丁将老人丢在地上,反手将那懵懂娃娃夹在腋下,“呛啷”一声抽出刀来,周围人不及阻止,那人已经狞笑道:“敢耍老子,看老子先把你孙子废了......”

      风声忽然停了。

      不止风声,周围的一切似乎都没了声音。

      兵丁突然看到了天空,一轮明月高悬于漆黑的夜空,随后又飞速地旋转、下落。

      有什么湿热的东西撒落下来,兵丁的脑袋在冰冷的泥地里滚了几圈,终于吐出了最后一口气。

      众人眼见寒芒一闪,兵丁的脑袋已经飞了出去,血从腔子里狂泻而出,喷了近半人来高。过了许久,那无头的尸体才“砰”的一声砸在地上,寒气裹挟腥气弥漫开来。

      死寂。

      不知谁突然尖叫一声,扔了灯笼狂奔出去,转眼就没入了黑暗的街巷中!其余几人也终于反应过来,纷纷跟着溃逃,可比他们脚步更快的,是几缕流星一般的细长光带。

      站在原地的几人还在张望远方消失的同僚,可随着几声惨叫,周围终于再次回归了寂静。几人僵硬地扭过脖子,看着面前身材矮小的孩子。他的肤色雪白,漆黑的瞳仁几乎占据了整个眼眶,在月光的映照下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瓷偶。然而此时,这只瓷娃娃的的眼皮上,却溅了一滴鲜红的血。血液逐渐滑下,直到坠在他长长的眼睫上将落未落。北风一吹,那滴血珠便滚落而下,被他用舌尖卷入了口中。与此同时,童子原本苍白的两靥突然泛起潮红。始终紧闭的嘴角微微咧开,漏出一个诡异的微笑。

      这尊瓷偶吸食了人血,它活了。

      站在最前面一人手里的灯笼“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妖,妖怪......”男人的声音仿佛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一般。乌云遮住了天上的月亮,一片漆黑中,人们的惊恐终于积蓄到了极点,其中一人大吼一声,众人一同举起长刀砍杀上去!

      地上的灯笼原本都要熄灭了,谁知一阵风吹过,带起了里面的烛火,纸扎的灯笼“呼”的一声燃烧起来。不远处的桥墩上映出了飞舞在半空中的残肢阴影,灯笼却因为燃料不足,很快便熄灭了。

      一切终归黑暗。

      那面色苍白的小童低着头,仔仔细细地将收回来的丝线一根根擦抹干净,再重新绕回自己的手腕上。血珠顺着丝线染红了他的指头,他盯着看了看,直接就要伸进嘴里嗦干净,可又想起爷爷看见了要念叨自己,遂转了个方向偷偷抹到自己的裤子上。

      老人也终于哆哆嗦嗦地爬了起来,看着正独自蹲在在尸山血海中不知在做什么的小童,眼中满是惊惶和无奈。

      小童见他过来,顿时起身兴高采烈地跑了过去,“爷爷!”

      老人却没有说话。

      小童敏锐地感受到了他的情绪,脚步也慢了下来,在距离老人几步的位置停住。

      北风吹动老人的灰袍,他终于还是躬下身张开双臂,柔声道:“小飞光,瞧你,猫猴儿似的,来,爷爷给你擦擦脸。”

      那名唤飞光的童子仿佛什么不信任人类的小动物一般警惕地看了他一会,半天才复又跑过去扑进了老人怀里。

      老人轻叹一口气,抱紧了怀中柔软的小小身体。他本是前朝专门守卫皇帝的十二暗卫之一,代号子鼠,无名无姓,无儿无女,为朝廷卖了一辈子命,却因卷入皇室密辛被下令处死。后来,他拼尽全力侥幸逃出,但是武功尽废,身体羸弱的甚至不如一普通村民。当时的他还在庆幸自己好歹捡回了一条命,可如今二十年过去,原本意气风发的男人已经被生活磋磨的不成样子。临街乞讨、与狗争食,子鼠自己都觉得可悲可笑。若知有今日,倒不如当时就死了。

      子鼠已经年逾花甲,本以为再过几年便能了此残生,谁知去年元宵佳节,他竟在乱葬岗捡到了个孩子。也不知这孩子之前经历了什么,明明只有四五岁的年纪,却对生死却似乎有自己的自己的一套理解。更诡异的是,这孩子根本就居然没有“害怕”这一情绪,这让他总是偶尔显示出一丝诡异。

      自此才算体会到了一点天伦之乐。老人轻柔地摩挲着孩子的小脑袋,为他抹去脸上的血污,又帮他把手腕机关里的丝线仔细理顺。这天罗线是前朝暗卫的秘术,如今暗卫营的众兄弟早已亡故,教给这孩子,好歹没断了传承。

      至于这孩子的性子......老人暗叹一口气,横竖飞光还小,慢慢纠正吧。

      老人在这胡思乱想,小童却伸出手,献宝似的举着刚刚地上捡到的金银笑道:“爷爷,我们有钱住店了。”

      “乖,这钱咱们不能拿。”老人抓起他手里的钱财一把丢进了一旁的河里。

      童子伏在老人怀里,疑惑道:“他们可以拿我们的钱,我们却不能拿他们的钱,这却是什么道理?”

      老人顿了顿,摇头叹道:“我们不该拿他们的钱,他们自然也不该拿我们的钱。小飞光,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我教你的,你都忘了?”

      小飞光笑嘻嘻道:“自然记得。”说罢便摇头晃脑继续念道:“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话音刚落便被重重敲了一下脑门,小孩吐了吐舌头,不敢再胡诌,只撒娇道:“爷爷我好冷,我们快回龙王庙睡觉吧。”

      月光下,祖孙俩紧紧相拥取暖,一派脉脉温情。然而就在几步之遥,满地尸块残肢就这么静静散落在血泊之中,粘稠的血液不及流淌便已经凝结成了冰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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